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在陈默脸上。
他坐起身,凉意钻进领口。手机屏幕还亮着,张浩那两个字躺在对话框里:“干。”他看了几秒,按熄屏幕。
卫生间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响。
他掬了冷水泼脸,皮肤收紧。毛巾擦干时,粗糙纤维刮过眼皮。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青,但瞳孔很亮。
厨房烧上水。
他靠在门框边等。水壶鸣叫起来,尖细的声音划破清晨寂静。他泡了杯速溶咖啡,粉末沉下去,褐色旋涡转了几圈。
七点半,他给张浩发消息。
“今天开始?午休时间够聊细节吗?”
消息发出去,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楼下早餐摊刚支起来,油锅滋啦响,白汽腾起来,混着葱油饼的香味。
手机震了。
张浩回:“够。我带了笔记本,公司厕所信号好。”
陈默嘴角扯了一下。他想像张浩缩在隔间里敲代码的样子,格子间,白炽灯,消毒水味。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好,十二点。”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蓝光照亮桌面的木纹。昨晚写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他滚动鼠标,重新读了一遍。
敲门声响起。
陈默愣了一下。他看向门口,没动。敲门声又响,很轻,但持续。咚,咚,咚。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他走过去,透过猫眼看。
外面是走廊,空着。老式猫眼视野扭曲,灰蒙蒙一片。他等了几秒,拧开门锁。门拉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
地上躺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没封口。他弯腰捡起来,纸面粗糙,边缘有毛刺。抽出来看,是张打印纸,黑体字:“别太招摇。”
只有四个字。
陈默握着纸,手指收紧。纸边割着指腹,细微的疼。他抬头看走廊两端,声控灯灭了,暗沉沉一片。
对门传来开门声。
老太太提着垃圾袋出来,看见他,点点头。陈默把纸塞进兜里,也点点头。垃圾袋窸窣响着下了楼。
他关上门,背抵着门板。
心跳得很快,撞着肋骨。他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墨迹很新,打印机大概刚换过硒鼓,字迹边缘有点晕。
系统界面浮出来。
蓝光流淌,分析字迹和纸张。推演结果弹出来:普通a4纸,惠普打印机常见型号。来源无法追溯,意图为警告。
陈默关掉界面。
他知道是谁。赵志刚,或者林薇薇,或者他们雇的人。信封没贴邮票,是直接塞进来的。说明有人来过这层楼。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早餐摊前围着几个人,背影模糊。街对面停着辆灰色轿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车没熄火,尾管冒着白汽。
车停了五分钟,开走了。
陈默收回目光。咖啡已经凉透,他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落在桶底,轻轻一声。
他坐回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文档还开着,但他没敲字。他盯着屏幕,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张浩知道多少。
李贺的尽调进行到哪步。
赵志刚掌握了什么。
窗外传来鸟叫,忽近忽远。他深吸口气,开始敲键盘。敲字声很快,噼里啪啦,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十点整,手机响了。
星海科技人事部打来的。女声还是昨晚那个,但语气更正式。“陈先生,关于保密协议,有几个条款需要确认。”
“你说。”
“协议第七条,离职后三年内,不得从事与‘灵瞳’项目直接竞争的业务。”女声顿了顿,“您目前的工作,是否涉及类似领域?”
陈默握紧手机。
塑料外壳硌着掌心。“我做的是通用视觉算法,应用场景不同。”
“具体场景是?”
“智慧社区安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声,很轻,但密集。女声再次响起:“‘灵瞳’也曾规划社区安防方向。”
“规划没落地。”陈默说,“我的算法架构是全新的,代码自主编写,没有使用任何原公司资源。”
“您能提供技术说明吗?”
“可以。”陈默说,“但我需要知道,这是正式调查,还是例行询问?”
女声卡了一下。
背景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是……例行核对。我们收到合作方反馈,需要确保信息一致。”
“哪个合作方?”
