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睡了十四个小时。
醒来时已是傍晚。窗帘缝隙透进橘红色的光，斜斜切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的轮廓。
大脑像是被彻底清空过，又塞回了一些更沉重的东西。疲惫感还在骨头缝里，但那种灼烧般的愤怒已经冷却，凝成一块硬而冷的东西，压在胃的深处。
视野边缘的淡蓝图标静静悬浮。
他眨了眨眼，图标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像视野里一个永久的浮水印。陈默试着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那个界面。
图标闪烁，界面展开。
还是昨晚见过的布局。左上角的系统名称，下面是几个图标：【推演】、【分析】、【存档】、【设置】。图标依然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集中注意力，想象光标移动到【推演】上。
界面响应了。图标亮起，弹出一个子菜单：【单次推演】、【连续推演】、【情景模拟】。每个选项下面都有简短说明，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
陈默没有继续操作。
他关掉界面，坐起身。床板发出嘎吱的呻吟。屋子里很静，能听见楼下小孩哭闹的声音，还有远处施工的闷响。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下床，走到厨房。冰箱里只剩下半盒牛奶，两个鸡蛋，还有一包挂面。他拿出鸡蛋，在碗边磕开。
蛋壳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蛋黄掉进碗里，橙黄色的一团，微微晃动。他拿起筷子开始打散，筷子磕碰碗壁，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停下手，侧耳听了听。是普通的引擎声，不是他潜意识里警惕的那种节奏。
鸡蛋打好了。
他烧开水，把挂面放进去。面条在沸水里慢慢变软，蜷曲的身体舒展开。水蒸气扑上来，带着小麦粉的味道。
煮面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
视线落在客厅的书架上。那本《算法导论》还插在原位，书脊有点褪色。硬盘就在里面，还有打印出来的推演摘要。
面条煮好了。
他捞出来，过一遍冷水，拌上一点酱油。端着碗坐到电脑前，屏幕还黑着，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按下电源键。
风扇转动的声音响起，屏幕亮起蓝光。他等系统启动完毕，没有打开任何工作文档。而是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劳动仲裁的网站。
页面加载很慢。
他慢慢吃着面，一行行看着那些条款和流程。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单列了十几项，每项后面都跟着详细的要求。
面很快吃完了。
他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hr部门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五秒钟。
按下去。
忙音响了三声，接通了。是个女声，语速很快。“您好，灵瞳科技人力资源部。”
陈默清了清嗓子。“我是陈默。想问一下离职手续的具体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键盘敲击的声音传过来，噼里啪啦的。“陈默……啊，找到了。你明天上午九点过来办吧。带身份证原件，离职证明我们会当场开。”
声音公事公办，没有多余情绪。
“好的。”陈默说。“需要我归还哪些东西？”
“门禁卡、工牌、公司配发的电脑和设备。”hr顿了顿。“你的工作邮箱已经停用了，私人文件记得提前备份。”
“已经备份了。”陈默说。
电话那头又敲了几下键盘。“那就这样。明天见。”
通话结束。
陈默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劳动仲裁页面。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右上角的关闭按钮。页面消失，桌面壁纸露出来。
是一张星空照片，他大学时拍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流程：进公司、找hr、签文件、交东西、离开。每一个步骤都很简单，也很屈辱。
但他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表现得平静，甚至顺从。推演路径里写得明白：任何额外的对抗情绪，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被当成一个认命了的失败者。
一个很快会被遗忘的名字。
陈默睁开眼，起身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把碗和筷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滴答滴答落进水池。
他擦干手，走回书桌前。这次没有坐下，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黑色封皮，纸质厚实。
翻开第一页，空白。
他拿起笔，在页面顶端写下日期。然后另起一行，开始写明天要做的事。不是待办清单，是注意事项。
“一、表情管理。保持平静，避免眼神接触。”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二、对话精简。只回答必要问题，不解释，不争辩。”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工整。
“三、观察。留意hr办公室的布局，摄像头位置，人员进出频率。”
写到这一条时，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墨点慢慢洇开一小团黑色。他盯着那团黑色，脑子里浮现出公司三楼的平面图。
hr部门在走廊尽头，左边是会议室，右边是消防通道。走廊上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电梯口，一个对着部门大门。
他继续写。
“四、检查交还设备。确认个人数据已彻底清除，但保留擦除记录的可追溯性。”
这是一个技术细节。
公司配发的笔记本电脑，交还前需要格式化。但格式化有不同的级别，有些只是删除索引，数据还能恢复。
他要做的，是执行最彻底的擦除。
但同时，要在系统日志里留下擦除操作的记录。证明他交还设备时，已经尽责地清除了所有个人数据。
万一将来有人想用这台电脑做文章。
写完第四条，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擦除工具。
他下载了一个开源的数据销毁软件。
