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气味混浊得像一锅隔夜汤。汗味,香水味,还有不知谁拎着的煎饼果子味,黏糊糊地裹在一起。陈默抓住头顶的横杆,手心里有层薄汗,滑腻腻的。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刹住。
他身体往前倾,背包带子勒进肩膀。窗外的霓虹灯牌闪烁不定,“口腔医院”四个字缺了一竖,变成“口空医院”。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惯性把他往后拽。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沈清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周三下午三点,蓝湾咖啡,李贺。”
后面附了个定位。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光刺眼,他眯起眼。旁边有人挤过来,胳膊肘顶到他肋骨,硬邦邦的。他没动,把手机塞回兜里。
车子到站了。
他跟着人流下车,脚踩到地面时有些发软。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把车厢里的闷热冲散了些。他站定,深呼吸,空气里有股柴油味。
走回出租屋用了十分钟。
楼道灯还是没修好,他摸着黑上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
他按亮灯。
日光灯管闪烁几下,发出电流的嘶嘶声。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桌上还摊着昨天的外卖盒子,油渍浸透了纸袋。
他把背包扔到床上。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楼下的夜市正热闹,炒锅颠勺的铛铛声,摊主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有对情侣在买烤串,女孩笑得很大声。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浩,发来一张截图,是那个内存分析工具的运行结果。折线图平稳得像条直线,底下附了句话:“搞定了陈总!”
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陈默回了个“好”字。他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自动登录代码库。他点开永安居项目的监控,绿色曲线依然稳定。
他看了几分钟。
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打上“商业计划书_v2”。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一个字。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的,拉得很长。
他揉了揉太阳穴。
文档里已经有了旧版本,是半个月前写的。他往下翻,看到市场分析、技术优势、团队介绍。字句工整,数据详实,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删掉团队介绍那一节。
重写。这次他写周浩的优化工具,写刘倩的需求量化方法,写永安居项目上线后的零故障记录。写完了,他又加了一段,关于异常轨迹识别的分级处理方案。
敲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嗒,嗒,嗒。像钟摆。写到融资需求时,他停住了。手指在数字键盘上摩挲,塑料键帽有些松动,按下去有轻微的晃动感。
他输入一个数。
又删掉,重新输入。来回三次,最后定下一个数。后面的估值计算自动生成,他看着那个数字,喉咙有些发干。他起身去倒水,饮水机桶空了,只剩一点底子。
水流出来,带着气泡。
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涩。回到座位,他把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段时,他皱起眉,删掉两句套话,改成:“我们需要这笔钱,把产品做得更厚。”
保存。
关掉文档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楼下夜市收摊了,传来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一声接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冰。
泼在脸上时,他打了个激灵。毛巾挂在架子上,有点潮,擦脸时能闻到淡淡的霉味。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眼圈还是青的,胡子冒出了一层青茬。
他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脸也跟着动,笑容很僵硬。他关上灯,摸黑走到床边,衣服没脱就躺下了。床板很硬,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论坛帖子的截图,李贺回复的那句“团队太单薄”,沈清澜发来的定位,周浩的折线图,刘倩画的红圈。这些画面像碎片,漂浮着,旋转着。
他翻了个身。
枕头里有根弹簧硌着后脑勺,他伸手掏了掏,摸出个小塑料片,可能是哪个玩具上掉下来的。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塑料片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窗外彻底安静了。
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像风。他数着那些声音,一辆,两辆,三辆。数到第七辆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他坐起来,脖子有点落枕,转动时咔吧一声。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他下床,拉开窗帘。
天很蓝,云很少,是个晴天。楼下早点摊的油锅又滋滋响起来了,葱花味飘上来,和昨晚的夜市味混在一起,有点怪异。
他洗漱完,换了件衬衫。
浅蓝色,棉质的,领口有点磨损。他对着镜子系扣子,扣到第三颗时停住了,解开,重新扣。这次对齐了。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又拽出来一点。
太正式了显得刻意。
他最后还是让衬衫下摆松着。抓起背包出门时,他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楼道灯依旧没修,他这次走得很快,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回响。
创业园里人还不多。
草坪刚割过,空气里有青草的腥甜味。割草机停在路边,刀片上还沾着草屑。陈默走过时,一只麻雀从机器底下跳出来,歪着头看他。
办公室门开着。
他走进去,周浩已经在了,正趴在桌上睡觉。头发乱糟糟的,脸压在胳膊上,嘴角有点口水渍。电脑屏幕还亮着,是那个内存分析工具的界面。
陈默没叫醒他。
他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座位,放下背包。开机,等系统启动的间隙,他去接水烧。饮水机咕嘟咕嘟响,水烧开时喷出一股白汽。
周浩被声音惊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半睁着,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到陈默时,他愣了愣,然后赶紧坐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陈总早。”他声音有点哑。
“早。”陈默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昨晚熬了?”
