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园区的临时办公室在三楼。
陈默把车锁在楼下,拎着背包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灰白色的地砖。
他掏出钥匙开门。
办公室很小,以前是间储藏室。沈清澜托关系租下来的,月租八百。里面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宣传册。
他放下背包,插上电源。
笔记本电脑嗡嗡启动,蓝光照亮桌面上薄薄的灰尘。他抽出湿巾擦了擦,坐下,打开上午的勘查资料。
空调制冷有点慢。
他等了几分钟,冷气才丝丝缕缕吹出来。窗外天色开始转暗,云层边缘镶着一圈橘红。楼下有外卖电动车驶过,喇叭按得很急。
他先把照片导入电脑。
一张张翻看。斑驳的墙面,堆积的杂物,昏暗的楼梯间。他在关键位置标红,写上备注:此处需清障,此处需补光。
键盘敲击声很脆。
敲到第七张照片时,他停下来。那是三楼大妈家的门,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缘卷起。他放大看,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蔫掉的青菜。
他想了想,在备注里加了一条:沟通重点对象——三楼住户,对公共事务抵触,需优先接触。
文档写了三十几页。
他伸了个懒腰,脖子咯咯响。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影在晃动。
肚子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中午只吃了半份炒饭。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盖饭。付完款,余额弹出来,数字让他顿了顿。
钱花得很快。
租金,材料费,交通,吃饭。沈清澜垫付的启动资金,像漏气的皮球,每天都在瘪下去。他关掉页面,继续看报价单。
老吴的报价确实高。
但他列得很细,每一项都有依据。材料型号,人工工时,甚至包括了意外损耗的预留。陈默对比了几家供应商,老吴的报价其实算公道。
只是他没钱。
手机震动,沈清澜发来消息。“方案怎么样了?”
“在改。”陈默回复。“报价超预算,得砍掉一些非必要项。”
“比如?”
“比如墙面粉刷。”陈默打字。“摄像头周边简单清理就行,不用整体刷白。还有线槽,可以用便宜的pvc管替代金属管。”
沈清澜过了一会儿才回。“省这点钱,效果会打折扣。”
“我知道。”陈默盯着屏幕。“但先活下去再说。”
这次沈清澜回得很快。“明天我把备用金转给你。”
陈默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不用,想说他自己能搞定。但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门铃响了。
外卖到了。他起身去开门,接过塑料袋。盖饭还是温的,油浸透了纸盒。他端到桌上,一边吃一边继续改方案。
米饭有点硬。
他嚼得很慢,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红点闪烁,每一个都是问题。他关掉几个,又打开,反复权衡。
头痛隐隐发作。
像有根细线在脑子里慢慢收紧。他揉了揉太阳穴,打开系统界面。“推演:在预算压缩百分之二十的情况下,维持方案可行性。”
界面闪烁。
数据流快速滚动,形成新的图表。,风险点增加了三个。其中一条标红:居民接受率可能因施工粗糙而进一步降低。
他关掉系统。
饭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色。他扒拉两口,再也吃不下。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水桶里冒出几个气泡。
端着水杯回到座位。
他决定先做居民沟通方案。小礼品清单列出来:垃圾袋,门把手套,节能灯泡。每样采购一百份,预算控制在五百块以内。
还得写一份说明信。
简单解释安装摄像头的目的,承诺不影响生活,附上联系方式。他打开文档,敲下标题:致永安居四号楼居民的一封信。
敲到一半,手机又震。
是个陌生号码。他迟疑了一下,接起来。“喂?”