安装，配置参数。选择擦除算法时，他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最耗时的“古特曼法”，三十五遍覆写。
这个选择会在日志里留下明显的耗时记录。
一个主动选择繁琐流程的人，通常不是为了隐藏什么，而是为了确保干净。他想传达的就是这个信号。
软件开始预运行测试。
进度条缓慢移动，蓝色的小方块一格一格填充。陈默看着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节奏很轻，很规律。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黄色的光晕染在玻璃上。对面楼房的窗户也陆续亮起灯光，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
测试通过了。
陈默拔掉电源线，把笔记本电脑装回原装的保护套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顺滑，咔哒一声锁扣到位。
他把包放在门口鞋柜上。
这样明天出门时不会忘记。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夜色里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的河。
看了一会儿，他拉上窗帘。
回到电脑前，他再次调出系统界面。这次点开了【分析】图标。子菜单弹出，选项不多：【行为模式分析】、【风险概率评估】、【资源拓扑图】。
他选择了【风险概率评估】。
一个输入框弹出来。他想了想，在脑子里组织语言。“评估明天办理离职手续时，遭遇赵志刚或林薇薇的可能性。”
界面闪烁了一下。
中央的光球开始旋转，数据流飞掠。这次推演很快，大概二十秒就结束了。结果弹出来，是一段简洁的文字。
“赵志刚办公室位于hr部门同层，直线距离四十二米。区域。林薇薇工位在另一楼层，但明日十点半有一场跨部门会议，会议室位于hr部门相邻位置。”
“建议：选择九点整到达，手续办理预计耗时二十五至四十分钟。可避开赵志刚常规到岗时间及林薇薇会议前后时段。”
陈默读完，关闭了界面。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心跳很稳，没有加速。知道会碰上，反而让他平静了。未知才是焦虑的来源，一旦确定了概率，剩下的就是应对。
应对方案推演已经给了。
九点整到，快速办完，在十点半之前离开。时间窗口很窄，但足够。他只需要精确执行。
又坐了几分钟，他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里的血丝褪了不少。他用冷水洗了脸，刷了牙。
回到卧室，他定好闹钟。
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坐地铁到公司附近大概八点四十。留二十分钟步行，刚好九点整到达。
闹钟设置完成。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被子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陈旧棉絮的气息。他闭上眼睛。
黑暗笼罩下来。
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脑子里没有再想明天的事，而是浮现出一些无关的画面。
大学实验室的日光灯。
第一次写出能跑通的代码时，屏幕上跳出的结果。
林薇薇把咖啡放在他桌边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没有停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意慢慢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天刚亮。
陈默按掉闹钟，坐起来。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是阴天。他穿上昨晚准备好的衣服，还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洗漱，吃早餐。
牛奶麦片，加了一勺蜂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咀嚼。麦片泡软了，在嘴里变成黏糊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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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他出门。
电梯下降时，能听见钢缆摩擦的嘎吱声。一楼大厅空荡荡的，保安在打哈欠。陈默朝他点了点头，走出单元门。
空气潮湿，带着雨前的闷热。
他步行到地铁站，刚好赶上早高峰的尾巴。车厢里人不少，但还有站的空间。他抓住扶手，随着列车晃动。
玻璃窗映出乘客模糊的脸。
他在公司前两站下车，换乘公交。这条路线绕远，但能避开最拥挤的时段。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街景匀速后退。
便利店、早餐摊、匆匆走过的行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他不再属于那个方向。公交车到站，他下车。
公司大楼就在眼前。
玻璃幕墙高耸，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穿过马路，走向旋转门。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前台还是那个女孩，正在低头整理文件。陈默走过去，她抬起头，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他，眼神里闪过一点不自然。
“我办离职。”陈默说。
“啊……好。”女孩很快恢复职业笑容。“你直接上三楼hr就行，他们知道你今天来。”
“谢谢。”
陈默走向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他盯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电梯门打开。
里面已经有三个人，都是生面孔。他走进去，按了三楼。电梯上行时，那三个人在低声讨论一个项目进度。
术语很专业，语速很快。
陈默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听到一门完全陌生的外语。电梯到达三楼，叮一声，门开了。
他走出去。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掉。hr部门在尽头，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贴纸。他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个年轻男生，正在打电话。
看到陈默，男生捂住话筒，用口型说“稍等”。陈默点点头，站在一旁。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敲键盘的声音。
