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写字楼门口。陈默付钱下车，热浪重新裹上来。
玻璃门旋转，冷气舔过皮肤。他穿过大堂，电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按亮上行按钮。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影子，领口还是歪的。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靠在冰凉的厢壁上。
十六楼。走廊尽头，“默视科技”的亚克力牌子泛着淡蓝色的光。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陈默推门进去。
吴浩从显示器后面猛地探出头。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条等着投喂的鱼。
“陈哥！”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快说快说！”
沈清澜也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马克杯，热气袅袅升起。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陈默。
陈默把包扔在沙发上。他松了松领口，吐出一口浊气。
“让准备尽调材料。”他说。
吴浩“啊”了一声，肩膀垮下去一点。“就这？”
“这就不错了。”沈清澜开口。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李贺那个人，能给你尽调的机会，已经是初步认可。”
陈默点头。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大杯凉水。水灌进喉咙，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专利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沈清澜转过身。“刚收到邮件。初审意见回来了。”
陈默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怎么说？”
“有前景。”沈清澜走回办公桌，打开笔记本电脑。“审查员提了三个形式问题，两个实质性疑问。需要答复。”
她把屏幕转向陈默。
密密麻麻的英文文档，红色批注像伤口一样散落在段落间。陈默扫了几眼，心跳慢慢加速。
实质性疑问。这意味着专利有授权可能，但需要过硬的技术论证。
“时限？”他问。
“四个月。”沈清澜说。“来得及，但得尽快启动。”
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盯着屏幕上的红字，脑子里开始飞转。哪些论点可以引用，哪些实验数据需要补充，哪些对比文件要规避。
键盘声停了。吴浩凑过来，伸长脖子看。
“这……看得我头疼。”他缩回去。“陈哥，尽调那边要啥材料啊？我先准备起来。”
陈默揉揉眉心。“技术文档，代码架构，测试报告，试点数据。财务流水，股权结构，团队简历。还有……”
他顿了一下。
“我的离职证明。还有‘灵瞳’项目的公开事故报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吴浩舔了舔嘴唇。“那个……他们会不会去问赵志刚？”
“肯定会。”沈清澜说。她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杯底轻轻一磕。“尽职调查，背景核查是标准流程。”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
阳光把玻璃烤得发烫。手掌贴上去，能感到细微的震动。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在系统推演里，他模拟过无数次。李贺的团队会打电话给前公司hr，会联系赵志刚，甚至会找到还在公司的旧同事。
问题在于，赵志刚会怎么说。
“推演一下。”陈默忽然开口。
沈清澜和吴浩都看向他。
“吴浩，你去准备技术材料。清澜，专利答复的思路我们晚上碰。”陈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吴浩问。
“见专利代理人。”陈默拿起沙发上的包。“有些问题，当面聊更清楚。”
他拉开门，又停住。
“如果李贺那边的人打电话来，”他说，“直接转给我。”
门关上了。
走廊里光线很暗。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陈默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看着数字一层层跳下去。
电梯下行带来的失重感，让胃里微微发空。
专利代理事务所在一栋老式办公楼里。走廊狭窄，墙皮有些剥落，空气里飘着陈年的纸张和油墨味。
陈默敲开三零六的门。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
“陈先生。”他站起来握手。“我是周明，您的专利代理。”
手很干燥，力道适中。
陈默在对面坐下。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一盆绿萝从卷宗后面探出头，叶子蔫蔫的。
周明抽出那份初审意见书。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情况不算糟。”他开门见山。“审查员认可技术创新点，疑问集中在‘非显而易见性’和‘充分公开’上。”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铅笔尖点着一行字。
“这里。审查员引用了一篇三年前的日本专利，认为你们的多模态融合是‘简单叠加’。”
陈默凑过去看。那篇专利的摘要很粗糙，只提到了摄像头和红外传感器并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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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融合是数据层级的。”他说。“算法结构完全不同。”
“需要证明。”周明说。“实验数据，对比图表，最好是第三方测试报告。越硬越好。”
他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里。‘充分公开’问题。审查员认为你们对‘时序异常判定阈值’的描述过于笼统。”