“嗯。”周浩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想把异常轨迹的模拟数据做出来,做着做着就天亮了。”
他喝了口水,烫得龇牙咧嘴。
陈默坐回座位,打开商业计划书,又看了一遍。九点整,刘倩准时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早。”她说。
“早。”陈默抬头。“永安居的周报王主任反馈了吗?”
“反馈了。”刘倩放下公文包,打开电脑。“提了两个小问题,关于报警延迟的统计口径。我上午改完发您。”
她坐下,开机动作流畅。
键盘敲击声很快响起来,平稳而有节奏。周浩也醒了盹,开始敲代码,声音要急促一些。两种节奏交织在一起,陈默听着,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他点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是沈清澜发来的,标题是“李贺的背景资料”。附件是个pdf,他下载打开。第一页是照片,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脸型方正,嘴角微微向下。
资料很详细。
投资案例,偏好领域,谈判风格。最后一行用红字标着:“注重技术落地细节,讨厌空谈概念。习惯在第三杯咖啡后切入正题。”
陈默把pdf看了两遍。
然后关掉,打开永安居的代码库。他找到刘倩昨天标注的那个内存释放模块,检查了一遍。代码已经按她的建议改过,用了try-with-resources,还加了层日志。
他写了个简单的测试用例。
运行,通过。日志输出清晰,每一步都看得见。他截了张图,保存到文件夹里,命名“技术细节_内存管理”。
上午时间过得很快。
陈默修改了商业计划书里的几个数据,又让周浩跑了一遍压力测试,把最新结果加进去。刘倩改完周报发过来,他看了看,没问题,转发给王主任。
中午他们叫了外卖。
三人围着那张小圆桌吃,周浩点了麻辣香锅,吃得满头汗。刘倩要了沙拉,用叉子一点点挑着吃。陈默的是牛肉面,汤很油,浮着一层红油。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陈默说。
周浩抬头:“见投资人?”
“嗯。”陈默喝了口汤,辣得舌尖发麻。
“需要准备什么演示吗?”周浩问。“我可以把那个轨迹模拟的deo再优化一下,视觉效果更好点。”
“不用。”陈默摇头。“这次先聊。”
周浩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刘倩放下叉子,擦了擦嘴。“商业计划书里的财务预测,需要我再核对一遍吗?上次发现有个公式引用错了。”
“核过了。”陈默说。“没问题。”
刘倩点点头,没再说话。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欢快。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外卖盒子的塑料边照得反光。
吃完饭,陈默把桌子收拾了。
垃圾袋拎出去扔,回来时在走廊遇到隔壁公司的老板,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吼:“我不管!今天必须发货!”
陈默侧身让过。
回到办公室,周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这次是故意的,还垫了个抱枕。刘倩在写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增加。
陈默坐下,打开手机。
又看了眼蓝湾咖啡的定位。在cbd核心区,离这儿十公里。他查了查路线,不堵车的话半小时,堵车就难说了。
他设了个两点出门的闹钟。
然后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他点开代码编辑器,开始写一个新模块,是关于图像预处理的自适应参数调整。敲代码时能让他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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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盘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写到一半时,系统推演自动启动了。眼前浮起几行字:“检测到关键事件节点‘天使轮谈判’。推演建议:1 估值坚持底线;2 技术演示准备可运行精简版;3 提及永安居项目时强调零故障。”
推演持续了三秒。
精神力消耗了五点,剩余值跳动着降到七十二。陈默眨了眨眼,眼前的字消失了。他停下手,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忽然改了主意。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他测试了一下。
运行流畅,识别速度很快。他截了几张效果图,保存到同一个文件夹里。做完这些,刚好两点。闹钟响了,很轻的嘀嘀声。
他关掉电脑。
周浩被闹钟吵醒了,迷迷糊糊抬头。“陈总要走了?”
