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火炉内的煤块儿红的通透,以至于整个屋子里都是暖洋洋的。
炉子上炖着一只被李承心拧死的老母鸡,浓郁的肉香支撑着眼神发直的李承心。
两个时辰了啊!这俩家伙有完没完?
聊个不停就算了,时不时还发出一阵儿大笑吓他一跳!一会儿非也一会儿然也一会儿快哉!而且不管啥问题肯定会把他给拉扯上。
“先生真乃古今未见之奇才也!”
伍月九叹服道:“太子殿下也是绝世之才情,今日在下能同二位倚炉畅聊,足慰平生了,知足了。”
庞遥点头,他对李承心简直是一万个满意啊!太子在兵事上可能天赋欠缺,但在民生国策这方面,有些观点他都是闻所未闻!
太子…大才啊。
还有这伍月九,无非就是欠缺一些经历,不过他这岁数能有如此才干,也算是一块美玉了,雕琢历练一番,此人前途无量。
不过,庞遥看着李承心眼神儿发直留有些想咬牙。
“太子殿下,吃。”
一个炖得软烂的鸡腿被夹到了李承心碗里,李承心二话不说夹起来就啃。
一边儿啃还一边儿嘟囔道:“伍先生,一番畅谈,如今可是对重组北地官府一事有了足够的信心?”
“有!”伍月九亮着眼睛:“有殿下和先生为在下答疑解惑,在下茅塞顿开!如今恨不得立马便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定不会让殿下和先生失望。”
李承心把鸡腿嗦的只剩光溜溜的骨头,问道:“那…你困吗?”
“啊?”伍月九懵了一下,期期艾艾道:“那…学生困了?”
“哎呀!”李承心连忙起身:“伍先生,这多不好,往后可有累的时候呐,还是快些回去休息,不日我们就要起程赴北了。”
伍月九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似笑非笑的凤梧先生,意犹未尽的他只能起身告退。
“那在下便不打扰二位休息了,在下告退。”
“伍先生慢走。”
伍月九摸着脑袋走了,那只鸡是一口都没捞着。
李承心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伸出筷子从砂锅里挑肉多的鸡块,一边挑一边道:“军师,伍月九这人,尚可?”
“岂止尚可。”庞遥笑道:“好生磨砺雕琢一番,此人定有宰辅之能。”
“而且其人野心不小,老夫只能说殿下乃天佑之人,竟是于这小山沟中也能觅得如此良才。”
庞遥十分笃定!老爷子尚还沉浸在寻得良才的喜悦中,就听碗中落物。
打眼一瞧,李承心给他夹了一个冒着油的鸡屁股,还问道:“评价这么高吗?”
庞遥捋着胡子,夹起鸡屁股塞进嘴里。
“当然,老夫所言绝非无的放矢,此人用好,当抵数万精兵。”
说着,庞遥又叹惋道:“可惜此人虽对兵事极为感兴趣,但其非此道之人,否则老夫真真就有想传下衣钵之心。”
“那…军师看我和武成侯怎样?”
“你们俩啊。”庞遥瞥了李承心一眼,不说话了。
李承心:“………”
他不甘心地追问道:“那军师看关妤如何?大将军曾对她倾囊相授,且在上京城中时此女展现除了极高的统帅之才,恰军师也擅兵事,不如收个关门弟子?”
庞遥想了想,给自己盛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
“少将军可惜是个女儿身,今后如何,还需老夫再看看,再看看。”
“军师,重男轻女可使不得啊!”
“老夫岂是那等人?!”庞遥一吹胡子:“再看看,此事殿下莫要再提。”
“还有,殿下真就决定到了北地之后要那般做吗?老夫觉得,不如听老夫和月九的,不仅能博得贤名,还能让幽州府的殷大人挑不出毛病。”
老母鸡就是香!吃了大半只鸡又喝了一碗鸡汤的李承心浑身都是暖乎乎的。
他看了庞遥一眼:“我没那么多时间考虑这些东西,监国三年下来,有些事情我看得比军师要透彻。”
“所谓权力的本质,本身就是暴力!我的身份就注定了我是一个强权人物,哪怕我手中不复曾经的权柄,也改变不了我身为一个强权人物的事实。”
说着,李承心目中划过一抹锐色:“北地官府必须要毫无阻拦地重组起来,有这个底子,我才好用兵。”
庞遥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太子赴北关,从来抱着的都是打残北羌,甚至西狄以及东海的心思。
可这段时间和李承心接触下来,他又发现这个人阴损,果决,明明心有凶戾之气。
可这怀着凶戾之气的心里,却也藏着苍生,百姓,甚至他将黎民百姓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很矛盾的人。
庞遥轻声道:“殿下,不象一个好战的人。”
“当然啊。”
李承心扒拉扒拉炉火,有些平息的砂锅又开始翻滚起来。
“打仗是要死人的,战场上每又一个将士陨落,战场后便有一个家庭破碎,那些本就过的艰难的百姓,何其无辜。”
口中的鸡汤似是变的苦了一些。
想来是鸡的岁数大了,肉质不好吧。
可李承心咬牙,硬是嚼碎了一根骨头。
“但我们不打,放任草原发展,侵蚀中原!放任东方海寇发展,觊觎我家国天下!等他们强大起来,就得我们的后人去打。”
“就得我们的后人,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去打!”
这一刻,庞遥竟是在李承心那清澈的眸子中看见了一抹猩红!一抹仿佛蕴含着尸山血海的猩红。
他不知道,李承心…不是一个闭眼玩家。
李承心灵魂中掩埋着的,是一个国家完整,未有断层的历史!
那个世界没有武者,没有修为。
但有和这个世界一般无二的文化,和人!他清楚那个民族曾经的辉煌,也知道那个民族饱受的苦难。
他更知道祖宗先烈为了后代奋不顾身,尝试了多少路,流了多少血,才堪堪拼出了一个未来。
“军师。”
李承心抬眸,庞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看到了李承心眸中的那一抹迷醉和痴狂。
“我既然来了,便是回不去的,我早就知道,而我既然握着强权的刀,我想和我的祖先一样,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庞遥老目中划过动容之色。
他轻声道:“天下有这般贤明远望的储君,是天下的荣幸,终有一日,殿下会重新回到上京,您,可以回去的。”
回去吗?
李承心苦笑。
他口中的回去,根本…不是那个狗屁上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