“那是核心参数。”陈默说。“不能全写。”
“那就写一部分。”周明推了推眼镜。“公开足够本领域技术人员复现的程度，同时保留最优范围作为技术秘密。这个尺度要把握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便签纸，开始写要点。
铅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响。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映出淡淡的血管纹路。
陈默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解释某个技术细节。
窗外的车流声时远时近。走廊里有人走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又慢慢远去。
“答复期限四个月。”周明最后总结。“我建议分两步走。先在一个月内提交初步答复，解决形式问题。剩下时间集中攻实质性疑问。”
“来得及吗？”
“如果你给我的材料够快。”周明看着他。“陈先生，我知道你们初创公司时间紧。但专利这事，急不得。”
陈默点头。他接过周明递来的清单，上面列着需要补充的文件和数据。
纸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陈默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他心头一跳。
“我接个电话。”他说。
周明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陈默走到走廊里。窗户开着，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小吃摊的油烟味。
他按下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一个女声，语速很快，透着职业性的干练。
“我是。”
“我是启明资本尽职调查团队的助理，姓张。”对方说。“李贺总安排我们负责‘默视科技’的尽调工作。有些基础材料需要您提供。”
陈默靠在窗边。窗框的铁锈蹭在胳膊上，粗糙微凉。
“您说。”
“技术部分，我们需要产品详细设计文档，代码仓库的只读权限，所有测试报告原件。”张助理一口气说完。“财务部分，请准备公司成立至今的全部银行流水、发票、合同。团队部分，每位成员的简历、学历证明、上一份工作的离职证明。”
她停了一下。
“另外，关于您个人的背景，我们需要您从‘灵瞳科技’离职的正式文件，以及……如果方便，能否告知当时项目事故的简要情况？”
陈默握紧了手机。掌心渗出薄汗，塑料外壳有点滑。
“离职证明我可以提供。”他说。“项目事故，公开的调查报告网上都能查到。”
“我们查过了。”张助理说。“但报告里对具体责任人的描述比较模糊。李总希望了解您个人的视角。”
走廊尽头有人推开防火门。哐当一声，回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滚了好几下。
陈默看着窗外。马路对面，一个外卖骑手正从电动车上跳下来，拎着塑料袋冲向写字楼。
“我的视角很简单。”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负责的模块没有问题。事故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数据管理疏漏和内部沟通失效。我是项目组成员，承担了管理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明白了。”张助理说。“材料请在下周三之前发到指定邮箱。另外，我们可能会联系您的前雇主进行背景核实，提前告知您。”
“好。”
“那就先这样。有问题随时沟通。”
电话挂断了。
陈默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的闷热让人有些发昏。
回到办公室，周明还在写东西。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没多问。
“清单上的材料，”陈默说，“我尽快整理给你。”
“不急今天。”周明说。“专利是长跑。”
陈默告辞离开。走下楼梯时，腿有点沉。
老楼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台阶边缘被磨得光滑。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
走出大楼，夕阳已经西斜。天边烧起一片橘红，云层镶着金边。
陈默站在路边，没有立刻叫车。
他拿出手机，点开系统界面。虚拟推演的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启动新推演。
有些事，推演再多遍，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叫了辆车。回公司的路上，交通开始拥堵。车子走走停停，刹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清澜。
“专利代理人那边聊完了？”她问。
“刚结束。”陈默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李贺的尽调团队也来电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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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离职的事了？”
“提到了。”陈默说。“还说要联系前雇主核实。”
沈清澜轻轻吸了一口气。很细微的声音，但陈默听见了。
“赵志刚不会说好话。”她说。
“我知道。”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陈默想了想。“不用。正常准备材料就行。”
挂断电话。车子终于挪过最堵的路口，速度提起来一些。
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便利店、小吃店、水果摊，招牌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团团光斑。
陈默闭上眼。
脑子里却异常清晰。赵志刚接到尽调电话时的表情，林薇薇可能在旁边添油加醋的样子，hr部门那套标准的官方措辞。
还有李贺听到反馈后的反应。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睁开眼，强迫自己去看窗外。
