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间回荡的话语,让各朝观者陷入死寂。
陨落?星神竟也会死?
这个认知比任何星神现身的景象都更令人心悸。
自古以来,神明便是永恒的代名词,是凡人遥不可及的终极存在。
可如今,黑塔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这个根深蒂固的信念产生了裂痕。
定是那模拟之境的设定,有人急忙辩解,既是人造的幻境,星神存亡自然任由她操控。
他们宁愿相信这只是黑塔的一场实验,也不愿接受神明也会陨灭的事实。
若连执掌法则的星神都会走向终结,那凡人苦苦追寻的长生之道,岂不成了笑话?
帝王的炼丹炉,方士的修行经,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阿基维利可能已逝的讯息,让无数仰望星空的人第一次意识到:或许神明并非永恒,而长生,也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茶楼雅座内
几位士子正为方才所见争论不休。
青衣书生放下茶盏,眉头紧锁:既然这模拟宇宙皆是人为所造,其中万物无非是黑塔等人事先设置的幻象,那这些虚拟星神又如何能知晓连创造者都不曾了解的秘辛?
这时,邻座一位一直静听不语的老者转过身来。
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正是精于数术之学的大家。
老夫对此略有所悟。他捻须缓言,诸位可曾留意?
黑塔此前曾向星姑娘提出诸多未解之谜——星神如何诞生,因何诞生,又为何而存?
这模拟宇宙,恐怕正是为此而设。
他见众人凝神细听,便继续解释道:依老夫之见,此物绝非简单的幻境。
它更像是一具能够推演天机的至宝。
黑塔等人将已知的天地至理、星神踪迹化作数术模型投入其中,这模拟宇宙便能依循大道法则自行运转,推演出连创造者都未能预见的未来与隐秘。
就如同我们以算筹推演天象,他举例道,虽不能亲眼得见星辰轨迹,却可通过数术算定其行踪。
这模拟宇宙,便是将天地间更深奥的法则化作算筹,在其中推演星神的奥秘。
一番话说得众人若有所思。
那青衣书生恍然道:如此说来,这模拟宇宙中发生的种种,既非全然虚构,也非完全真实,而是基于已知真理推演出的无穷可能?
正是此理。老者颔首,也正因如此,星姑娘以阿基维利身份现身时,方能引来克里珀的关注。
这并非事先设定的戏码,而是模拟宇宙依循星神间固有因缘推演出的必然。
李世民执黑子悬于棋盘之上,眉头微蹙:辅机,看来即便是天外高人,也难逃求而不得之苦。
长孙无忌轻抚白子:陛下圣明。
黑塔女士机关算尽,却算不来星神垂青。
倒让臣想起《道德经》中道法自然之训。
有趣,李世民落下一子,她先前何等狂傲,此刻竟会认错。这般心性,倒比那些死要面子的腐儒强得多。
确是如此。长孙无忌微微颔首,不过臣更在意的是,连天外之术都难窥神明全貌。
这倒让臣想起孔夫子敬鬼神而远之的教诲。
李世民凝视棋盘,忽然轻笑:看来这求索之道,不论天上人间,都一般无二,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观星台上,刘伯温的视线与天幕中浮黎的目光相遇的刹那,整个人倏然凝固
他看见至顺三年的青田老宅,母亲临盆时额角的汗珠映着烛火;看见自己裹在褪色襁褓里,被父亲蘸着温水在额头点下朱砂。
记忆倏忽流转:五岁追着纸鸢跌进油菜花田,金黄花粉沾满衣襟;八岁在私塾偷读《龟策列传》,窗外杏花正落满先生肩头;十六岁离家游学前夜,将青梅埋在后院第三棵枣树下。
画面陡然加速:二十五岁在西湖书院与异姓兄弟击掌为誓,三十岁在战乱中失去第一个孩子,三十七岁站在应天城头看朱元璋黄袍加身每个抉择都在浮黎的珠冠里折射出万千可能。
最后定格在昨夜——他独自修改《大明律》注疏时,悄悄添上刑不上稚子的条款,砚台里还漾着未干的墨漪。
刘伯温踉跄扶住栏杆,发现那些早已模糊的细节,原来都被时光完整珍藏。
嬴政手中的玉圭啪地断成两截,他指着天幕上流淌的金色血液,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徐福!那道伤痕是纳努克!
徐福捧着星图疾步上前,符纸从袖间簌簌飘落:陛下明鉴!金血贯体,玄肤映星,确是毁灭星神本相。
只是他忽然倒吸凉气,这道伤痕竟是天生道纹。您看金血流动的轨迹,分明是宇宙初开时的原始铭文!
蒙毅扶剑惊叹:臣原以为星神之躯完美无瑕,岂料诞生时便带着如此惊心动魄的印记。
更奇的是星姑娘,徐福突然指向正在消散的镜影,她竟能通过浮黎的权能,窥见纳努克的诞生记忆。
这位记忆星神他声音渐沉,恐怕执掌着连通万古的因果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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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凝视着天幕中交织的金色血痕与镜面碎片,忽然攥紧破碎的玉圭:若浮黎真能贯通古今记忆,那朕追寻的长生
他眼中燃起炽烈光芒,徐福,立即推算这位记忆星神的祭祀仪轨。
徐福躬身时,瞥见始皇袖中露出的东海求仙竹简——那些朱笔圈画的求仙条目间,不知何时多了几行关于星神记忆的注疏。
夜风卷起观星台的铜铃,在记忆长河与星神伤痕交织的辉光里,大秦的帝王看见了超越生死的可能。
未央宫暖阁内,汉武帝刘彻缓缓放下求仙问寿的玉牒
当黑塔的声音再次确认浮黎执掌众生记忆时,刘彻指节微微发白。
昨日姬子初提此事时他尚存疑虑,如今黑塔复述、天幕显化、自身记忆翻涌——三重印证如重锤击碎最后一丝侥幸。
所有人的记忆帝王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朕与窦太皇太后周旋时的每道密诏,卫青呈报漠北大捷时的军报。
甚至他眼前闪过初登基时被权臣掣肘的窘迫,那些连兰台令史都未必知晓的往事
侍立在侧的卫青敏锐察觉陛下呼吸骤紧——那是回忆建元新政受阻时特有的滞涩。
未央宫每夜烛火下的沉吟,宣室殿与方士的密谈,此刻都在星神掌中如掌纹般清晰。
仲卿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刘彻忽然指向记载帝王言行的起居注官。
浮黎便是亘古不变的史册,连朕故意打翻的丹药,深夜对西域地图的凝视都会被永恒铭记。
晚风穿堂而过,帝王注视着天幕中流转的记忆光晕,仿佛看见自己的人生正被镌刻在永恒长卷中。
他忽然对卫青苦笑:或许这就是天意——让我们通过星神之眼,看清自己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