“陈总吗?”对方声音很客气。“我是永安居物业的王主任介绍来的,姓张。”
陈默坐直了。“张先生您好。”
“听说你们要在小区装监控?”对方说。“我这边也做这个,想跟你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陈默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现在?”他问。
“方便的话,我就在附近。”对方笑道。“十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
陈默握着手机,愣了会儿。王主任介绍的?白天那秃顶男人可没提过这茬。他打开和王主任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下午发的施工时间表。
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给王主任发了条信息:“王主任,有位张先生说是您介绍来的,要谈合作?”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灯熄灭。两个男人下车,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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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路灯照不清脸,只能看出大概轮廓。一个高瘦,一个微胖。两人低声交谈几句,朝楼里走来。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
很稳,不疾不徐。陈默放下窗帘,回到座位。他快速保存文档,关掉涉及核心算法的页面。屏幕上只留下居民沟通信的界面。
敲门声响起。
三下,很规律。陈默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高瘦,四十岁上下,穿着休闲西装。后面微胖的年轻些,手里拎着公文包。
“陈总?”高瘦男人伸出手。“张伟。”
陈默握了握。“请进。”
两人走进来,打量了一眼办公室。张伟的目光扫过旧桌椅,墙角的纸箱,最后落在陈默脸上。“地方挺清净。”
“临时办公点。”陈默指了指椅子。“坐。”
微胖男人放下公文包,没坐。他站在门边,手插在口袋里。张伟坐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设计得很简洁,只印了名字和电话。
没有公司,没有职位。陈默接过,看了看。“张先生是……”
“做点小生意。”张伟笑笑。“主要是安防工程,监控啊,门禁啊这些。王主任说你们要在永安居试点,我就想来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陈默把名片放在桌上。“我们方案已经定了,施工方也找好了。”
“老吴对吧?”张伟说。“我认识他,手艺不错。就是报价高。”
陈默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有轻微的嘶嘶声。张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陈总,咱们开门见山。你们这个试点,是跟李建国李总合作的吧?”
“是。”
“李总那人我熟。”张伟说。“要求高,事儿多。你们第一次做这种项目,光靠老吴那帮人,恐怕够呛。”
陈默看着他。“张先生有什么建议?”
“建议谈不上。”张伟往后靠了靠。“就是提醒你,永安居那地方,水挺深的。之前有几家公司也想进去,都没成。”
“因为什么?”
“各种原因。”张伟摊手。“居民闹事,物业刁难,施工出问题。反正最后都黄了。”
微胖男人这时开口,声音有点沙。“去年有家公司,装到一半,摄像头让人砸了好几个。”
陈默转向他。“报警了吗?”
“报了。”微胖男人说。“查不出是谁。最后那家公司自己认栽,撤了。”
张伟接过话头。“所以啊,陈总。这活儿不好干。你们初创公司,经不起这种折腾。要不这样,咱们合作。我出人,出经验,帮你把项目顺顺利利做完。”
“怎么合作法?”
“简单。”张伟说。“你把项目转包给我,我按你们的方案做,保证效果。你省心省力,还能赚个差价。”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两下。他抬眼看向张伟。“张先生的公司叫什么?我查一下资质。”
张伟笑了。“小公司,没什么名气。资质齐全,这个你放心。”
“那我得看看。”陈默说。“毕竟是要对李总负责的项目。”
气氛微妙地凝滞。
张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慢慢站起身。“陈总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陈默也站起来。“是规矩。”
微胖男人往前挪了半步。
张伟摆摆手,示意他别动。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捏在手里。“陈总,我听说你以前在灵瞳干过?”
陈默心里一紧。
“是。”他说。
“那应该认识赵志刚赵总吧?”张伟把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赵总现在可是行业里的红人。”
陈默没说话。
空调冷气吹在他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张伟把烟放回烟盒。“赵总挺关心你的。听说你创业了,还让我有机会多关照关照。”
“替我谢谢赵总。”陈默说。
“一定。”张伟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不过陈总,创业不容易。尤其是从老东家出来单干,更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张伟说。“技术啊,客户啊,这些。”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变稠了。
陈默感觉呼吸有点费力。他强迫自己站直,看着张伟的眼睛。“我离职手续是干净的。”
“那就好。”张伟点点头。“不过人言可畏。万一有人传闲话,对你们这种小公司,可是灭顶之灾。”
这是威胁。
陈默听懂了。他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他清醒了些。“张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张伟说。“合作,对你我都好。你安安稳稳把试点做完,我赚点辛苦钱。大家相安无事。”
“如果我不合作呢?”
