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疾风劲草(1 / 1)

地铁通道的风灌进衬衫领口,凉得刺骨。陈默收紧衣领,脚步在瓷砖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通道很长,灯光白得惨淡,照得广告牌上的笑容像假面。

他走到站台边缘,铁轨黑漆漆的,像两道深壑。远处隧道口有风涌出来,带着机油和铁锈的腥气。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自己发青的下眼睑。

加密文件夹的图标还开着。

那份数据包分析报告摊在屏幕上,用户代理字符串那行字被标了黄。他盯着看了几秒,拇指划过,关掉。列车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风压掀动他的衣摆。

车厢里人不多。

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背包搁在腿上。车窗映出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灯光连成断续的线。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串请求头字段。

普通,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故意为之。他睁开眼,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开机,登录加密云盘。周浩发来的追踪地图还开着,红点停在城南的小区。

他放大。

楼栋编号,单元号,甚至根据信号强度推算了可能楼层。他把地图截图,拖进新建文件夹,命名“目标一_住宅”。保存时指尖有点僵,敲错了两次。

列车到站,晃了一下。

电脑差点滑下去,他伸手按住,掌心沁出薄汗。广播报站声混着杂音,听不清字句。他合上电脑,塞回包里。拉链卡住一角布料,他用力扯了扯。

车门开,冷空气涌进来。

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站台时钟指向八点四十。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他快步走向出口,楼梯上到一半,手机震了。

沈清澜打来的。

他停在拐角,按下接听。听筒里先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很快。然后才是她的声音:“看到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陈默问。

“行业资讯网,首页第三条。”沈清澜顿了一下,键盘声停了。“‘迅捷科技’开了发布会,新产品叫‘锐瞳’。”

陈默喉结动了动。

“什么时候的事?”

“两小时前。”沈清澜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主打功能,实时行为分析,精准度号称提升百分之四十。”她停了停,“价格只有市场同类产品的六成。”

陈默没说话。

听筒里有电流的嘶嘶声。沈清澜又开口:“李贺团队可能会看到。”

“我知道。”陈默说。他握紧手机,塑料壳硌着掌心。“谢谢。”

“嗯。”沈清澜应了一声,键盘声又响起来。响了五六下,停住。“你那边……安全吗?”

陈默看向通道尽头,出口的夜雾漫进来,灰蒙蒙的。

“暂时。”他说。

沈清澜没再问,说了句“保持联系”,挂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一下,消失。陈默把手机塞回兜里,手心里那层汗已经凉了,黏糊糊的。

他走出地铁站。

夜风比刚才更冷,卷着街边的落叶打旋。枯叶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碎响。他加快脚步,走到创业园门口时,保安室亮着灯。

老头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戏曲。

咿咿呀呀的唱腔飘出来,在空旷的园区里荡出回声。陈默刷卡进门,闸机发出嘀的轻响。老头惊醒,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草坪黑黢黢的,割草机不见了。

地上留下一道道泥痕,像被什么拖拽过。陈默沿着痕迹走,一直走到办公楼侧面的工具棚。棚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扫帚和铁桶。

割草机靠在最里面。

刀片上缠着草屑,已经干枯发黄。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向大楼。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电梯停在七楼。

他按了上行键,金属门缓缓打开,轿厢里的光白得晃眼。他走进去,按键,门合拢。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的脸,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三楼到了。

走廊声控灯应声亮起,黄光泼在地上,照出灰尘的纹路。他走到办公室门前,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停住。

门没锁。

他轻轻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周浩瘫在椅子上,仰着头,嘴巴半张。呼吸声很重,带着鼾音。刘倩坐在自己位子上,戴着耳机,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行业资讯网的页面。

头条加粗的黑字:“迅捷科技发布‘锐瞳’,价格屠夫再掀波澜”。配图是赵志刚在发布会上的照片,他举着产品样机,笑得很灿烂。

陈默关上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刘倩摘下耳机,转头看过来。她眼睛里有血丝,眼镜片有点脏,印着指纹。周浩被声音惊醒,猛地坐直,椅子腿刮过地板。

“陈总!”他揉着眼睛,“你回来了。”

