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挤进窗帘缝隙时,陈默醒了。
他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早高峰隐约的车流声。脑子很清醒,没有赖床的念头。起身,叠被,动作利落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厨房里只剩半包挂面。
他烧水煮面,眼神落在冰箱门上。那里贴着一张水电燃气缴费单,截止日期是三天后。红色数字很扎眼。
面汤寡淡,他加了一勺老干妈。
辣油在汤面晕开,红艳艳的一层。他端着碗坐到电脑前,屏幕还黑着。手指碰了碰鼠标,屏幕亮起,壁纸星空深邃。
他先查了银行余额。
数字跳出来,比预想的还少一点。离职补偿金要下个月才到账,眼下这点钱,撑不过两个月。鼠标在数字上停留片刻,他关掉页面。
视野边缘的图标静静悬浮。
他没有调用系统,而是点开了租房软件。定位调到城市边缘,价格区间拉到最低。页面刷新,一堆信息涌出来。
图片大多模糊,标题写着“单间急租”、“押一付一”。
他一个个点开看。有些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有些标注“共用卫浴”,照片里瓷砖发黑。
看了二十多分钟,他收藏了三个。
然后打开二手交易平台,搜“二手显示器”、“机械键盘”。价格从高到低排序,前几页都是贩子的广告。他往后翻,找到个人卖家。
一个离得不远的城中村。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他洗碗,水流冲掉碗壁那层红油。擦干手,他回到书桌前,新建了一个表格。
第一列是必要开支。
房租、水电、网费、伙食。他按最低标准填数字,敲键盘的声音很轻。算完,每月固定支出压在三千五上下。
第二列是现有资金。
减掉支出,余额显示还能支撑四十七天。这没算任何意外开销,比如生病,或者设备突然坏掉。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会儿。
他关掉表格,拿起手机。通讯录里翻到房东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很吵,像在菜市场。
“小陈啊?”房东嗓门很大。
“王阿姨。”陈默说。“我准备退租了,这个月底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这么突然?”房东的声音收紧了点。“合同还有三个月呢,提前退租押金可不退啊。”
“我知道。”陈默说。“按合同来。”
房东松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哎呀,你也是老租客了……这样,你走前把卫生搞干净,我检查完没问题,水电结清,押金我退你一半。”
“好。”陈默没讨价还价。
“那你这几天尽快搬哈。”房东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来,嘟——嘟——。陈默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小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房间暗下来,电脑屏幕的光成了唯一光源。他坐下,调出系统界面。图标亮起,他选了【推演】里的【情景模拟】。
输入问题:未来一周内,寻找新住处及购置必要设备的最高效方案。
光球旋转起来。
数据流比之前密集,蓝白色的线条交织成网。这次推演耗时近一分钟,结果以文字和简单的时间线图呈现。
“方案一:今日下午前往西林村,实地查看三处房源。号。傍晚前往二手电子市场,目标摊位编号:c区17、b区09。”
“预测变量:房源102号可能已被租出,备用57号通风较差但价格低5。电子市场b区09摊主报价偏高,可尝试压价至原价65。”
“注意事项:避免在村口便利店长时间停留,该处摄像头与赵志刚表弟经营的店铺监控系统联网。”
陈默逐字看完。
他注意到最后那条注意事项。很细,细到有点可怕。系统连这种关联都挖出来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关掉界面,开始收拾东西。
书桌抽屉先清空。里面大多是零碎:备用数据线、螺丝刀套装、几本写满笔记的旧本子。他把本子摞好,用绳子捆紧。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
四季衣物加起来,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他拎起一件衬衫,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他看了看,还是叠好放进去。
书架最费时间。
技术书籍沉甸甸的,一本本抽出来,擦掉灰尘。那些英文原版书最贵,当年咬牙买的。他摸了摸书脊,放进纸箱。
硬盘和打印的资料单独用一个防水袋装好。
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背包变得鼓鼓囊囊,提起来有点沉。他掂了掂,放到门边。
收拾完,房间空了一半。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地板上一道浅色的印子——那是书桌原来压着的地方。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
中午他煮了最后一包面。
吃完,把锅碗瓢盆洗干净,用旧报纸包好。锅底有一块顽固的油渍,怎么擦都擦不掉。他放弃了,塞进塑料袋。
一点整,他出门。
地铁坐到底站,又换了趟公交。车厢里人越来越少,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几站,路边出现了大片自建房。
西林村的牌子锈迹斑斑。
村口确实有个便利店,招牌红底白字。陈默路过时,余光扫了一眼。收银台后面坐着个胖男人,正在玩手机。
他没停留,径直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楼房挨得很近,晾晒的衣服在头顶飘荡。空气里有饭菜味和淡淡的霉味。他按着门牌号找。
102号在一栋六层楼的顶层。
铁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拖鞋声,一个老太太探出头。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很深。
“看房的?”老太太打量他。
“对,电话约过。”陈默说。
老太太拉开门。房间比照片上还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塞满了。窗户朝西,下午会很晒。
但光线不错,也干净。
“多少钱?”陈默问。
“一千二,押一付一。”老太太说。“水电自己交,网线有,但要找运营商拉。”
陈默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是另一栋楼的屋顶,堆着杂物。远处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
“能便宜点吗?”他转头。
老太太摇头。“这价最低了。你看看这地段,离地铁口才走十分钟。”
陈默沉默了几秒。
“我租。”他说。“今天能签合同吗?”
老太太有点意外,随即笑了。“行啊,我合同都准备好了。身份证带了吧?”