“抱歉,不方便透露。”
陈默没再追问。他答应提供说明文档,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擦。空调吹出的冷风扫过后颈。
他打开邮箱,开始写说明。
敲到一半,沈清澜的消息弹出来。“人事找你?”
“刚打完电话。”
“问了什么?”
陈默把对话概要发过去。沈清澜回得很快:“赵志刚在推。他上周调阅了你的离职档案,包括竞业条款。”
“他知道我在创业?”
“可能听到风声。”沈清澜说,“李贺的尽调函发到了公司,虽然没提你名字,但赵志刚不傻。”
陈默盯着这行字。
窗外飘过一片云,影子滑过楼面。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打字:“信封是怎么回事?”
对面停顿了。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半分钟。消息终于过来:“什么信封?”
陈默拍下垃圾桶里的纸团,发过去。照片发出去,像扔了块石头。他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
沈清澜的电话直接打过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很紧。
“早上七点多,塞在门外。”
“字迹看了吗?”
“打印的。”
沈清澜吸了口气,很轻,但陈默听见了。背景里有办公室的嘈杂声,有人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捂住话筒。
“你别出门。”她说,“等我查一下。”
“怎么查?”
“楼道应该有监控,我找人调。”沈清澜说,“赵志刚不敢真动手,他怕留把柄。这是吓唬你,让你缩回去。”
“我知道。”
“但你得小心。”沈清澜顿了顿,“张浩那边,暂时别让他来你这儿。线上联系,代码传云端。”
“好。”
电话挂断。陈默放下手机,看向门口。门板是老式的,刷着淡黄色油漆,漆面开裂,露出底下的木纹。
他想起一年前搬进来时,这扇门就这样。
那时候他觉得安全。便宜,偏僻,没人注意。现在门缝里能塞进警告信,猫眼里只能看见空走廊。
安全感碎了,像玻璃。
他继续写说明文档。敲字声很稳,一句接一句。写到技术差异点时,他调出“瞬瞳”的架构图,截图贴进去。
图表线条干净,层次分明。
这是他一点一点搭起来的。七百多个文件,十万行代码。每个函数都有注释,每个模块都经过推演优化。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也在硬盘里。
没人能拿走。
十一点半,他写完文档,发到人事部邮箱。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叮一声,清脆短促。他靠在椅背上,闭眼。
眼皮底下有光斑流动。
他想起林薇薇。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公司楼下,雨刚停,地面反着光。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很紧。
她说:“陈默,别恨我。”
他没说话,看着她转身走远。高跟鞋敲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那声音到现在还在耳边,嗒,嗒,嗒。
手机震了,是张浩。
“我溜出来了,厕所味儿太大。现在连热点,给你看我的思路。”
陈默回:“好。”
文件传过来,是个思维导图。张浩用红色标出优化路径,箭头密密麻麻,像张蜘蛛网。陈默点开,放大。
核心思路很激进。
他把分布式计算的调度层重构了,砍掉三层冗余,用事件驱动替代轮询。注释里写:“这样吞吐量能翻倍,但容错得重新设计。”
陈默盯着那行字。
血液热起来,从胸口涌到指尖。他打字:“容错方案有雏形吗?”
“画了个草图,发你。”
第二个文件传过来。张浩画了状态机,节点之间用虚线连接,旁边标注着失败回滚策略。笔迹潦草,但逻辑清晰。
陈默看了三遍。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地板吱呀响,老房子木质松了。他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脑子里全是那张图。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蓝光分析架构,给出评估:可行,风险中等,开发周期缩短百分之四十。建议补充压力测试用例。
陈默没关界面。
他看着评估结果,又看看张浩的草图。两个东西叠在一起,严丝合缝。他坐下,开始敲回复。
“可以试。你先做原型,我写测试用例。”
“多久要?”
