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光柱如狱,战魂嘶嚎如潮,冷月勉力支撑的月华天轮已摇摇欲坠,边缘不断崩碎逸散成点点荧光。楚溟强忍着脏腑翻腾的剧痛和神魂中那挥之不去的“虚无”寒意,挣扎起身,目光死死锁定那尊裂纹蔓延的星晷。
星晷内部弥漫开来的古老意志,越来越清晰。那并非恶意,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背负了万古重担的疲惫,一种目睹繁华尽逝、同道凋零的悲怆,以及……一丝被外界邪力侵扰、从漫长沉眠中被强行拖拽而出的愠怒。
嗡——!
星晷再次剧震!这一次,并非被暗红光柱压制,而是源自其内部那苏醒意志的主动抗衡!乳白色的守护光晕猛然收缩,不再试图笼罩整个晷体,而是凝聚在晷盘中心,那不断变幻的立体结构骤然凝固,化为一个稳定的、内蕴无穷星辰虚影的浑圆光球!
光球之中,一道模糊、却透着无上威严的身影轮廓,缓缓站起。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当他“站起”的刹那,整个大殿内狂暴的能量乱流、嘶嚎的战魂虚影、乃至穹顶那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柱,都仿佛被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
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与“镇压”之力,以星晷为中心扩散开来。这力量并不刚猛霸道,却如中流砥柱,又如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周遭最剧烈的能量暴动。
“何……人……扰吾……长眠……犯我……星晷圣殿……”苍老、沙哑、仿佛锈蚀齿轮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楚溟和冷月的识海中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岁月的尘埃与沉重的威压。
那些狂暴扑击的战魂虚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齐齐一滞,随即如同受到感召的士兵,竟纷纷停止了攻击,转而面向星晷光球中的身影轮廓,做出了单膝跪地的姿势!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燃烧的执念之火中,却透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恭敬与服从。
“上古守护者残魂?”楚溟心中一震,立刻抱拳,以神念传递信息,声音尽可能保持恭敬:“晚辈楚溟(冷月),并非有意冒犯圣殿。乃为追查圣骸教与‘虚无之源’之祸,追踪至此。外界邪教正引动‘虚月’之力,侵蚀此殿封印,意图不轨!方才之举,实为自保与阻截邪力,望前辈明鉴!”
他语速极快,同时将自身一缕纯净的混沌气息,以及手中青铜令牌散发的、与大殿同源的清光释放出来,作为佐证。
星晷光球中的身影轮廓似乎微微转动“目光”,扫过楚溟,尤其是在他手中的青铜令牌上停留了一瞬。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混沌……气息……还有……‘时晷令’……竟然……还在……”声音中的敌意与愠怒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感慨与复杂,“圣骸……虚月……果然……那群堕入‘终末’的疯子……还未死心……”
就在这时,穹顶那道裂隙之后,似乎因为星晷之灵的苏醒和抵抗而感到不悦,那暗红光柱猛地一涨!更加磅礴、更加纯粹的“虚无”侵蚀力灌注而下,同时,裂隙中再次传来那冰冷、漠然、仿佛俯瞰蝼蚁的意志波动,隐隐带着一丝催促与命令的意味。
星晷之灵的身影轮廓陡然挺直了几分,光球中的星辰虚影加速流转,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古老的守护之力勃然爆发,硬生生顶住了暗红光柱的加强侵蚀。但可以明显看到,光球的光芒在持续消耗下,正在缓慢但坚定地黯淡下去,表面的裂纹也在增多。
“小辈……尔等既能至此……持‘时晷令’……或非偶然……”星晷之灵的声音带着急促,“此殿……乃‘巡天星盟’东荒第七前哨……‘归墟之眼’封印节点……镇压着一条通往‘无序暗面’的脆弱裂隙……吾乃此殿最后一任镇守使……‘星尘子’一缕即将散尽的残念……”
楚溟和冷月心神俱震!巡天星盟?归墟之眼?无序暗面?这些名词,他们闻所未闻,但听其意,便知涉及上古惊天秘辛!
“圣骸教所拜‘虚无之源’……很可能……便是‘无序暗面’中某位可怕存在的投影或触须……”星尘子残念继续道,声音越发虚弱,“他们欲以‘虚月’仪式……接引更多‘无序’之力……腐蚀此界根基……重现上古‘暗面侵蚀’之祸……”
“前辈,我们该如何助你?如何阻止他们?”楚溟急声问道。他看出这星尘子残念已是强弩之末,全靠星晷本体和此地残留阵法支撑,在那持续不断加强的“虚月”之力侵蚀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助我……?”星尘子残念似乎苦笑了一下,“吾魂早该散于时光……唯执念与星晷相连……苟延至今……只为示警后来者……如今邪力引动星晷本源对抗……吾之消散……已在顷刻……”
它顿了顿,光球猛地一亮,一道纯粹由星光与信息流凝聚的印记,瞬间射入楚溟眉心!
“此乃……‘星晷印记’……蕴含此节点坐标、部分封印结构……及吾对‘无序暗面’与‘虚月’仪式的所知……虽残缺……或对尔等有用……”
海量信息涌入楚溟识海,虽然大多残缺模糊,却让他瞬间对归寂海眼、对圣骸教的图谋、对上古人族先辈对抗“无序”的惨烈,有了一个惊心动魄的轮廓认知。
“小辈……持‘时晷令’者……或许……尔之命运……早已与这场延续万古的战争相连……”星尘子残念的声音飘忽起来,光球光芒急速黯淡,“此殿即将崩解……封印节点动摇……‘虚月’之力会短暂爆发……而后……此地或将彻底沉沦于‘无序’边缘……速离……”
“至于阻止……”最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一丝渺茫的希望,“找到‘巡天星盟’的其他遗泽……或……寻回失落的上古‘秩序火种’……又或者……以尔之混沌……走出一条……吾等未曾设想之路……”
话音未落——
轰隆!!!
