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上的光有些刺眼。陈默眯了下眼睛,让瞳孔适应。
李贺坐在长桌另一端。他没看投影,在看陈默。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分辨上面的锈是真是假。
旁边的年轻男分析师打开笔记本。钢笔帽拧开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开始。”李贺说。
陈默点了下头。他按下翻页键,第一张幻灯片跳出来。黑底,白字,一行标题:“瞬瞳:重新定义安全感知”。
“传统的安防监控,依赖事后查证。”陈默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我们的思路,是做事前预警。”
李贺没反应。他端起桌上的瓷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陈默翻到下一页。结构图,线条错综复杂,核心是三个叠在一起的方框。
“多模态时序融合。”他用激光笔的红点圈住中央。“视觉,毫米波雷达,环境传感器。不是简单的结果投票,是从数据层开始交叉验证。”
分析师在飞快地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举个例子。”陈默切到试点案例。“养老院的公共厨房。上个月,系统捕捉到一个异常热源轨迹。”
画面切换到模拟动画。一个红点从灶台移开,缓慢地、不规则地走向储物柜。
“不是火焰,是高温物体被移动。”陈默说。“系统判断为‘烹饪用具未归位’,风险等级中。推送警报到护理站平板。”
动画继续。一个虚拟护工走进画面,把红点——一口烧干的锅——端回灶台,关上火。
“从预警到处置,全程四十七秒。”陈默说。“没有明火,没有损失。”
李贺放下杯子。杯底碰在实木桌面上,闷闷的一声。
“误报率呢?”他问。
陈默切到数据页。曲线图,一条蓝色的线从左上角向右下角延伸,很陡。
“试点三个月,初期每周一点二次。第八周后,降到零点三次。”他说。“最新一周,零点一次。”
“学习周期有点长。”李贺说。
“我们在喂真实数据。”陈默解释。“每个误报,都会反向修正模型。迭代了十七版,现在的版本,对新场景的适应速度比第一版快六倍。”
分析师抬起头。“模型参数多少?”
“主干网络五十万。”陈默说。“能在边缘计算盒子上实时运行,延迟控制在两百毫秒内。”
“功耗?”
“满载十二瓦。普通插座就行,不用单独布线。”
分析师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写。
李贺身体向后靠,皮椅发出轻微的呻吟。他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手背。
“商业模式。”他说。
陈默翻页。一张简单的图表,左边是硬件销售,右边是订阅服务。
“前期卖盒子,覆盖成本。”他说。“后期按点位收年费,提供算法升级和云端服务。”
“单价。”
“硬件一万二。年费每个点位两千。”
“客户凭什么每年给你两千?”李贺问。“买个摄像头才几百块。”
“摄像头不会预警。”陈默说。“我们算过账。一次小火情,平均损失在三十万以上。保险理赔流程长,影响运营。我们的系统,能把损失掐灭在三位数。”
“你保证不了。”
“我们签服务协议。”陈默说。“如果因为系统漏报造成损失,我们按比例赔付。”
李贺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眼,重新打量陈默。
“胆子不小。”他说。
“对产品有信心。”陈默说。
会议室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传来低微的风鸣,像远处海潮。
李贺忽然坐直了。他向前倾身,胳膊肘支在桌面上。
“演示。”他说。“就现在。用你电脑里的实时数据,随便挑个试点现场,给我看。”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准备了录屏,准备了动画,但没准备实时调取。吴浩昨晚确实把接口打通了,但没试过在这么正式的环境里用。
他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调出后台管理系统。
屏幕左上角显示着在线设备数:三十七。大部分是养老院,还有两个智慧园区。
“稍等。”他说,声音有点干。“需要连接一下。”
分析师看过来。李贺没催,就那么等着。
陈默找到距离最近的一个园区试点。设备编号c-09,装在仓库走廊。他点开实时流。
画面跳出来。分辨率不高,但能看清。一条灰色的走廊,堆着些纸箱。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一切正常。
李贺盯着屏幕。看了十秒,二十秒。
“调昨晚的记录。”他说。“随便找个事件。”
陈默切换到事件日志。列表滚下去,大部分是“人员正常通行”,偶尔有“未知物体移动(低风险)”。他点开一条今天凌晨三点多的。
回放开始。画面是夜视模式,绿油油的。一个影子从走廊尽头晃过去,很小,四条腿。
“流浪猫。”陈默说。
“系统怎么判的?”