回到公司时，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吴浩趴在桌子上，对着三块显示器敲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清澜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开一堆专利文献。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陈哥！”吴浩跳起来。“专利那边咋样？”
“有得搞。”陈默把包放下。“但方向明确了。”
沈清澜放下笔。“尽调材料清单发你了。技术部分吴浩在弄，财务部分我整理了一版。”
陈默走到自己电脑前。邮箱里果然有新邮件，附件很大。
他点开，一行行往下看。
清单列得很细，细到每一笔小额报销都要凭证。技术文档的格式要求严苛，连注释规范都写了半页。
这就是正规军的打法。用细节压垮你，用流程检验你。
陈默滚动鼠标滚轮。文档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办公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城市的夜景彻底展开，霓虹灯光流淌成河。
吴浩打了个哈欠，声音很大。
“陈哥，咱们今晚搞通宵？”他揉着眼睛问。
“不用。”陈默说。“该休息休息。这事急不来。”
他关掉文档，站起来。
“先吃饭。”他说。“我请客。”
吴浩的眼睛亮了。“真的？吃啥？”
“楼下新开的面馆。”沈清澜合上文献。“我中午路过，闻着挺香。”
三人锁门下楼。电梯里，吴浩还在念叨红烧牛肉还是酸菜鱼面。
陈默站在最后面。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三个影子，挨得很近。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围裙上沾着面粉。
热气从后厨涌出来，带着骨汤的浓郁香气。
陈默点了一碗清汤面。面端上来，汤色清澈，葱花翠绿，几片薄薄的牛肉铺在上面。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
热气模糊了镜片。
沈清澜小口喝着汤。吴浩吃得呼噜呼噜响，额头上冒出细汗。
店里还有其他客人。聊天声、碗筷碰撞声、厨房里的爆炒声，混成一片温吞的背景音。
陈默慢慢地吃。面很筋道，汤头鲜甜。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黑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知道，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有片刻这样的宁静。
但这宁静本身，就是压力的另一种形状。
吃完面，吴浩抢着付了钱。他说今天代码写得顺，心情好。
走出面馆，夜风微凉。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三人走回写字楼。电梯上行时，谁也没说话。
回到办公室，陈默没有继续工作。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
沈清澜收拾好东西，拎起包。
“我回去了。”她说。“专利答复的初稿，我明天发你。”
陈默点点头。“路上小心。”
沈清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轻轻关上了。
吴浩还在折腾代码。他戴着耳机，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晃动。
陈默坐回电脑前。他没有打开任何文件，只是看着桌面。
壁纸是一张星空的照片。深蓝色的天幕上，银河像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邮箱，开始写邮件。收件人是周明，专利代理人。
邮件很短。他列出能立即提供的材料清单，询问几个答复策略的细节。
点击发送。邮件嗖的一声消失。
做完这件事，他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漫到头顶。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车灯汇成的河流缓缓流动，高楼上的广告牌闪烁变幻。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今夜或许并不平静。
陈默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星空的壁纸消失了，只剩一片漆黑。
他站起来，拎起包。
“吴浩，走了。”他说。
吴浩摘下耳机。“啊？陈哥你先走，我把这段写完。”
“明天写。”陈默说。“休息好更重要。”
吴浩挠挠头，保存了代码。两人关灯锁门，走进昏暗的走廊。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像倒计时。
走到楼外，夜风更凉了。陈默裹了裹外套。
“陈哥。”吴浩忽然开口。“那个尽调……会不会把咱们搞黄了？”
陈默停下脚步。他看着吴浩，年轻人脸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不甘。
“黄不了。”陈默说。“咱们的东西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查。”
吴浩用力点头。“对！咱们又没造假！”
他挥手告别，走向地铁站。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默站在原地。他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十六层的窗户黑着，融进整片夜色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有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不是周明，也不是尽调团队。
邮件主题很简单：专利咨询后续。
正文只有一句话：“陈先生，您提到的对比实验方案，我们认为很有价值。可否进一步详谈？”
落款是专利审查员的工作邮箱。
陈默盯着那行字。夜风吹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微微闪烁。
他站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他知道，波澜已经掀起。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