“门没锁。”陈默说。

周浩愣了下,挠挠头。“我以为刘姐最后走……”他瞥向刘倩,刘倩没说话,重新戴上耳机。周浩讪讪闭嘴,打了个哈欠。

陈默走到自己座位。

背包放下,拉链拉开,取出电脑。开机时风扇嗡嗡响,像只困兽。他点开浏览器,输入网址。页面加载很快,头条就是那条新闻。

他点进去。

通稿写得很漂亮,数据列了一排,对比图做得鲜明。下面有产品演示视频,他点开,静音播放。画面里是熟悉的测试场景,超市,街道,办公室。

算法响应速度确实快。

但有些细节不对劲。行为轨迹的预测线条太光滑了,像人工修正过。他暂停,放大某一帧。边缘有细微的像素断裂,那是算法压缩的痕迹。

“看第三段。”刘倩忽然说。

陈默滚动页面。第三段写的是核心技术团队,列了几个名字,都是生面孔。最后一句提到:“特别鸣谢资深算法顾问赵志刚先生的技术指导。”

他关掉页面。

房间里很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周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陈总,那个‘锐瞳’,是不是抄……”

“没证据。”陈默打断他。

周浩闭上嘴,但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爬满红血丝。陈默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昨天蜜罐捕获的数据包。又打开新闻里的产品介绍,把技术参数列表截屏。

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

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嗒,嗒,嗒。敲到第七下,停住。他转头看向周浩:“蜜罐还有动静吗?”

“没了。”周浩摇头,“最后一次访问是凌晨四点。之后ip就废了,可能是虚拟服务器。”

“住宅区那个呢?”

“也没动静。”周浩调出监控地图,红点还停在原位,但信号强度一直是零。“可能发现被钓,撤了。”

陈默点点头。

他看向刘倩:“应急预案草案,发我一份。”

刘倩摘下耳机,点开邮箱。发送键按下时,陈默电脑弹出新邮件提示。他点开,附件是三页pdf。他快速浏览,条目很细,从数据备份频率到紧急联系人。

看到最后一行,他顿了顿。

刘倩在“极端情况处置”里写了一条:如确认核心代码泄露,立即启动法律程序,并准备技术迭代方案。后面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需预留研发周期”。

陈默保存附件。

然后他打开代码编辑器,新建文件。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十几秒。然后他开始敲,敲得很慢,每个字符都像在斟酌。

周浩凑过来看。

“这是……新模块?”他问。

“补丁。”陈默说。他写完一段逻辑判断,保存。“‘锐瞳’的演示视频里,动态目标跟踪有缺陷。在光照突变场景,预测轨迹会跳帧。”

周浩眨眨眼。

“他们没做光流补偿?”

“做了,但权重设错了。”陈默调出视频的某一帧,放大。“影子被识别成独立物体,算法在两者之间摇摆。”他指着画面上那道模糊的拖影,“所以轨迹会跳。”

周浩盯着看了几秒,倒吸一口凉气。

“这都能看出来?”

陈默没回答。他继续写补丁代码,手指敲得快了些。键盘声密集如雨,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刘倩也站起身,走过来看。

她看了几行,开口:“需要测试数据。”

“明天做。”陈默说。他写完最后一个函数,运行。控制台弹出绿色提示:编译通过。他关掉编辑器,靠回椅背。

后颈的肌肉绷得太紧,一阵酸疼。

他抬手揉了揉,指节压到颈椎骨,咯噔一声轻响。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楼下。车灯的光扫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移动的光条。

周浩跑到窗边,扒开一条缝往下看。

“物业的车。”他回头说,“来拉割草机的。”

陈默没动。他听着楼下传来铁器碰撞的哐当声,拖拽声,还有男人含糊的吆喝。声音持续了三四分钟,引擎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房间里又静下来。

刘倩走回座位,坐下,但没继续工作。她看着白板上那行字——“防御层级规划”,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板擦,擦掉,重新写。

这次写的是:“技术护城河”。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写完她放下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色粉末飘在灯光里,慢慢沉降。

周浩看着那五个字,挠了挠后脑勺。

“护城河……咱现在挖得够深吗?”他声音有点虚。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红色马克笔,在“技术护城河”下面画了三条线。第一条线上写:“算法精度”。第二条:“场景适应性”。第三条:“数据闭环”。

写完他放下笔。

笔帽没扣,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塑料撞击瓷砖,啪嗒一声。没人去捡。陈默看着那三条线,看了足足半分钟。

“精度我们领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场景适应性,需要更多实际数据。数据闭环……”他顿了顿,“得靠客户反馈迭代。”

周浩点头,点得很用力。

“永安居那边,李建国不是挺满意吗?”他说,“咱再找几个试点,数据不就来了?”

