专利申请沟通过得很顺利。
王审查员话很少,但句句都在点上。陈默讲完核心技术逻辑,对方只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算法最关键的创新处。
陈默一一解答。他调出对比数据,曲线在屏幕上交错攀升。
“我们关注实际效果。”王审查员最后说,“你的实验记录很完整。保持沟通。”
视频断开。陈默摘下耳机,耳朵被压得发麻。
他揉了揉耳廓。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沈清澜敲键盘的嗒嗒声。吴浩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暗着。
陈默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他打开邮箱。李贺基金那边还没有新邮件。ts的修订版大概要等到明天。
窗外天色有些发灰。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陈默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温热的水流进纸杯。
他端着杯子走回工位。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吴浩的消息。
“陈哥,我下午请个假。”文字后面跟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家里有点事。”
陈默回了个“好”。他放下手机,喝了口水。
水温吞吞的,不怎么解渴。
沈清澜抬起头。“吴浩请假了?”
“嗯。”陈默说,“家里有事。”
沈清澜没说话。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他这个月第三次请假了。”她说。
陈默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
“可能是真有事吧。”他说。
沈清澜没接话。她转回头,继续敲键盘。嗒嗒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点。
陈默坐回椅子上。他打开项目进度表,检查下一个里程碑的节点。
代码库显示吴浩上午提交了一次更新。修改记录很简单,只写了“修复小bug”。
他点开代码diff。改动确实不大,几行条件判断的调整。
陈默关掉页面。他靠向椅背,后颈抵着塑料靠枕。
空调出风口嘶嘶作响,吹出的风带着点霉味。
四点左右,雨开始下。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劈啪作响。
沈清澜站起来关窗。她伸手拉窗框时,衬衫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雨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
陈默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陈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我是猎头公司的,姓刘。”
陈默握紧了手机。“有事?”
“听说您在创业,做得不错。”对方语气很热情,“我们这边有几个机会,想跟您聊聊。薪酬包很可观,至少比您现在翻一倍。”
陈默没说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当然,我知道您是自己做老板。但初期很辛苦,风险也大。如果能加入成熟团队,会轻松很多。”
“谁让你找我的?”陈默问。
对方笑了。“这个……我们有自己的渠道。陈先生技术好,圈子里都知道。”
雨声透过窗缝漏进来,细细的。
“不用了。”陈默说,“我暂时不考虑。”
他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沈清澜看过来。“猎头?”
“嗯。”陈默把手机扔回桌上,“挖我的。”
沈清澜挑了挑眉。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陈默重新看向电脑。邮箱图标上有个小红点,新邮件进来了。
发件人是李贺的助理。标题写着“ts修订版沟通延迟通知”。
正文很短,说内部讨论需要更多时间,修订版推迟到后天下午。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点开邮件详情,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他关掉邮箱。项目进度表还开着,里程碑的日期一个个排下去。
下一个节点是下周。要完成新一版算法的压力测试。
如果吴浩一直请假……
陈默摇摇头。他点开测试计划文档,开始修改时间安排。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五点半,雨小了些。天色暗得像是傍晚。
沈清澜收拾东西准备走。她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
“明天见。”她说。
陈默点头。“路上小心。”
沈清澜走到门口,又回头。“猎头电话,可能不是偶然。”
陈默抬起头。
“融资消息传出去后,对手会有动作。”沈清澜说,“挖人是最直接的。”
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默坐在原地。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还在嘶嘶响。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吴浩的名字排在靠前的位置。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
他放下手机。窗外对面的楼亮起了灯,一盏,两盏,暖黄色的光在雨幕里晕开。
陈默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他摸黑收拾东西。背包的带子有些磨损,摸上去毛毛的。
锁门时,钥匙转了两圈才卡到位。
走廊的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陈默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映出外面的街道。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陈默推门出去。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汽车尾气的涩。
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吴浩又发来消息。
“陈哥,明天我也得请假。”后面跟了个抱歉的表情,“家里事情还没处理完。”
陈默停下脚步。他站在路灯下,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他打字回复。“需要帮忙吗?”
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住。
过了半分钟,新消息跳出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处理。谢谢陈哥。”
陈默盯着这行字。他想起沈清澜那句话。
第三次请假。
雨后的风很凉,吹在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陈默刷卡进站,站在站台边缘。
列车进站时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铁轨的锈味。
他挤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衣物和汗水的味道。
车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后退,广告牌的光在玻璃上拉成流动的色带。
陈默靠着栏杆,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浮现。淡蓝色的光流缓慢旋转。
他调出吴浩的通讯记录。最近一周,有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其中一个,和下午打给他的猎头号码,来自同一家公司的总机。
陈默睁开眼睛。
车厢广播报站,机械的女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模糊。
他跟着人流下车,走上扶梯。扶梯缓缓上升,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
出站时,天已经全黑了。云散开一些,露出几颗暗淡的星。
陈默走进便利店,买了个饭团。收银台的加热柜嗡嗡响,里面的关东煮冒着热气。
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出租屋的楼道灯也坏了,他摸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时,隔壁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拎着垃圾袋出来,看了他一眼。
陈默点头示意,推门进屋。
屋里比外面还黑。他摸索着打开灯,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才亮起来。
他把饭团扔在桌上,脱掉外套。衬衫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陈默坐下,打开饭团包装。海苔已经软了,米饭有些发硬。
他机械地吃着,眼睛盯着墙壁。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清澜。
“吴浩可能被接触了。”她的消息很直接,“我刚打听了一下,赵志刚那边最近在通过猎头挖人,专挑初创公司的核心成员。”
陈默放下饭团。手指上沾了米粒,黏糊糊的。
他打字回复。“知道了。”
“你要和他谈谈。”沈清澜说,“赶在对方开出具体条件之前。”
陈默盯着这句话。他想起吴浩眼睛里那种混合着兴奋和担忧的神色,像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
“怎么谈?”他问。
“告诉他公司的真实情况。”沈清澜回复很快,“融资进展,产品规划,还有风险。让他自己选。”
陈默靠在椅背上。塑料靠枕硌得背疼。
他回了个“好”。
饭团还剩一半,但他已经吃不下了。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灯光大多亮着,窗户里人影晃动。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早上,陈默照常到公司。吴浩的工位果然空着。
沈清澜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早。”她说。
陈默点头。他放下包,打开电脑。
邮箱里没有新邮件。李贺基金那边还在内部讨论,ts的修订版要等到明天。
他调出项目进度表,把吴浩负责的部分标黄。如果明天还不来,这些任务就得重新分配。
九点半,陈默的手机响了。是吴浩。
“陈哥。”吴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我现在过去,方便吗?”