还有隐约的咖啡香味。
男生打完电话，挂断。“陈默是吧？稍等，我叫一下负责人。”他起身朝里面走去。
陈默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办公室。
布局和记忆里差不多。四排工位，靠窗的是主管办公室。墙上挂着员工守则和一些激励海报。摄像头在右上角，红灯亮着。
男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短发，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她是hr的副总监，姓李。陈默见过她几次，都是在年会上。
“陈默。”李总监点点头，表情严肃。“跟我来吧。”
她转身朝会议室走去。陈默跟上，余光留意着两旁的工位。有几个同事抬头看过来，眼神复杂，很快又低下头去。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摆着椅子。
李总监在桌子一侧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文件。“坐。这是离职协议，这是保密承诺书，这是资产归还确认单。”
她把文件推过来。
陈默坐下，一份份翻看。离职协议很标准，写明了离职原因“因个人职业规划调整”，还有最后工作日、薪资结算日期。
保密承诺书和入职时签的差不多。
资产归还单上列了清单：笔记本电脑一台、门禁卡一张、工牌一张、公司技术文档若干。后面有归还状态和签字栏。
“门禁卡和工牌带了吗？”李总监问。
“带了。”陈默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总监拿起工牌看了看，确认照片和名字。“电脑呢？”
“在包里。”陈默取出保护套，推过去。
“我们需要检查一下，确保数据已经清除。”李总监说，“你可以先签文件。签完字，我们这边盖章，离职证明当场给你。”
“好。”
陈默拿起笔，开始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留下黑色的字迹。他签得很稳，名字和平时写的一模一样。
签完字，他抬头。
李总监正在操作电脑。她开机，进入系统，打开磁盘管理工具。看到那个数据擦除软件的日志记录时，她挑了挑眉。
“你用古特曼法格式化的？”
“嗯。”陈默说。“彻底一点比较好。”
李总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检查了几个系统日志，确认没有异常进程。整个过程花了大概十分钟。
她关掉电脑。
“可以了。”她在资产归还单上勾选“已归还，数据已清除”，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离职证明在这里。”
她递过来一张纸。
白色纸张，公司抬头，黑色打印字。内容很简单，证明陈默曾在灵瞳科技任职，离职日期是今天。
下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陈默接过来，折好，放进背包内层。“还有别的手续吗？”
“没了。”李总监站起来。“你的私人用品，工位上应该还有一些。需要的话，可以去收拾一下。”
“不用了。”陈默说。“没什么重要的。”
李总监点点头。“那祝你未来顺利。”
“谢谢。”
陈默起身，朝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李总监的声音。“陈默。”
他回头。
李总监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份离职协议。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评估。
“你是个有能力的程序员。”她说。“换个环境，未必是坏事。”
陈默沉默了两秒。
“也许吧。”他说。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经过消防通道时，楼梯间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是赵志刚。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陈默，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那种惯常的、略带浮夸的笑容。
“哟，陈默。”赵志刚说。“来办手续？”
陈默停下脚步。“办完了。”
“这么快。”赵志刚走近两步，咖啡的香气飘过来。“手续都顺利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他的语气很真诚。
如果不知道内情，大概会以为他是个关心下属的好上司。陈默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虚伪的关切。
“很顺利。”陈默说。“谢谢赵总关心。”
“别客气。”赵志刚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以后还是朋友。有什么技术问题，随时交流。”
他的手在陈默肩上停留了一秒，才收回去。
陈默感觉到衬衫下面，自己的肌肉绷紧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你慢走。”赵志刚说。“我就不送你了，还有个会。”
他端着咖啡，朝会议室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薇薇让我代她问声好。她今天忙，没空过来。”
陈默站在原地。
“嗯。”他说。
赵志刚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地毯上消失。陈默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门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很轻微。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3、2、1。叮一声，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厅。
旋转门转动，他走出去。外面还是阴天，空气闷热。他站在大楼前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是平常走路的速度。
背包里，离职证明的纸张边缘有点硌人。
他走了大概一百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陈默！”
是个女声，有点熟悉。
他停下，回头。林薇薇从大楼侧门跑出来，穿着高跟鞋，脚步有点踉跄。她跑到陈默面前，喘着气。
“你……你这就走了？”她说。
陈默看着她。她化了精致的妆，但眼圈有点红。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手续办完了。”陈默说。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我……我刚才在开会，没看到消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陈默没说话。