陈默没说话。

他走回座位,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第一封是李贺团队发的尽调补充清单,要求提供近半年的财务报表草稿。

第二封是永安居物业的李建国。

标题是“合作反馈”。陈默点开,内容很短,先说系统运行稳定,业主投诉率下降。但最后一段提了一句:“近期有其他安防公司来接触,报价很低。”

第三封是陌生邮箱。

发件人叫“张维”,自称是某科技媒体的记者,想约个采访,聊聊初创公司的技术突围。邮件写得很客气,但措辞里透着股猎奇的味道。

陈默把三封邮件都标了星。

然后他回复李建国,很简单:“谢谢反馈。报价低是常态,核心是效果。下周我们派人过去做一次优化升级。”发送。

回复张维,更简单:“近期忙于融资,暂不接受采访。抱歉。”发送。

最后他点开李贺团队的邮件,下载附件。excel表格里多了几栏,要求披露创始团队是否有竞业限制纠纷,以及公司是否存在未决法律诉讼。

他盯着那两栏,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文档,开始写回复。关于竞业限制,他写:“创始人陈默与前公司‘灵瞳科技’的离职程序合法合规,无任何限制协议。”打完后删掉“无任何”三个字,改成“已妥善处理”。

关于法律诉讼,他写:“公司目前无任何未决诉讼。”发送。

邮件发出去时,窗外响起雷声。

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几秒后,雨点砸在玻璃上,开始很稀疏,很快就连成一片。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扭曲了外面的灯光。

周浩走到窗边,看着雨幕。

“又下了。”他说。

刘倩也站起身,走到小冰箱前,拉开门。冷气涌出来,她拿出三瓶矿泉水。塑料瓶身上凝着水珠,拿在手里冰凉。她递给陈默一瓶,递给周浩一瓶。

自己那瓶拧开,喝了一小口。

“陈总。”她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模糊,“如果‘迅捷科技’打价格战,我们怎么办?”

陈默拧开瓶盖,水很冰,顺着喉咙往下淌。

“不打。”他说。

周浩转过头:“不打?”

“我们的成本摆在那里。”陈默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被捏得轻微变形。“降价降到和他们一样,质量必然缩水。李建国那种客户,要的是效果,不是便宜。”

刘倩点头。

“但新客户可能会被低价吸引。”她说。

“会。”陈默放下水瓶,“所以得让他们看到贵的理由。”他点开永安居住区的最新监控报告,调出几个数据片段。

入室盗窃预警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四。

老人异常行为检测,成功触发三次警报,其中一次是真摔倒,救护车及时赶到。宠物走失寻找,平均耗时从两小时缩短到十七分钟。

他把报告截图,拖进一个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客户价值案例”。做完这些,雷声又响了,这次更近,震得窗户玻璃嗡嗡轻颤。闪电的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墙上劈出瞬间的亮纹。

陈默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今天先这样。”他说。

周浩啊了一声,有点不甘心。“我再跑一遍测试,那个光流补丁……”话没说完,打了个哈欠,眼泪冒出来。

刘倩保存所有文档,关机。

她收拾背包,动作比平时慢。拉链拉上一半,停住。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又撕下一页,折好,递给陈默。

“我想到的。”她说,“‘锐瞳’的视频里,人多场景的跟踪有交叉错误。可能是他们没做重识别模块。”

陈默接过纸片,没打开。

“明天讨论。”他说。

刘倩点点头,拉好背包,站起身。周浩也保存代码,关电脑。屏幕黑下去时,房间里暗了一块。只剩陈默的电脑还亮着,光映着他半边脸。

三人锁门离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这次是真的坏了,怎么踩都不亮。他们摸黑下楼,周浩走在前面,手机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亮台阶上的污渍。

走到一楼,雨小了些。

但风更大了,吹得楼前的梧桐树哗哗作响。叶子混着雨水砸下来,啪嗒啪嗒的。周浩叫的车先到,是一辆蓝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窗摇下一半,他探出头喊:“陈总,刘姐,明天见啊!”声音被风吹散一半。车子开走,尾灯在雨幕里晕开两团红晕。

刘倩的车还要等。

她站在门廊下,背靠着玻璃门。门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随着灯光晃动。陈默也站着,看着雨。雨丝被风吹斜,像无数细针。

“陈总。”刘倩忽然开口。

陈默看过去。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沈总监提到的那条新闻,”她说,“可能会影响尽调。”

“我知道。”陈默说。

“需要准备应对说辞吗?”