“嗯。”陈默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又整理了一下。“你们继续,有事电话。”
“加油。”周浩说,比了个拳头。
刘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顺利。”
陈默拎起背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公司的门关着,听不见吼声了。他下楼,走出创业园,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打车软件显示前面有十五人排队。
他等了五分钟,一辆空车都没看见。两点十分,他决定坐地铁。走到地铁站要十分钟,进站,安检,等车。
车厢里人不少。
他抓住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晃动。车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各种颜色糊成一团。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估值,股权,发展规划。
到站时是两点四十。
他出站,按照导航走。cbd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人行道上都是西装革履的人,走路很快,鞋跟敲击地面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蓝湾咖啡在一条侧街上。
门面不大,深棕色木质招牌,字体是烫金的。推门进去,风铃叮铃一声响。里面光线柔和,飘着咖啡豆的焦香味和淡淡的爵士乐。
沈清澜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披在肩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她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
陈默走过去。
沈清澜转过头,看到他,微微点头。“来了。”
“嗯。”陈默在她对面坐下。座椅是皮质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服务员过来,递上菜单。厚厚一本,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亮。陈默翻开,咖啡名字都很长,后面标着产地和风味描述。他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
“李贺可能会迟到五分钟。”沈清澜说。“他习惯这样,测试对方的耐心。”
陈默嗯了一声。
他的咖啡先上来了,装在白色瓷杯里,旁边配了块小饼干。他抿了一口,苦,没有回甘。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柄上摩挲。
沈清澜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眼,按掉。“论坛那个帖子,昨晚又有人顶了一下。还是那个匿名账号,发了段所谓的‘技术对比’,漏洞很多。”
“让他发。”陈默说。
“李贺可能会看到。”沈清澜看着他。“需要我提前跟他解释吗?”
陈默摇头。“不用。”
沈清澜没再说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两点五十八分。
门被推开了。李贺走进来,金丝眼镜,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沈清澜,径直走过来。
脚步很稳,不疾不徐。
“清澜。”他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好久不见。”
“李总。”沈清澜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这位是陈默,默视科技的创始人。”
李贺转向陈默,伸出手。
陈默站起来握住。李贺的手很干燥,力道适中,握了三秒松开。“陈总,久仰。”
“李总好。”陈默说。
三人重新坐下。李贺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空椅上,松了松领带。服务员过来,他看都没看菜单:“手冲瑰夏,水温九十二度。”
服务员记下,离开。
李贺这才看向陈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清澜跟我提过几次你的项目。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陈默没接话,等下文。
“不过。”李贺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现在做ai视觉的太多了,红海。你们那个‘瞬瞳’,有什么不一样?”
陈默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打开,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精简版deo的界面,很干净,只有个摄像头预览窗口和几个按钮。他点开永安居的实机运行录像,十五秒的片段。
“识别速度比主流方案快百分之四十。”陈默说。“低光照场景下,误报率低百分之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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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往前倾身,盯着屏幕。
他看得很仔细,眼睛眯起来。录像播完,他指了指界面:“演示版?我要看真实数据。”
陈默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永安居项目上线以来的周报汇总,二十几份pdf。他打开最近的一份,翻到数据页。识别率曲线,响应时间分布,异常事件统计。
李贺接过电脑,自己翻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时不时放大某个图表。翻到第三份时,他停住了。“这里,七月十二号,识别率有个小波动。”
“那天小区电路检修,部分摄像头断电重启。”陈默说。“系统自适应恢复了。”
李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全部看完,已经是十分钟后。他把电脑推回来,端起刚送来的咖啡,闻了闻,抿了一小口。
“数据不错。”他说。“但样本太小,一个小区说明不了什么。”
“所以我们谈。”陈默说。
李贺笑了,嘴角弯起来,但眼睛没笑。“直爽。那说说,你要多少钱,给多少股。”
陈默报了个数。
李贺手里的咖啡杯顿在半空。他放下杯子,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叮声。“估值是不是高了点?你们现在团队才三个人,一个项目。”
“技术不止三个人。”陈默说。“专利在申请,第二个项目在谈。”
“什么项目?”