穹顶裂隙猛然炸开!一轮缩小了无数倍、却更加凝实、仿佛由纯粹暗红结晶构成的“虚月”,赫然从裂隙中挤出半轮,悬挂于大殿穹顶!冰冷死寂的暗红光芒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大半个殿堂!
星晷光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炸裂!星尘子残念的轮廓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失去了星晷核心的镇压,整个大殿开始剧烈崩塌!墙壁上的星辰宝石接连爆炸,地面石板寸寸碎裂,空间结构发出即将解体的呻吟!那些跪拜的战魂虚影,发出一声整齐的、充满不甘与决绝的无声咆哮,随即化作一道道流光,逆冲向那轮半凝实的“虚月”,如同飞蛾扑火,在暗红光芒中炸开一团团微弱的净化光斑,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走!”楚溟厉喝一声,抓住因信息冲击而有些恍惚的冷月,混沌力场全力催动,化作一道灰芒,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殿门方向疾冲!身后,是不断坠落崩解的殿顶巨石、狂暴的能量乱流、以及那轮散发着不祥气息、正缓缓降下的暗红“虚月”!
两人险之又险地冲出殿门,重新没入墨色的海水之中。回头望去,只见那座悬浮的残破宫殿,已被无尽的暗红光芒从内部吞噬,结构彻底崩溃,化作一个巨大的、向内塌陷的黑暗漩涡,疯狂吞噬着周围的海水和一切物质能量!那轮“虚月”虚影在漩涡中心一闪,随即隐没不见。
恐怖的吸力从崩溃的宫殿处传来,比海眼本身的吸力还要强横数倍!
“快走!远离这里!”楚溟不顾伤势,拉着冷月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沿着来时那条不稳定的空间缝隙通道,亡命飞遁!
身后,归寂海眼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仿佛天地倾覆的沉闷巨响,以及更加狂暴的空间乱流和死气潮汐!
不知逃遁了多久,直到身后的恐怖吸力和能量波动明显减弱,两人才敢稍稍放缓速度。此刻,他们已远离了海眼最核心的漩涡区域,回到了相对“平静”的外围。
找了一处隐蔽的、被巨大骸骨半掩映的海底岩缝,两人藏身其中,都忍不住大口喘息,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
冷月看向楚溟,眼中犹有震撼与后怕:“前辈,方才那……”
楚溟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先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他自己也盘膝坐下,一边运转功法平复翻腾的气血和神魂,一边消化着星尘子残念传递过来的海量残缺信息。
良久,楚溟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混沌星璇流转,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深沉。
“冷月,我们之前的猜测,只触及了冰山一角。”楚溟的声音低沉,“圣骸教所图,绝非简单的称霸东荒或复活某个邪神。他们所谓的‘母神’、‘虚无之源’,很可能是来自世界之外、法则对立面的某种可怕存在的投影。上古曾有‘巡天星盟’这样的强大势力与之对抗,设下多处封印节点,这归寂海眼便是其中之一,镇压着一条通往‘无序暗面’的脆弱裂隙。”
“如今,圣骸教正试图破坏这些封印节点,接引‘无序’之力侵蚀此界。所谓的‘虚月降临’,恐怕就是让那个存在的‘目光’或部分力量,真正降临此界的仪式!”
冷月倒吸一口凉气:“那……东荒,乃至整个修真界,岂不危在旦夕?”
“不止东荒。”楚溟摇头,“星尘子前辈记忆残缺,但提到‘暗面侵蚀’是波及诸界的大祸。圣骸教,可能只是棋子或先锋。”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铜令牌——“时晷令”,“这令牌,原名‘时晷令’,是‘巡天星盟’的信物或某种关键法器。星尘子前辈说,持此令者,命运或许早已与这场战争相连。”
他看向冷月,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此地已不可久留。星晷被毁,封印节点动摇,‘虚月’之力虽暂时退去,但此地恐怕已被标记,圣骸教和那些被贪婪引来的鬣狗很快就会蜂拥而至。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归寂海眼!”
“去哪?”冷月问道。
楚溟略一思索,根据星尘子残留信息中提到的、关于东荒可能存在的其他几处微弱封印感应,以及当前形势,迅速做出判断:“先离开东荒极东这片混乱之地,前往相对安稳的东荒中部或南部。我们需要时间消化此次所得,提升实力,同时暗中查访‘巡天星盟’的其他遗泽线索,以及……圣骸教下一步的具体动向。”
他站起身,望向海眼深处那依旧在传来沉闷余波的方向,眼神冰冷:“这场战争,既然找上了门,那便……没有退路。圣骸教,还有那背后的‘虚无之源’……我们迟早要算清这笔账!”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悄然离开了藏身的岩缝,收敛所有气息,如同两道无声的暗流,朝着归寂海眼的外围,也是东荒内陆的方向,急速遁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道强大的气息,先后抵达了那片因宫殿崩溃而形成的、新的、更加混乱恐怖的能量漩涡边缘……
风暴,并未因他们的离开而平息,反而正以更猛烈的态势,席卷向东荒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百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