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瑶手一顿,眼底亮起恶意的光:“当真?”
“千真万确。你那好世子,这回是动真火了。”陈姨妈哼道,“不过,光是禁足克扣有什么用?那丫头邪性,指不定又能翻身。瑶儿,咱们得趁她病,要她命。”
“姨妈有什么主意?”
陈姨妈眼神闪铄:“我听说,宋堇那铺子,最近生意好得很。你说,一个被软禁的世子夫人,哪来的精力打理铺子?若是铺子里出了什么纰漏,比如……以次充好,闹出人命官司……”
方瑶心中一动,面上却尤豫:“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万一牵连侯府……”
“傻丫头,谁让你亲自出面?”陈姨妈压低声音,“宋家那边,不是还有个恨她入骨的郝氏么?宋引珠被送走,郝氏心里这口恶气可没出。咱们只要递个刀子……”
方瑶缓缓笑了,亲昵地挽住陈姨妈的手臂:“还是姨妈疼我。这事儿,得做得干净,绝不能扯到我们身上。”
几日后,一个消息在苏州府悄悄传开:东庆街锦云轩售卖的上等云锦,以次充好,一位富商夫人做了衣裳赴宴,竟当众褪色出丑,惹了大笑话。富商震怒,要告上官府。
流言蜚语很快波及侯府。尤氏在荣安堂当着顾老太太的面,阴阳怪气:“啧啧,我说怎么突然那么大方,又是捐善款又是贴补府里,原来底子就不干净!这要是真闹上公堂,咱们侯府的脸可就丢尽了!”
顾老太太捻着佛珠,脸色阴沉:“去,把宋堇叫来!”
宋堇踏入荣安堂时,屋内气氛凝滞。尤氏、顾老太太,连襄阳侯都在。
“你干的好事!”尤氏率先发难,“那锦云轩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鼓?现在闹出这等丑事,侯府百年清誉都要被你毁了!”
宋堇福身,神色平静:“祖母,父亲,母亲。锦云轩确有儿媳一份股,但日常经营皆由掌柜负责。以次充好绝非儿媳授意,其中必有蹊跷。请容儿媳查明真相,若真是铺子过失,儿媳愿一力承担,赔偿苦主,绝不连累侯府声名。”
襄阳侯盯着她:“你打算如何查?”
“请父亲给儿媳两日时间,并允许儿媳派人出府与掌柜对质,查验货物帐目。”宋堇不卑不亢。
顾老太太冷哼:“你如今还在禁足,岂能随意派人出入?侯府已然被推上风口浪尖,不能再出差错。依我看,此事交由管家去办,你就在云乐居好生反省!”
这是要夺她查证之权,坐实她的罪责。
宋堇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襄阳侯:“父亲明鉴。此事若不由儿媳亲自查明澄清,即便管家处置了,外界仍会认为是侯府包庇,或是儿媳无能,于侯府名声、于世子官声,皆无益处。儿媳只需两日,若不能自证清白,甘受任何处置。”
襄阳侯沉吟片刻。他不在乎宋堇是否受冤,但他在乎侯府和顾连霄的官声。此事若处理不好,确实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好,就给你两日。”襄阳侯一锤定音,“但只许你身边那个叫绿绮的丫鬟出去,且需由府中护院陪同。两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谢父亲。”宋堇垂眸。
回到云乐居,绿绮急得团团转:“夫人,他们只让我出去,还派人跟着,这怎么查啊!”