陈默想了想,摇头。“李贺是技术出身,他看得懂数据。”他顿了顿,“价格战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刘倩没再说话。

她的车来了,是辆白色suv。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时,车窗降下来。她看了陈默一眼,说了句“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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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进雨幕。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雨声。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里积了水,映出路灯的光,碎成一片。

他拿出手机,点开新闻页面。

那条发布会的通稿还在首页,但位置降了一位,被新的融资消息顶下去了。他点开评论区,里面吵得厉害。

有人说价格屠夫来了,行业要洗牌。

有人说便宜没好货,等着看笑话。

还有人说,“迅捷科技”这名字听着就像山寨厂。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人家顾问是赵志刚,灵瞳出来的,技术能差?”

陈默关掉页面。

他叫的车到了,是一辆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皮面很凉,湿气透过布料渗进来。司机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鸭舌帽,没说话。

车子驶出创业园。

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水幕。窗外街景模糊成色块,红绿灯的光晕开,像打翻的颜料。陈默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滚动代码。

绿色的字符,黑色的背景。但这次字符没有扭曲,而是排成整齐的队列,像在接受检阅。他数了数,一百二十七行。

是刚才写的补丁代码。

每一行他都记得。变量名,函数调用,条件判断。记得太清楚了,像刻在脑子里。他睁开眼,车窗外闪过一家便利店。

招牌亮着,灯箱上印着“24小时”。

店里没人,收银台后坐着个穿工服的女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车子开过去,那团光消失在雨幕里。

手机震了。

系统推演自动启动。眼前浮起几行字:“检测到公开竞争压力。推演建议:1 加速技术迭代,强化性能优势;2 准备客户成功案例,对冲价格敏感度;3 保持融资沟通频率,传递信心。”

推演持续了三秒。

精神力消耗跳动着降到六十五。陈默闭上眼,再睁开时字消失了。他深吸口气,车里空调开得太足,空气干得呛嗓子。

他降下车窗一条缝。

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息。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陈默看着窗外,车子拐进他住的小区。

路灯下,积水映出破碎的光。

他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快步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

灯光昏黄,照出墙上的小广告。

开锁,疏通,宽带办理。电话号码被涂改过,又写上新的。他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到三楼,停下。

门缝底下没有光漏出来。

他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顺滑。推门进去,屋里黑着,他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楼下那家烧烤摊今天没出摊,雨棚收着,铁架子淋在雨里。

野猫也不见了。

垃圾桶盖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桶身往下淌。他拉上窗帘,布料很薄,透进外面路灯的微光。他打开电脑,屏幕光刺得眼睛疼。

登录云端,蜜罐监控还是没动静。

那个ip彻底死了。他调出住宅区那个红点的历史记录,最后一次信号消失是在今天上午九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像人间蒸发。

他保存所有日志,加密备份。然后打开“客户价值案例”文件夹,把永安居住区的最新数据整理成简报。写了三页,重点突出预警准确率和实际干预效果。

写完时,雨停了。

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水滴声,从屋檐落到空调外机上,咚,咚,咚。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位置。他闭上眼,耳朵里响起系统刚才的电子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保持融资沟通频率,传递信心。”

他翻了个身,枕头里的弹簧又硌了一下。这次他没管,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数到四十七时,睡着了。没做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黑得像矿井,像隧道,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早晨六点,手机闹钟响了。

铃声是默认的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伸手按掉,坐起来。脖子还是僵,转动时咔吧作响。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刚蒙蒙亮,云层散开了些,露出灰白的天光。楼下地面湿漉漉的,积水映出天空的倒影。清洁工在扫地,竹扫帚刮过地面,唰,唰,唰。

他洗漱完,换了件深蓝色衬衫。

扣子扣到顶,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解开一颗。镜子里的人眼圈还是青的,但眼睛很亮,像烧着两簇暗火。他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出门前他看了眼电脑。

蜜罐监控一夜无更新。行业资讯网首页刷新了,“迅捷科技”的新闻掉到第五位。新的头条是:“ai安防赛道融资热,多家初创公司获千万级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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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速浏览,名单里没有熟悉的名字。

