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要塞,这座以坚固和秩序为名的钢铁巨兽,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并非来自缺口处那惨烈的拉锯战,也不是来自内部能量循环的过载。这种震颤,源自更深层、更本质的层面——空间本身,以及构成物质基础的微观规则,正在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所撼动、扭曲。
指挥中心内,所有仪器都在疯狂报警。能量读数、空间稳定系数、重力参数……各项指标如同雪崩般跌落或狂飙,屏幕上一片刺目的血红。刺耳的警报声连成一片,几乎要撕碎人的耳膜。
“将军!检测到超大规模、超高强度的‘虚无’法则扰动!源头……源头就是那个最大的‘眼睛’!能量反应强度……正在突破探测器上限!预测攻击模式……范围性、规则抹除类打击!目标……可能是整个要塞!”凯瑟琳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雷钧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代表着毁灭源头的巨大能量漩涡,脸上的疤痕因为极度紧绷而变得狰狞。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足以一击摧毁行星、抹去星辰存在痕迹的“灭世”级力量!对方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不再纠缠于地面部队的消耗,而是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所有护盾能量!立刻向指挥核心和关键生命保障系统集中!启动所有空间稳定锚,最大功率运行!命令所有作战单位,立刻寻找最近的重型掩体或地下工事!快!”雷钧的吼声压过了警报,但其中蕴含的无力感,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来。
面对这种层级的攻击,常规的护盾和防御工事,能起到多大作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作为指挥官,此刻唯一能做的。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缺口处,正在围攻受创“晶煞”的重装突击队、机甲、幸存的士兵们,接到了这绝望的命令。他们放弃了眼前的敌人,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广场周围预设的、由超强合金和能量屏障构成的临时避难掩体。“晶煞”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放弃了追击,拖着残破的身躯,迅速退向缺口,想要逃离即将到来的毁灭。
云瑶被石岩的工程机甲一把捞起,塞进了机甲相对完好的驾驶舱后部,然后机甲迈开沉重的步伐,冲向最近的掩体。石岩一边狂奔,一边对着通讯器嘶吼:“影刃!星瞳!阿石队长!听到请回答!立刻找地方躲起来!大的要来了!”
要塞深处,影刃背着阿石,带着星瞳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疾驰。他们也感受到了那股令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墙壁上的灯光明灭不定,能量管道发出危险的嗡鸣。
“那边!有个紧急避难舱!”星瞳指着一个闪着红光的闸门。影刃毫不犹豫,冲过去,用短刃强行撬开已经有些变形的闸门锁扣,三人迅速钻了进去。避难舱不大,只有几个固定座椅和一些基本维生设备,但墙壁厚重,带有独立的能量屏障。
他们刚关上舱门,将阿石固定在座椅上,那股毁灭性的波动,便达到了顶峰!
要塞之外,星空中,那只巨大无比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一点无法用任何颜色描述的“绝对之暗”正在急速膨胀、凝聚。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的溢散,只有一种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向那一点“坍缩”、“归寂”的恐怖感。
然后——
它“眨”了一下。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形态”和“颜色”的“光”,从漩涡中心射出。
它并非直线前进,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黑暗潮汐,瞬间铺满了整个观测视野,向着“铁壁”要塞,无声无息地……漫灌而来!
所过之处,空间本身仿佛被“擦除”,留下一片片绝对的、连虚无都算不上的“空白”。漂浮的星尘、破碎的战舰残骸、乃至零星逃逸的黑暗单位,在这道“光”面前,连瞬间都未能坚持,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铁壁”要塞那汇集了所有剩余能量的、叠加了数层的护盾,在这道“灭世瞳光”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无声破碎、消散。
紧接着,是构成要塞最外层的、厚达数十米的超合金装甲。那足以抵御主力舰主炮齐射的钢铁壁垒,在“瞳光”的冲刷下,如同被投入强酸的纸张,迅速溶解、汽化、归于彻底的“无”。
毁灭,以一种绝对、冷漠、且不可抗拒的姿态,从外至内,层层推进。
指挥中心内,雷钧看着主屏幕上代表要塞结构的立体模型,正从外缘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一片片“变灰”(失去信号)、然后“消失”。他挺直脊背,默默向屏幕行了一个最后的军礼。在他身后,所有留守的指挥和通讯人员,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肃立,无声地告别。
缺口广场的临时掩体内,云瑶、石岩和挤在里面的士兵们,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颤和高温,以及那仿佛要将灵魂都抽离出去的冰冷死寂感。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牙齿打颤的声音。石岩紧紧握住了操控杆,云瑶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的,是炎烬教官的严厉,是队友们的笑脸,是阿石最后那平静而奇异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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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深处的紧急避难舱内,星瞳紧紧抱着昏迷的阿石,将头埋在他胸前,泪水无声滑落。影刃则如同一尊石雕,静静站在舱门旁,短刃横于胸前,即使面对这超越理解的毁灭,他依然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阿石被固定在座椅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眉心那枚寂灭之种的印记,在外部那滔天“虚无”之力的压迫下,却并没有变得更加黯淡,反而……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频率,持续地明灭着。那明灭的节奏,隐隐与外界那毁灭一切的“瞳光”中蕴含的某种更深层的“韵律”,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
不,不是共鸣。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或者……一种“认证”?