“真的对不起。”林薇薇又说了一遍，眼睛里有水光闪动。“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我不是故意……”
她说不下去了。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了愧疚、慌乱和一丝表演痕迹的表情。他想起推演路径里的一句话：情绪化反应通常意味着不稳定因素。
“都过去了。”陈默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林薇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默先开口了。
“祝你以后顺利。”他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薇薇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陈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背上，像两根细针。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转过街角，那道视线消失了。
他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下，买了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胸口那点闷堵。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银行短信。上一笔工资到账了，数目和往常一样，没有克扣。应该是hr那边准时操作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轻快了一些。地铁站入口就在前面，人潮涌进涌出。他汇入人流，刷卡进站。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传来。
他站在黄线外，等着。玻璃窗里，列车车灯由远及近，像一只发光的巨兽钻出隧道。门开了，他走进去。
找到一个空位坐下。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广告牌的光影飞速掠过，连成一片模糊的彩色。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视野边缘的系统图标微微闪烁。
他没有调用它。只是感受着列车的晃动，听着轨道摩擦的规律噪音。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摆，像躺在摇篮里。
过了几站，他睁开眼。
从背包里拿出离职证明，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红色公章。一个阶段的正式结束。他折好，放回去。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一条，输入标题：“个人项目规划”。下面还是空白，但他知道要写什么。推演路径已经给出了方向。
列车到站了。
他下车，走出地铁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躲，慢慢走回家。
雨越下越大。
到家时，肩膀已经湿了一片。他开门进屋，脱掉湿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壁纸还是那片星空。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两个字：“瞬瞳”。光标在末尾闪烁，等待输入。陈默看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脆，连贯，像某种宣告。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淅淅沥沥，不停不歇。
他写了整整一页的技术框架。
写完后，保存，加密。关掉文档，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块硬冷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
雨还在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扩散开来，晕染成一团一团朦胧的黄。
远处有车灯划过，像流星。
陈默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走回电脑前，他没有继续工作，而是打开了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纯音乐，音量调得很低。
钢琴声流淌出来，清澈舒缓。
他闭上眼睛，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拍子，一下，两下。呼吸慢慢变得深长，平稳。
音乐结束，自动播放下一首。
是首老歌，男声沙哑，唱着关于时间和遗忘的词。陈默没有切歌，就让它放着。歌声在房间里回荡，有点孤单，但也有种奇异的安抚。
他坐了很久。
直到雨声渐渐小了，变成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该吃晚饭了。
他起身去厨房。
还是煮面，加了点青菜和一个煎蛋。端着碗回到电脑前，一边吃一边浏览技术论坛。都是些行业动态，新技术讨论。
他看得很认真。
偶尔在感兴趣的帖子下点个收藏，或者记下某个开源项目的链接。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
放下碗，他伸了个懒腰。
关节发出咔哒的轻响。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去洗漱，准备休息。
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图标依然悬浮在视野边缘，淡蓝色的光稳定地亮着。他没有操作，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句：明天开始。
图标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
陈默躺下，关掉台灯。黑暗笼罩下来，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再有混乱的画面，只有清晰的时间线，和等待执行的任务列表。像一张慢慢展开的地图，起点在这里，终点在远方。
而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隐忍的，安静的，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会慢慢扩散，总有一天，会触碰到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