签合同很快,按手印时印泥有点黏。
陈默付了钱,拿到一把铜钥匙。钥匙很旧,齿纹都磨平了。他握在手心里,金属冰凉。
从102号出来,他又去了57号和211号。
57号在一楼,潮湿,墙皮有霉点。211号房间大些,但隔壁在装修,电钻声震耳欲聋。他看了看就走了。
下午四点半,他到了二手电子市场。
市场像个巨大的仓库,摊位密密麻麻。空气里混合着电子元件的塑料味和灰尘味。喇叭声、讨价还价声嗡嗡作响。
他先找到c区17号摊。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给一台显示器接线。摊位上堆着各种键盘鼠标,有的键帽已经油亮。
“看看键盘?”年轻人抬头。
“有红轴的吗?”陈默问。
年轻人从底下翻出一个。“樱桃红轴,八五新,键帽有点打油。原价三百,给你两百六。”
陈默接过来试了试手感。
按键回弹还行,但有几个键有轻微的涩感。他放下。“一百八。”
“兄弟,这价我真亏本。”年轻人皱眉。“两百三,最低了。”
“一百九。”陈默说。“我再去配个显示器。”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看摊位。“行吧,当开个张。显示器要吗?我这有台二十四寸的,ips屏,就是有个小亮点。”
他搬出一台显示器。
接电,点亮。屏幕右下角确实有个绿色的亮点,很小,不影响使用。陈默检查了接口和背板。
“多少钱?”
“三百五。”年轻人说。“带原装支架。”
“键盘加显示器,五百。”陈默说。“我直接拿走。”
年轻人算了下,咂咂嘴。“你这也太狠了……行行行,给你了。我再送你根hdi线。”
交易完成,陈默拎着东西往b区走。
b区09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翘着脚看视频。摊位上的东西更杂,从路由器到显卡都有。
陈默看中一个二手笔记本散热架。
铝合金的,带四个风扇。标价八十。他拿起来看了看,风扇叶片有点灰。
“这个能便宜吗?”他问。
摊主瞥了一眼。“七十拿走。”
“五十。”陈默说。“风扇得清理一下。”
摊主笑了。“小兄弟挺懂啊。六十,不能再低了。”
陈默放下散热架,转身要走。
“哎哎,五十五!”摊主喊住他。“真没赚你钱。”
陈默付了钱,把散热架塞进背包。走出市场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坐公交回出租屋。
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怀里抱着显示器,纸箱边缘有点硌人。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到站,下车。
爬上六楼,开门。房间空荡荡的,他的行李堆在墙角。他放下东西,先接了杯水喝。凉水过喉,舒服了一点。
他开始组装工作站。
桌子擦干净,显示器摆上去。散热架放好,笔记本架上去。键盘插上b接口,敲了几下,清脆的咔嗒声响起。
全部接好,开机。
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风扇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某种昆虫的振翅。他调了调显示器角度,背往后靠了靠。
视野边缘的图标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使用,而是先打开文档,写下今天的开支。房租一千二,键盘显示器五百,散热架五十五,交通费十八块五。
余额又少了一截。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很静,能听见楼下邻居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锅滋啦作响。
香气飘上来,是辣椒炒肉。
陈默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中午之后就没吃东西。起身去翻塑料袋,找到半袋没开封的饼干。
他拆开,就着水吃了几片。
饼干很干,咽下去有点刮喉咙。他慢慢嚼,眼神落在屏幕上。壁纸星空深邃,那些光点像无数双眼睛。
吃完饼干,他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精神一振。他擦干手,坐回电脑前。这次,他调出了系统界面,光标移到【推演】上。
输入问题:基于现有资源,启动“瞬瞳”项目的最优技术路径与时间规划。
光球开始旋转。
这次的数据流更密集,几乎连成一片光幕。陈默盯着那些飞掠的线条,眼睛有点发酸。他眨了眨眼,继续看。
推演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结果出来时,是一份详细的技术节点图。从环境搭建、算法选型、代码架构,到每个阶段的预期产出和风险点。
时间跨度:六周。
最后附了一行小字:“当前精神力储备预估可支持高强度推演辅助至第三周末。建议适时补充营养及深度休息。”
陈默把这份图保存下来。
加密,备份。然后他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夹,命名“瞬瞳-alpha”。里面又建了若干子文件夹:文献、原型、测试数据。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九点了。
他起身活动肩膀,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走到窗边,外面夜色浓稠,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很多。
那些格子间里,还有人在加班。
也许就在灵瞳科技,就在他曾经坐过的工位上。赵志刚可能还在开会,林薇薇也许在赶一份报告。
陈默看了很久,拉上窗帘。
他回到电脑前,没有继续工作。而是打开音乐播放器,选了一张纯音乐专辑。钢琴声流水般淌出来,填满房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音乐很缓,像夜里的潮汐。他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拍子。一下,两下,节奏慢慢和心跳同步。
窗缝里钻进来夜风,凉丝丝的。
吹在脸上,带走一点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胸口那点闷堵感,似乎又散开了一些。
明天开始,他要真正走进那个狭间。
在生存和野心的夹缝里,一步步往前走。没有退路,也没有捷径。只有手里这点技术,和那个闪烁的图标。
音乐播到第三首时,他睁开眼。
关掉播放器,保存所有文档。关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黑暗。只有路由器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幽幽的红。
他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有股刚晒过的太阳味,但混着房间本身的陈旧气息。他侧过身,脸贴着枕头。眼皮很重,但脑子还在转。
那些技术节点,那些时间线。
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但他知道,这张网是他自己织的。每一个绳结,都要亲手打紧。
窗外传来猫叫声,细细的。
他听着,意识慢慢模糊。最后的念头是:明天要去买点鸡蛋,还有挂面。冰箱得通上电。
然后,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黑暗里,只有路由器那点红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个微小的、永不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