关掉页面,背上背包。锁门时钥匙转了两圈,确认锁舌卡到位。下楼,走出小区。早点摊支起来了,油锅冒着白烟,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他买了两个茶叶蛋。

塑料袋烫手,他边走边剥壳。蛋白很嫩,蛋黄流心,咸味刚好。他几口吃完,蛋壳扔进垃圾桶。塑料袋在手里团了团,也扔进去。

走到创业园时,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泛起一片金光。割草机留下的泥痕还在,但被雨水冲淡了些。他沿着痕迹走,走到工具棚前。

棚门关着,上了锁。

一把新锁,铜黄色的,挂在那里。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向大楼。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今天拉得没那么长。

电梯还是停在七楼。

他按了上行键,门开了,轿厢里有股消毒水味。他走进去,按键。门合拢时,镜面墙壁映出他衬衫的褶皱,肩膀那里有点不平。

三楼到了。

走廊声控灯亮起,今天修好了。他走到办公室门前,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停住。门又没锁。

他轻轻推开门。

周浩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半成品的光流补丁测试界面。刘倩已经在了,她站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

白板上,“技术护城河”五个字还在。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迭代速度:每周一次算法微调,每月一次模块更新”。字写得很工整,像印刷体。

陈默关上门。

门轴还是吱呀一声。周浩惊醒,猛地抬头,额头撞到桌沿,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头,龇牙咧嘴:“陈总……早。”

“早。”陈默放下背包。

刘倩转过身,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头发披着,眼镜擦得很干净。陈默走到白板前,看着那行新添的小字。

“每周一次,能做到吗?”他问。

刘倩想了想:“核心算法可以。外围模块要看测试进度。”

陈默拿起蓝色马克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星号。然后他转身,看向周浩:“光流补丁测试怎么样了?”

周浩揉着额头,切换到测试界面。

“跑了一遍,基础场景没问题。”他调出结果图表,“但极端光照下,还是有百分之五的误判。”他顿了顿,“可能需要调参。”

陈默走过去看。

图表上的曲线有处明显的凹陷,对应的是逆光场景。他点开原始数据,一帧一帧看。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人影几乎融进光里。

“加个阴影检测预处理。”他说。

周浩眼睛一亮:“对哦!先判断有没有强光阴影,再进跟踪流程。”他立刻动手改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陈默走回自己座位。

开机,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新邮件,是李贺团队发的尽调时间确认函,下周三上午十点,地点在默视科技办公室。附件里是来访人员的详细简历。

他点开,快速浏览。

两个分析师,一个法务。分析师都有技术背景,一个擅长数据挖掘,一个熟悉硬件集成。法务是专做早期投资的,履历很漂亮。

他把邮件转发给周浩和刘倩。

然后回复确认:“收到,已安排准备。期待见面。”发送。关掉邮箱,点开行业资讯网。首页又刷新了,那条融资热的头条还在,但底下多了条快讯。

快讯标题:“价格战开打?‘锐瞳’首批订单曝光,签约三家连锁便利店”。

他点进去,内容很短,只说“迅捷科技”拿下三个连锁品牌,共计超过两百个门店的安防升级订单。没有透露金额,但提到“采用极具竞争力的合作模式”。

文末附了张签约现场的照片。

赵志刚站在中间,左右各是一个品牌方的代表。三个人握手,笑得很开。闪光灯的光打在赵志刚脸上,把他眼睛照得眯成缝。

陈默关掉页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只坏了,两端发黑,像烧焦的线头。他看了几秒,低头,打开“客户价值案例”文件夹。

把昨晚整理的简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写李贺团队的邮箱,抄送沈清澜。标题:“默视科技客户价值案例更新”。正文很简单:“附件为近期试点项目数据简报,供参考。”

附件拖进去,发送。

邮件发出去时,窗外飞过一群鸽子。灰白色的,扑棱翅膀的声音很响,掠过玻璃。鸽子飞过去后,天空又空荡荡的,只剩几缕薄云。

周浩忽然喊了一声。

“陈总!调好了!”他声音里带着兴奋,“阴影检测加进去,误判率降到百分之二以下!”他把测试结果转过来,曲线平滑了很多。

陈默走过去看。

图表上的凹陷填平了,整条曲线稳定向上。他点点头:“不错。”周浩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他保存代码,上传到版本库。

刘倩也走过来看。

她看了几眼,开口:“这个补丁,要不要申请临时专利?”

