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回声比往常更加沉重。每一次脚步落地，都像是在空荡的胸腔里引起一阵心悸。
林凯背着昏迷的哑巴阿光，感觉背上的人轻得像一具空壳，但那份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上。雨美在前面开路，外骨骼的蓝光被调到了最暗，像是一只警惕的萤火虫。快手阿杰殿后，手里紧紧攥著那把改装过的磁暴手枪，每隔几秒钟就要回头确认一眼身后深邃的黑暗。
“他们没有追上来。”阿杰的声音有些发颤，“猎犬那家伙他真的只是为了那个信号塔？”
“他不是为了塔。”林凯调整了一下呼吸，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带着一丝咸涩刺痛，“他是为了切断我们的眼睛和耳朵。阿光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零点时刻。”雨美低声重复著这个词，语气里透著一股寒意，“这不仅仅是一个行动代号。我在时序科技的资料库里见过类似的命名规则。当他们准备清洗整个服务器数据时，就会启动‘零点协议’。”
“你是说”阿杰吞了口唾沫，“他们把旧城当成了废弃数据？”
“在他们眼里，我们一直都是。”林凯冷冷地说道。
管道前方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光亮——那是d-9区特有的、昏黄而带着铁锈味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发霉菌类的混合气味，这种平时让人皱眉的味道，此刻却让三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然而，这份安心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钟。
当他们走出排污口，踏上锈蚀之门前的那个巨大地下广场时，几十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束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
“站住！”
一声暴喝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伴随着机械关节摩擦的刺耳声响，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守卫从阴影中走出，手中的重型动能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三人。
在这些守卫正中央，坐在一张由废弃坦克履带改装的“王座”上的，正是铁娘子。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色皮大衣，而是换上了一套贴身的凯夫拉战术背心，那条机械义肢在灯光下闪烁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在她身后，铜锤像一座铁塔般伫立，手中提着那把巨大的气动战锤，面具后的双眼闪烁著红光。
“我让你们去拿我的货。”铁娘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手里把玩着一枚生锈的齿轮，指甲在齿轮边缘轻轻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结果你们空着手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林凯：“林先生，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介意把你们变成这锈蚀之门的一部分。”
林凯没有退缩。他慢慢地弯下腰，将背上的阿光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雨美立刻蹲下身，开始检查阿光的伤势，而阿杰则紧张地挡在两人身前，虽然他的手在发抖，但枪口始终没有垂下。
“货没了。”林凯直起身，直视著铁娘子的眼睛，“被‘猎犬’截了。”
“猎犬？”铁娘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冷笑，“那个时序科技的走狗？这么说，你们不仅搞砸了生意，还把狼引到了我的家门口？”
“不是我们引来的。”林凯上前一步，守卫们的枪口立刻整齐划一地抬高了一寸，“他早就盯着你了。那批货——tc-109，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走私品。那是一个诱饵，一个定位信标。”
“你在教我做事？”铁娘子猛地站起身，机械臂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这旧城里，没人比我更懂交易的规矩。时序科技想要那批货，是因为里面有他们想要的技术。而你们，把我的筹码弄丢了。”
“那个筹码已经没用了！”林凯的声音突然提高，盖过了周围守卫的窃窃私语，“那根本不是什么技术原型，那是一个锚点！猎犬之所以要抢走它，是为了在旧城创建一个时间封锁场。一旦启动，这里的所有人——你，我，还有你的这些手下，都会被困在这个时间闭环里，直到被彻底抹除！”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的滴水声在空洞地回响。
铁娘子眯起眼睛，似乎在评估林凯话里的真实性。她挥了挥手，示意铜锤上前。
那个巨人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林凯面前，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三人。他低下头，面具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声音像是在铁桶里闷响：“证据。”
林凯看向雨美。
雨美点了点头，迅速从阿光怀里的那个破碎仪表盘上拔下一根数据线，连接到自己的外骨骼手臂上。几秒钟后，一道全息投影在广场中央展开。
那是一段音频波形图。波形极其混乱，但在那杂乱无章的噪音中，有一条红色的线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频率跳动。。萝拉暁税 无错内容
随着波形的跳动，一段经过解码的摩斯密码在屏幕上滚动显示：
“这是阿光在寂静之塔被炸毁前截获的最后一段信号。”林凯指著那个不断倒计时的数字，“这就是猎犬的计划。‘零点时刻’。距离现在还有不到72小时。”
铁娘子盯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她虽然是个走私犯，但她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这是什么频率？”她问道，声音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凝重。
“这是死亡的频率。”林凯沉声说道，“时序科技正在利用这个频率调整旧城的空间结构。那批被劫走的tc-109，就是用来放大这个频率的增幅器。一旦他们完成部署，整个d-9区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微波炉，而我们就只能在里面等死。”
“妈的！”铁娘子狠狠地将手中的齿轮砸在地上，火花四溅，“这帮穿西装的杂种！他们想要我的命，还没那么容易！”
她转过身，对着周围的手下吼道：“铜锤！把所有的重武器都搬出来！把所有通道都封死！我要让这里变成一只铁刺猬，谁敢伸手就扎穿他的手掌！”
“没用的。”林凯冷冷地打断了她的部署，“这不是靠几挺重机枪就能挡住的进攻。猎犬带来的不是普通的安保部队，而是‘清道夫’。他们有针对义体的ep武器，还有这种能穿透岩层的激光无人机。如果是正面硬拼，我们撑不过半小时。”