“商业机密。”陈默说。“但方向是零售场景的客流分析,poc已经通过了。”
李贺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均匀。沈清澜一直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论坛上那个帖子。”李贺忽然说。“你看了吗?”
“看了。”陈默说。
“有什么想说的?”
“技术好坏,跑跑代码就知道。”陈默打开deo文件夹,点开那个可执行文件。“李总要试试吗?”
他把电脑转过去。
李贺看着那个简单的图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点了两下。程序启动,摄像头打开,对准了咖啡厅里走动的服务员。
识别框跳出来,紧紧跟着人影。
延迟很低,几乎实时。李贺移动电脑,对准窗外路过的人,识别框依然跟得很稳。他试了大概一分钟,关掉程序。
“代码是你写的?”他问。
“核心部分是。”陈默说。
李贺又喝了口咖啡。这次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团队另外两个人,什么背景?”
“周浩,应届生,擅长性能优化。”陈默调出周浩那个内存分析工具的截图。“这个工具他独立开发的,已经整合进我们的测试流程。”
“刘倩,前公司测试主管,对细节和流程把控很严。”他又打开刘倩标注的需求文档照片。“永安居项目零故障,有她一半功劳。”
李贺把照片放大看。
那些红圈,那些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图片,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皮椅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我需要尽调。”他说。
“可以。”陈默说。
“一周时间。”李贺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点开日历。“下周三之前,我会派人去你们办公室,看代码,看合同,看财务。”
“没问题。”陈默说。
李贺在平板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屏幕,发出沙沙的电子音。记完,他收起平板,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他看了眼杯子,又看了眼陈默。
“年轻人。”他说。“有股劲儿是好的。但创业不是写代码,光有技术不够。”
“我知道。”陈默说。
“知道就好。”李贺站起来,拎起公文包。“清澜,谢谢引荐。陈总,下周见。”
他伸出手。
陈默站起来握住。这次李贺握得久了一点,力道也重了一点。松开后,他转身离开,脚步还是那样稳,推门出去时风铃又叮铃一声响。
陈默坐下。
手心里全是汗。他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被汗浸湿,皱成一团。沈清澜转回头,看着他,没说话。
“谢谢。”陈默说。
“不用。”沈清澜说。“你刚才表现很好。”
陈默没接话。他看着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褐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会投吗?”他问。
“不知道。”沈清澜说。“但他愿意尽调,就是机会。”
陈默点点头。窗外阳光西斜,照在高楼玻璃上,反射出金红色的光。街道上车流开始拥堵,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缓缓流动。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
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沈清澜拿起包。“走吧。”
两人走出咖啡馆。门外空气燥热,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沈清澜站在路边,看了眼手机。“我回公司,还有个会。”
“好。”陈默说。
沈清澜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她转过头。“论坛帖子的事,需要我处理的时候,说一声。”
陈默点头。
出租车开走了,汇入车流。陈默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论坛帖子。
浏览量停在三千二百。
最后一条回复还是那个老账号,时间显示是今天中午:“deo我跑了,识别速度确实快。楼主敢不敢亮身份,拿自己的代码出来比比?”
下面依然没人接话。
陈默关掉手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人行道上,边缘模糊。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
从兜里掏出那团湿掉的纸巾,扔进去。纸巾落在桶底,发出轻轻的噗声。他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衬衫下摆微微扬起。
走到地铁站时,天已经半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身后连成一条光链。他刷卡进站,走下楼梯,听见列车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像某种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