“标记为‘小型动物闯入’,低风险,未推送警报。”陈默调出当时的分析面板。一堆数据跳出来:体型估算,移动速度,热信号强度。
“为什么没推送?”李贺问。
“规则设定。”陈默说。“非工作时间,非重点区域,小型动物,判定为无需干预。”
“如果它咬断电线呢?”
“我们在仓库内部署了温感线。”陈默切到另一个视图。“任何线路温度异常,会直接触发高温警报,和视觉系统独立。”
李贺没说话。他盯着那只猫在屏幕上溜达完,消失在拐角。
回放结束。画面切回实时流,还是那条安静的走廊。
“关了吧。”李贺说。
陈默关掉窗口。
分析师合上笔记本。他揉了揉手腕,把钢笔帽重新拧上。
李贺重新靠回椅背。他看了眼手表,又看向陈默。
“二十分钟到了。”他说。“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陈默坐直了些。手心里有汗,黏糊糊的。
“你从‘灵瞳’项目出来。”李贺说,语调很平。“那件事,业内都知道。你现在做的东西,和‘灵瞳’到底有没有关系?”
空气好像变稠了。陈默感到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虚拟推演里模拟过几十遍的问题,真到了嘴边,还是像含着一块铁。
“技术路线上,没有。”他说。“但教训上,有。”
李贺挑了挑眉。
“灵瞳失败,一部分是因为过度依赖单一数据源。”陈默说,语速放慢了。“另一部分,是团队里有人不干净。”
“你指数据泄露?”
“指有人为了私利,能出卖项目。”陈默说。“我做‘瞬瞳’,从第一天起就设了权限墙。核心代码只有我和另一个合伙人能碰。数据流全程加密,操作留痕。谁碰了,什么时候碰的,系统都记着。”
“防内鬼?”李贺问。
“防一切。”陈默说。“包括我自己。”
李贺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像x光,一寸一寸地扫,试图找出骨头里的裂缝。
最后,李贺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今天就到这。”他说,站起来。
陈默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
分析师收起东西,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廊的光涌进来,白得晃眼。
李贺走到门口,停住,转身。
“我会派团队做尽职调查。”他说。“技术,财务,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教训’。准备好材料。”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点头。“好。”
“另外,”李贺补了一句。“专利初审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同步。”
“明白。”
李贺走了出去。分析师跟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忽然空了。只剩下陈默一个人,还有投影仪散热扇的嗡嗡声。
幕布还亮着,停在那张商业模式图上。左边硬件,右边服务,线条简单直接。
陈默走过去,关掉投影。白光消失,幕布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色。
他收拾电脑,拔掉线。电源适配器有点烫,握在手里像块暖手宝。
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别的会议室在开会。女人的笑声,男人的附和,玻璃门开合的轻响。
陈默拎起包,推门走出去。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电梯下行。金属厢体微微震动,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陈默看着倒影里的自己。衬衫领口有点歪,头发也被耳机压塌了一块。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手指碰到脖子,皮肤是凉的。
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吴浩的消息。
“陈哥!怎么样怎么样?”
陈默打字。“刚结束。让准备尽调材料。”
“过了?!”吴浩秒回,加了三个感叹号。
“不算过。”陈默回。“算是……拿到了下一场的入场券。”
他收起手机,站在路边。
车流在眼前穿梭,一辆接一辆,快得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带。尾气的味道混着阳光的燥热,扑在脸上。
陈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快两个小时,吐出来时,带着一点颤。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冷气涌出来,像一头扎进冷水里。他坐进去,报了公司地址。
车子启动。窗外的楼宇开始向后滑。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李贺审视的目光,分析师沙沙的笔迹,幕布上跳动的光。
还有最后那句话——“准备好材料”。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