宋堇坐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她提笔疾书,写下一行行簪花小楷,然后吹干墨迹,折成小小的方块。
“琥珀,你身手好,避开眼线,把这个送到东庆街书店,交给掌柜。他看了自然明白。”宋堇将纸条交给琥珀,“小心。”
琥珀重重点头,身影悄无声息融入夜色。
次日,绿绮在护院“陪同”下,去了锦云轩。表面上是询问掌柜,核对帐目,吸引了所有明面上的注意力。
而暗地里,漱石斋的掌柜已动用关系,顺着那批“问题云锦”的货源和经手人暗中查探。同时,宋堇早前布置在宋家的另一枚暗棋——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婆子,也递来了消息:郝氏前几日曾暗中见过一个生面孔的绸缎贩子,随后心情大好,还赏了下人。
线索渐渐浮出水面,指向宋家,指向郝氏。
但宋堇要的,不止是揪出郝氏。她要的是把藏在郝氏身后,递刀子的那只手,也拽出来。
两日期限将至,荣安堂里,尤氏已迫不及待想给宋堇定罪。
就在这时,绿绮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锦云轩的周掌柜,以及一个被反绑着双手、面如土色的中年男人。
“祖母,父亲,母亲,”宋堇缓步走入,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尤氏身边一副看好戏神情的陈姨妈脸上,微微一笑,“真凶,儿媳已经找到了。”
宋堇话音落下,荣安堂内落针可闻。
那被反绑着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斗,不等审问便连连磕头:“侯爷饶命!老夫人饶命!小人冤枉!是……是有人给了小人一笔银子,让小人把一批染坏了的次等料子,混进锦云轩新到的那批上等云锦里!小人……小人一时猪油蒙心……”
“是谁指使你的?”襄阳侯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男人哆嗦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尤氏身后的陈姨妈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即垂下头,语无伦次:“是……是一个婆子找的小人,小人也不认识……只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陈姨妈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地嗤笑一声:“胡说八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主仆合伙演的一出戏,随便找个替死鬼来脱罪?”
宋堇不疾不徐,看向周掌柜。
周掌柜上前一步,躬身道:“侯爷,老夫人。小的接到绿绮姑娘传信后,立刻盘查库房和近日出入货记录。这批云锦入库时验收无误,但三日前,负责夜间看守库房的一个伙计告假回乡,由他一个表亲临时顶替了一晚。正是那晚之后,库中部分云锦被调换。小的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找到了这个贩子。”他踢了那男人一脚,“他起初嘴硬,直到小的提到,那晚顶替的伙计‘表亲’,曾在城西赌坊欠下巨债,近日却突然还清了,而还债的银子,经钱庄查证,兑出的票号与陈姨妈陪嫁庄子上的帐房有些瓜葛。”
“你血口喷人!”陈姨妈猛地站起,尖声道,“我的庄子凭什么不能支取银子?凭这点就想污蔑我?”
“姨妈稍安勿躁。”宋堇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冷意,“周掌柜并未说是您指使。只是这银子流向蹊跷,难免引人怀疑。何况……”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贩子,“指使你的人,难道没告诉你,锦云轩的每匹上等云锦,在隐秘处都有特殊的绣线标记,且每匹标记不同,入库出库皆有记录可查吗?你换进去的那些次品,可没有这标记。”
贩子闻言,面如死灰。
宋堇继续道:“父亲,儿媳已请锦云轩的几位老主顾辨认,那件出事的衣裳所用的料子,并无锦云轩的标记,却与这贩子手中剩馀的次品同出一源。而那几位声称穿了锦云轩云锦褪色的夫人,经儿媳派人私下探访,皆言辞闪铄,有人甚至前几日刚收了一笔来历不明的压惊钱。此事分明是有人买通贩子以次充好,再串通几人制造事端,意图构陷锦云轩,进而污损儿媳与侯府名声。”
她条理清淅,证据一环扣一环。襄阳侯的脸色已然铁青,他不在乎内宅妇人争斗,但绝不能容忍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将侯府置于可能被舆论攻击的风险之中。尤其此事若闹大,必会影响顾连霄的官声——一个连家宅后院、妻子铺子都管不好、任由构陷发生的世子,如何能让上官信任?
顾老太太捻佛珠的手也停了,浑浊的眼睛盯着陈姨妈:“陈氏,你有何话说?”
陈姨妈冷汗涔涔,强辩道:“老太太明鉴!这……这定是有人想一石二鸟,既害了宋堇,又来嫁祸于我!我……我与瑶儿在侯府已是举步维艰,何苦再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定是有人见瑶儿得了世子几分旧情,心中不忿,故意设局!”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宋堇。
尤氏虽然厌恶宋堇,但更讨厌方瑶和陈姨妈这等算计,尤其此事可能牵连侯府,便也闭口不言,只冷眼看着。
就在这时,绿绮忽然上前一步,福身道:“侯爷,老夫人。奴婢随周掌柜查证时,还查到一事。这贩子最初并非直接与那顶班伙计接触,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那中间人……是宋夫人陪嫁铺子里的一个二管事。”
“什么?”尤氏惊呼。
宋堇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母亲她……为何要如此害我?”她眼圈微红,看向襄阳侯,“父亲,儿媳实在不解。即便儿媳与娘家姐姐有些龃龉,母亲又何至于要用这般狠辣手段,毁我名声,更要牵连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