张伟叹了口气,像在惋惜。“那就可惜了。永安居那地方,出点意外太正常了。摄像头被砸,线路被剪,居民集体抗议……到时候李总那边,你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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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胖男人配合地咳了一声。
陈默看着他们。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两道黑漆漆的裂缝。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志刚也是这么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他太天真。
“我考虑考虑。”陈默说。
“考虑多久?”张伟问。
“明天给你答复。”
张伟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行。明天我等陈总电话。”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对了,王主任那边,我会打招呼的。让他多‘照顾’你们。”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陈默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空调还在嘶嘶吹着冷气,但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走到窗边。
黑色轿车启动,车灯亮起,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细线,很快不见了。
手机震动。
王主任回消息了:“什么张先生?我不认识。你别什么人都信。”
陈默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一片冰凉。王主任在撒谎,或者,有人在冒充王主任的名头。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对方早就盯上他了。
他坐回椅子,打开系统界面。
“推演:遭遇商业威胁时的应对策略。”
界面闪烁,弹出几条建议。收集证据,寻求法律咨询,加强项目现场防护……最后一条标红:联络可信盟友。
他关掉界面,拿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沈清澜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怎么了?”沈清澜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刚才有人来找我。”陈默说。“说是王主任介绍的,想合作永安居的项目。”
他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沈清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赵志刚的人。”
“应该是。”
“他们提到赵志刚了?”
“提了。”陈默说。“说是赵志刚让他们关照我。”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沈清澜似乎在思考。“项目不能停。停了,就证明你怕了。”
“我知道。”
“但也不能硬碰硬。”沈清澜说。“他们敢直接找上门,说明已经摸清了你的底。现在是在试探你的反应。”
陈默看向窗外。夜色浓稠,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两种可能。”沈清澜说。“一是继续施压,逼你退出或者合作。二是暗中破坏,让你的试点失败。”
“或者两种一起。”
“对。”沈清澜顿了顿。“你需要帮手。一个人盯不过来。”
陈默没说话。
“我明天过去一趟。”沈清澜说。“带上设备,帮你做现场调试。多一个人,他们多少会顾忌点。”
“你不用上班?”
“调休了。”沈清澜说。“就说去考察项目。”
陈默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这个词太轻了,卡在嘴里说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句:“好。”
“今晚别在办公室待太晚。”沈清澜说。“回去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电话挂断。
陈默握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空调单调的嘶嘶声。
他保存所有文档,加密备份。
关机,拔电源。背上背包,关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锁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旧桌椅,纸箱,空荡荡的房间。这是他创业的起点,简陋,寒酸,现在又多了层看不见的威胁。
下楼,推车。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泼过。他骑上车,拐出园区。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他骑得很慢,脑子却在飞快运转。张伟的脸,微胖男人的眼神,王主任的短信,沈清澜的声音……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志刚开始动手了。
不是商业竞争,不是舆论打压,是最直接的、面对面的威胁。像一只藏在暗处的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回到家,楼道灯还是坏的。
他摸黑上楼,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是窗户关太久的缘故。他打开窗,夜风灌进来,吹起了桌上几张废纸。
废纸上是他早期画的算法草图。
线条凌乱,标注密密麻麻。他捡起来看了看,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几个月前,他还在为一行代码绞尽脑汁。现在,却要面对这些肮脏的把戏。
洗澡,水有点凉。
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水珠砸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落。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闪,但慢慢模糊了,被水声覆盖。
擦干身体,躺上床。
枕头很硬,硌得脖子不舒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墙壁上有一道裂缝,白天看不出来,夜里却能隐约看见。
像一道伤痕。
他盯着那道裂缝,直到眼睛发酸。外面传来猫叫声,凄厉的,一声接一声。然后是喝骂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终于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睡意像滑溜的鱼,怎么也抓不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张伟那句话:“万一有人传闲话,对你们这种小公司,可是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痛感尖锐而清晰,提醒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痛。
那就来吧。
他在心里说。看看最后,是谁的灭顶之灾。
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着,光柱刺破夜空。打桩机的声音隐隐传来,咚,咚,咚,像沉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