“这周末。”
张浩发了个握拳的表情。“那我今晚加班。公司项目去他妈,老子写自己的代码。”
陈默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笑很短,扯动嘴角肌肉。他回:“别熬太晚。”
“知道。”
对话结束。陈默关掉聊天窗口,看向窗外。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扑扑一片。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在云里滚。
要下雨了。
他想起垃圾桶里的纸团。起身走过去,捡起来,摊开。皱褶把字迹扭成奇怪的形状,但还能看清。
别太招摇。
他把纸重新揉成一团,这回没扔。他握着纸团,走回电脑前,塞进抽屉最底层。抽屉关上,咔哒一声。
雨点开始砸窗户。
先是几滴,试探性的。很快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无数小石子砸在玻璃上。水痕蜿蜒流下,视野模糊。
陈默坐直,打开代码编辑器。
光标闪烁,等着他输入。一行注释:“// 分布式调度重构 - 与张浩协同版本。”
键盘声响起,混着雨声。
屋里暗下来,他没开灯。屏幕蓝光照亮他的脸,眼窝更深,颧骨投下阴影。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快而准。
雨越下越大。
赵志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幕。
他手里端着咖啡,杯壁烫手。雨点砸在玻璃上,爆开成水花,又汇成水流往下淌。窗外高楼模糊,像浸在水里。
林薇薇坐在沙发里。
她跷着腿,手指划着手机屏幕。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今天穿了条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得低。
“查到了吗?”赵志刚没回头。
“李贺的基金确实在接触他。”林薇薇声音很淡,“尽调函发到了公司,我托人看了副本。问题很细,不像走过场。”
“投多少钱?”
“还没定。但李贺亲自跟,说明有兴趣。”
赵志刚喝了口咖啡。太烫,他皱了下眉,咽下去。喉咙火辣辣的。“他那破算法,真有人看得上?”
“沈清澜在背后推。”
听到这个名字,赵志刚转过身。他盯着林薇薇,眼神很沉。“她还真是……不嫌事儿大。”
林薇薇没接话。
她放下手机,从包里掏出粉饼盒,打开补妆。小镜子映出她的脸,口红有点掉了,她用手指抹匀。
“你早上派人去了?”她问。
赵志刚顿了一下。“什么?”
“警告信。”林薇薇合上粉饼盒,咔哒一声,“别装傻。人事部打电话,信封塞门缝,一套接一套。”
“例行提醒而已。”
“提醒到人家门口了?”林薇薇笑了,笑得很短,“赵总,你这控制欲,什么时候能收收?”
赵志刚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椅子很软,他陷进去,手指敲着扶手。“陈默要真做起来,第一个翻的就是‘灵瞳’的旧账。你忘了?”
林薇薇表情僵了一瞬。
她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交错,像无数道泪痕。“我没忘。”她说,“但那件事,不止我们俩知道。”
“所以更不能让他出声。”
“你打算怎么让他闭嘴?”林薇薇转回头,“找人打一顿?还是像当年那样,再编个故事?”
赵志刚没说话。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钢笔。金属笔身在光下泛着冷光,他拔开笔帽,又合上。咔,咔。声音很脆。
“先看着。”他终于开口,“他团队没几个人,产品没落地,掀不起浪。但要是真有人投钱……”
他没说完。
林薇薇等了几秒,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地板微微震动。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赵志刚。”她没回头,“当年的事,我后悔了。”
门拉开,她走出去。
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赵志刚坐着没动,钢笔在指间转。转了几圈,他忽然用力,笔尖扎进掌心。
疼,但没出血。
他看着掌心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白光刺眼。雷声紧随而来,轰隆隆,震得玻璃颤。
他松开钢笔,拉开另一个抽屉。
里面躺着一份旧文件,封面写着“灵瞳项目事故报告”。纸张边缘发黄,翻页处有折痕。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是他、林薇薇,还有陈默。
三年前的项目启动会,他们都穿着正装,对着镜头笑。陈默站在最边上,肩膀绷着,笑容有点僵。
赵志刚盯着那张脸。
雨声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