铁娘子猛地转过身，机械臂一把抓住了林凯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她的力量大得惊人，林凯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在呻吟。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的大军师。”铁娘子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你既然敢空着手回来，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保住你的小命？”
林凯没有挣扎，尽管呼吸困难，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的眼神。
“结盟。”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结盟？”铁娘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你们？一个逃跑的实验品，一个过气的黑客，还有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小混混？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结盟？”
“就凭我们知道怎么关掉那个倒计时。”林凯盯着她的眼睛，“猎犬的计划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个时间封锁场需要三个锚点才能稳定。tc-109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个还在部署中。如果我们能在‘零点时刻’之前破坏掉其中一个锚点，整个封锁场就会崩溃。”
铁娘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怀疑地问道。
“因为我是从那个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林凯撒谎了，但他知道这个谎言必须足够真实，“我的大脑里装着他们的系统蓝图。我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
这并不完全是谎言。他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一些关于频率共振的模糊片段，而刚才在寂静之塔听到的那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让他确信这一切都与那个神秘的地下遗址有关。
铁娘子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手。林凯踉跄著后退了两步，捂著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铁娘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战术背心，“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但如果我在72小时内没看到成果，我就把你交给猎犬，换一张出城的船票。”
“成交。”林凯沙哑地说道。
“铜锤！”铁娘子挥了挥手，“给这几位‘盟友’安排个地方休息。另外，叫老螺丝过来，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哑巴修好。我们需要他的耳朵。”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雨美突然开口了：“等等。”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满是敌意的守卫，最后落在铁娘子身上：“既然是结盟，那就得拿出诚意。我们需要装备，还有许可权。我们需要进入那个‘未被标记的实验室遗址’。”
铁娘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铜锤手中的战锤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在试探我的底线，小姑娘。”铁娘子的声音变得阴森，“那是禁地。就算是我的手下，进去也没有活着出来的。”
“那是以前。”林凯走上前，站在雨美身边，“现在情况不同了。你感觉到了吗？那个震动。”
铁娘子皱了皱眉。确实，从刚才开始，脚下的地面就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机器正在地底深处苏醒。
“那个遗址不是死的。”林凯指了指地面，“它是活的。而且它正在回应猎犬的信号。如果我们不进去控制它，它就会成为埋葬我们的坟墓。”
铁娘子死死地盯着林凯，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良久，她长叹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神色。
“你知道那里为什么叫‘锈蚀之门’吗？”她突然问道。
林凯摇了摇头。
“因为那扇门后面，锁著旧城所有的锈迹。”铁娘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怪的钥匙——那看起来不像是一把钥匙，更像是一根扭曲的音叉，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斑，“那是上一代人留下的罪孽。如果你想打开它，就要做好背负这些罪孽的准备。”
她将那把“钥匙”扔给了林凯。
“拿去吧。”铁娘子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反正我们也快死了。与其被那些穿西装的混蛋炸死，不如死在自己人手里痛快。”
林凯接住那把沉重的音叉，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微温。那把音叉表面的锈迹在接触皮肤时竟微微发热，像是有生命般回应着他的心跳。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锈斑时，左臂的扫描器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一声清脆的鸣响在广场上荡开。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看来它认识你。”铁娘子深深地看了林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也许你真的是那个预言里的人。”
“什么预言？”林凯追问。
“别问那么多。”铁娘子转过身，重新坐回她的王座，“去干活吧。你们还有71小时40分钟。”
林凯握紧了手中的音叉，感受着那股透过掌心传来的微弱脉动。这不仅仅是一把钥匙，这是一块拼图，一块能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拼图。
“走吧。”他对雨美和阿杰点了点头。
三人扶起阿光，在铜锤的带领下，向着广场深处那扇巨大的、被无数锁链缠绕的金属门走去。
在他们身后，铁娘子看着他们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中，她低声喃喃自语：
“锈蚀的筹码已经押上了桌。这一次，不知道庄家会不会通吃。”
d-9区的灯光依旧昏黄，但在这昏黄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一场关乎旧城生死的博弈，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在更深的地底，那个沉睡已久的庞然大物，似乎也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发出了一声更加低沉的叹息。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