就在“灭世瞳光”即将彻底吞没指挥中心,吞没广场掩体,吞没地下避难舱,将整个“铁壁”要塞从宇宙中彻底抹去的最后刹那——
异变,在阿石体内,那因“真灵微光”照亮、被诡异“虚无”能量“修补”过的、介于存在与空无之间的奇异“状态”深处,发生了。
那一点曾经绽放、又归于黯淡的“真灵微光”,并没有再次亮起。
但寂灭之种的印记,那持续明灭的微光,却仿佛穿透了阿石的血肉与骨骼,穿透了厚重的避难舱壁,穿透了层层湮灭的合金与能量,与外界那毁灭一切的“灭世瞳光”……产生了某种“接触”!
不是能量的对抗。
不是规则的碰撞。
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难以言喻的……“识别”与“对话”?
在那“瞳光”的源头,那巨大的黑暗漩涡深处,那古老存在的冰冷意志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惊讶?疑惑?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
因为它“看”到(或者说感知到),在那即将被它抹去的“蝼蚁”聚集地深处,一点微弱的、却带着某种让它灵魂核心都为之战栗的、熟悉的“印记”光芒,正在与它的“瞳光”……“交流”?
那印记的光芒是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它所代表的“位格”与“源头”,却让这古老存在那冰冷无尽的杀戮与吞噬本能中,泛起了一丝源自亘古记忆深处的、早已模糊的……“恐惧”与“服从”?
不!不可能!那个“源头”早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一个如此弱小的蝼蚁身上?
古老存在的意志陷入了剧烈的混乱与挣扎。杀戮的本能、对“补品”与“钥匙”的渴望,与那源自灵魂烙印深处的、对更高位格的“敬畏”与“禁忌”,疯狂冲突。
这种冲突,直接反映在了那道毁灭一切的“灭世瞳光”上。
原本均匀、冷漠、无情推进的“瞳光”,在即将触及到“铁壁”要塞最核心区域(指挥中心、主能源核心、以及阿石所在的避难舱大致方位)时,其“抹除”的力度和规则,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紊乱”与“衰减”!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最后关头,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毁灭的琴弦,使其发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微弱走调的颤音。
正是这一丝“走调”与“衰减”,成为了“铁壁”要塞及其内部无数生命,在绝对毁灭面前,唯一的……也是不可思议的……生机缝隙!
“瞳光”依旧扫过了这些核心区域。
指挥中心的外部结构瞬间化为乌有,内部仪器爆出最后的火花后彻底沉寂,雷钧等人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崩解的物质吞噬……
广场掩体被上层崩塌的万吨合金掩埋、挤压、然后部分区域被“瞳光”余波扫过,化为虚无,内部的士兵们……
地下避难舱剧烈震颤,厚重的舱壁扭曲、发红、部分熔解,外部传来的恐怖高温和压力几乎要将舱内的一切压碎、汽化……
但,也仅仅是“几乎”。
在最致命的规则抹除力量出现“衰减”和“紊乱”的那一瞬,“铁壁”要塞那顽强的、多重冗余的紧急结构、独立能量核心、以及深处岩层的部分支撑,发挥了最后的作用。
当那仿佛持续了亘古、又仿佛只是一瞬的“灭世瞳光”终于缓缓黯淡、消散,如同潮水般退去时,星空中,原本“铁壁”要塞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边缘还在缓缓“蒸发”的、不规则的球形“空洞”。空洞内部,是绝对的虚无与死寂,连空间的概念都似乎变得模糊。
而在那球形“空洞”最深处、靠近原本要塞核心区域的边缘地带,几块相对“完整”(以宇宙尺度而言)的、由特殊耐高温合金、扭曲的岩层、以及侥幸未完全被抹除的残留能量场勉强粘合在一起的、最大不过数百米的“碎块”,正无声地漂浮着,缓缓旋转。
其中一块较为“巨大”的碎块内部,一个严重变形、几乎被压扁、外部还在冒着青烟和电火花的金属舱室残骸中,三道微弱到极致的气息,在冰冷的死亡虚空中,极其顽强地……存在着。
影刃以身体死死抵住了变形的舱门和一面内凹的舱壁,为身后的空间争取了最后一丝缝隙。他浑身浴血,气息奄奄,但手中短刃依旧紧握。
星瞳蜷缩在角落,怀中紧紧抱着阿石,她的后背被高温灼伤,精神力彻底透支昏迷。
而被她抱着的阿石,脸色依旧苍白,眉心那枚寂灭之种的印记,在经历了一场无法理解的、与“灭世瞳光”的短暂“接触”后,此刻却彻底沉寂了下去,再无一丝光芒,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彻底融入了那片濒死的“空无”。
只有他胸膛那极其微弱、却依旧规律的心跳,证明着生命之火,还未完全熄灭。
冰冷的虚无中,几块巨大的残骸缓缓漂移。
远处,那巨大的黑暗漩涡依旧存在,但那只“眼睛”已经闭上,其意志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混乱的“沉默”与“思索”之中,并未立刻对那几块残骸进行后续的“清理”。
毁灭,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而幸存,则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惨烈到极致的方式,在这片被“抹除”的星空边缘,悄然延续。
只是,未来将通往何方,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