陈默想了想,摇头。“先内部用。等集成到下一个大版本,再一起申请。”他顿了顿,“现在申请,流程太长。”

刘倩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回座位,打开法律文档模板。开始起草专利申请的草稿,标题暂时空着,只写了“基于光流补偿的动态目标跟踪优化方法”。

键盘声又响起来,平稳,规律。

陈默坐回座位,手机震了。沈清澜发来消息:“简报收到。数据很扎实。”后面跟了个大拇指表情。陈默回了个“谢谢”。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李贺刚给我打电话,问‘锐瞳’的事。”

陈默手指顿了顿。

打字:“他怎么问?”

“问我们怎么看竞争。”沈清澜回得很快。“我说技术路径不同,市场够大,各有各的打法。”后面加了个句号。

陈默盯着那个句号。

他回:“他会信吗?”

沈清澜过了半分钟才回:“他更信数据。你的简报发得正是时候。”陈默看着这行字,眼前闪过李贺敲桌面的样子,嗒,嗒,嗒。

他回:“明白了。”

关掉对话框。窗外阳光又强了些,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条。光条里有灰尘在飞舞,细小的,旋转着上升。

周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陈总,我去买咖啡?”他问,“楼下新开了家,买一送一。”

陈默摇头:“不用。”

周浩哦了一声,坐回去。但他坐不住,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今天天气真好。”他说,“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刘倩抬起头,也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照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块光斑。她眨了眨眼,继续低头敲键盘。陈默打开商业计划书,翻到竞争分析那一节。

原本只写了市场现有玩家。

他新增了一段,标题:“新兴竞争者的挑战与应对”。内容很简练,只提了低价策略可能扰乱市场,但长期看技术积累更重要。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删掉“可能”两个字。

直接写“会扰乱市场”。保存,关掉文档。他看了眼时间,十点整。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角,照亮了键盘的右半边。

按键上的字母反着光,有点刺眼。

他伸手调整了百叶窗的角度,光条移开了。房间里暗了些,但更均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很静。

只有键盘声,只有呼吸声,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嗡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噪音,像远处的海浪。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数到一百下时,手机又震了。他睁开眼,是李建国打来的。他接起,听筒里先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施工现场。

然后才是李建国的大嗓门。

“陈总!在忙吗?”

“不忙,您说。”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个优化升级,下周具体哪天?”李建国问,“我们这边要排工期,最近在做消防检查,事儿多。”

“周三下午可以吗?”陈默说。

“周三……”李建国顿了一下,翻东西的声音,“行!周三下午两点,我让人接应。”他又补了一句,“你们那个系统,最近又立功了。”

“怎么了?”

“昨天傍晚,有个小孩爬到楼顶天台,被你们那个区域入侵检测逮着了。”李建国声音里带着笑,“保安上去给抱下来了,虚惊一场。”

陈默握紧手机。

“那就好。”

“是好。”李建国说,“孩子家长今天还来送锦旗呢。”他哈哈笑了两声,“所以我说,贵有贵的道理。便宜货能抓贼,但救不了人。”

陈默没说话。

听筒里有工地的电钻声,尖锐地响了一阵,停了。李建国又说:“那先这样,周三见!”挂了电话。忙音短促地响了一下。

陈默放下手机。

手心里又沁出薄汗,但这次是热的。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技术护城河”下面,他画了第四条线。

线上写:“实际价值”。

字写得有点快,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写完他放下笔,笔帽还在地上,他没捡。他走回座位,打开“客户价值案例”文件夹。

新建一个文档,标题:“价值案例二:预防儿童坠楼”。

内容很简单,时间,地点,检测类型,处置结果。写完后他保存,拖进准备发给李贺团队的素材库。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阳光又移过来了。

这次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眼前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明亮的金色。金色里有灰尘在舞,像细小的光点。

键盘声还在响。

周浩的,刘倩的,还有他自己的心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节奏。稳的,持续的,像呼吸,像潮汐。

他睁开眼。

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一下,一下。他伸手,敲下回车键。光标跳到了下一行,空白的,等待输入。他停住手指,看着那片空白。

空白里有无限可能。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得写点什么。写代码,写方案,写回应这个世界的字句。他深吸口气,手指落回键盘。

敲下了第一个字。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气息很淡,但很清新,冲散了房间里的闷热。百叶窗轻轻晃动,切碎的光斑在地板上摇曳。

像水波,像火焰,像一切不安定的、却又生生不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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