“方便。”陈默说,“我在公司。”
电话挂断。沈清澜看过来,用眼神询问。
“他要过来。”陈默说。
沈清澜点点头。她合上笔记本,起身去了会议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他倒了杯水,放在吴浩工位上。纸杯边缘凝了些水珠,慢慢往下淌。
十点左右,门被推开。吴浩走进来,脸色有些苍白。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也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陈哥。”吴浩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坐。”陈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吴浩坐下。他看了眼桌上的水杯,没动。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块。
“家里事处理完了?”陈默问。
吴浩摇摇头。“还没。”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
陈默等着。他能听见吴浩的呼吸声,有点急,有点乱。
“陈哥。”吴浩突然开口,“我……我昨天见了个猎头。”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没说话。
“他们开的价格很高。”吴浩继续说,“比我现在的薪水高两倍。而且……而且是大公司,稳定的那种。”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愧疚,又像是挣扎。
“哪家公司?”陈默问。
吴浩抿了抿嘴。“没说具体名字。但猎头暗示,是行业里的头部企业。”
“赵志刚在的那家?”陈默直接问。
吴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默靠向椅背。塑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们让你做什么?”他问,“只是跳槽,还是要带点东西过去?”
吴浩的脸更白了。“他们……他们问了一些公司的近况。融资进度,产品规划什么的。”
“你说了多少?”
“我没说!”吴浩急急地说,“我就说还在早期阶段,具体不清楚。”
他的声音有些抖,手心里全是汗。
陈默看着他。这个跟了自己大半年的年轻人,此刻像只受惊的兔子。
“吴浩。”陈默说,“公司现在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
吴浩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茫然。
“融资谈得不太顺利。”陈默说得很平静,“条款很苛刻,我们还在博弈。产品进度也落后了,因为人手不够。”
他顿了顿。
“如果接下来两个月没有突破,公司可能会死。”
吴浩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现在有个选择。”陈默继续说,“去大公司,拿高薪,稳定。或者留下来,跟我赌一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还在嘶嘶响。
吴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地板,像是要把那块瓷砖看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到了桌子边缘。
“陈哥。”吴浩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他们……他们不是真想挖我。”
陈默挑眉。
“那个猎头问的问题,全是关于你和清澜姐的。”吴浩说,“问你们最近在忙什么,见了哪些人,有没有新的技术方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
“他们是想通过我,打听公司的底细。”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拿起吴浩工位上的水杯,递过去。
“喝口水。”
吴浩接过杯子,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溅在裤子上。
他喝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那你现在怎么想?”陈默问。
吴浩放下杯子。纸杯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圈。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想留下来。”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公司难。但陈哥,这大半年,是我学到东西最多的时候。”吴浩说,“在大公司,我可能就是个螺丝钉。但在这里,我能看到整个机器怎么运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而且我不想当叛徒。”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但很重。
陈默看着这个年轻人。吴浩的眼睛里有种光,很微弱,但很坚定。
“好。”陈默说,“那我们就一起把机器造出来。”
吴浩用力点头。他擦了擦眼角,动作有些慌乱。
“不过有个条件。”陈默又说。
吴浩愣住。
“下次再有人联系你,直接告诉我。”陈默说,“我们一起应付。”
吴浩笑了,笑得有点难看,但很真实。
“好。”他说,“一定。”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今天能干活吗?”
“能!”吴浩也站起来,“我把昨天欠的进度补上。”
他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蓝光照在他脸上。
键盘敲击声很快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很有力。
陈默坐回椅子上。他打开邮箱,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
“谈完了。他留下。”
几秒后,回复过来。
“很好。”
陈默关掉聊天窗口。他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朵白得刺眼。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是陌生号码。
陈默接起来。
“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还是那个猎头的声音,“我们这边可以再加百分之二十。”
“不用了。”陈默说,“我的人不会走。”
对方顿了一下。“陈先生,别把话说太满。初创公司的员工,最看重的就是钱和前途。”
“你说得对。”陈默说,“所以我给了他们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他挂断电话,把号码拉黑。
吴浩敲键盘的声音还在继续,密集而稳定。
陈默打开ts文件。修订版明天才来,但他已经知道要怎么谈了。
有些底线,必须守住。
有些团队,值得赌上一切。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