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区的地下世界没有白天。只有当头顶那台巨大的换气扇停止轰鸣，换成另一种低频的震动时，这里的居民才知道，外面已经是深夜了。
老电容的诊所藏在一段废弃的排污管道深处，门口挂著一块用霓虹灯管拼成的“修补与救赎”招牌，其中“救赎”两个字早就坏了，只剩下凄惨的紫色电流在玻璃管里乱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廉价消毒水、烧焦的绝缘皮和陈年机油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是有粘性一样，一旦沾上就很难洗掉。
林凯瘫坐在那张由牙科手术椅改装的工作台上，左臂的衣袖被剪开，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他的皮肤苍白得像一张受潮的纸，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裸露的金属骨骼上。
“别乱动！”老电容戴着一副厚重的多重放大镜，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激光焊枪，像个暴躁的钟表匠，“该死的，你那根主神经束简直就像被放在微波炉里烤过的鱿鱼丝。物理强切？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当时没别的选择。”林凯的声音虚弱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刚才在时序科技服务器群里的经历依然历历在目——那种灵魂被硬生生从躯体里抽离，然后塞进无数个二进位代码里的感觉，让他至今感到一阵阵幻痛。
“没别的选择？哈！”老电容把焊枪丢在一边的金属托盘里，发出“咣当”一声巨响，“你知道刚才有多悬吗？！”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一个满是油污的玻璃罐里夹出一根新的神经纤维，小心翼翼地接到林凯左臂断裂的接口上。随着激光的微弱闪光，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贯穿了林凯的整条手臂。
“嘶——”林凯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紧绷。
“忍着点，”老电容头也不抬，“这是为了让你记住这次教训。神经重连会有排异反应，接下来的24小时里，你的左手可能会像帕金森一样抖个不停，或者干脆罢工。如果出现幻肢痛，那是正常的；如果感觉手变成了别人的，那就赶紧回来找我。”
角落里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雨美正坐在一只翻倒的工具箱上，手里拿着一把气动螺丝刀，熟练地拆卸著自己左腿外侧的护甲板。她的半张脸被雨水和血污覆盖，那只红色的电子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著不稳定的红光，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警惕地注视著周围。
“别听这老东西瞎嚷嚷，”雨美吐掉嘴里的半截烟蒂，声音冷硬，“能活着把数据带出来，这只手就算废了也值。喂，老东西，有没有备用的液压传动轴？我的膝关节刚才被那个拿盾牌的大块头撞变形了。
“在第三个柜子下面，自己找去。”老电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有，别叫我老东西，我比你那身破烂机甲还要年轻五岁——如果是指出厂日期的话。”
雨美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反驳。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沾满油污的传动轴，但并没有直接换上。她先从腰带后方摸出一支标著“紧急修复”字样的银色注射枪，对着严重变形的膝关节接口狠狠扎了下去。
“滋——”
伴随着一阵白烟，伤口处涌出了大量灰色的纳米修复凝胶。这些微型机器像是有生命的菌群一样，在断裂的金属纤维间疯狂蠕动、吞噬、重组。雨美咬著牙，额头上暴起青筋，这种军用级的战场快速修复剂虽然能瞬间通过电化学反应粘合义体，但带来的神经痛楚不亚于直接锯断骨头。
直到指示灯从猩红变成琥珀色，她才颤抖着手将新的传动轴卡了进去，活动了一下腿部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只要能动就行。那帮时序科技的狗腿子这次可是下了血本，那个‘猎犬’小队的队长，我认识他的战术动作。那是前联邦特种部队的精英。”
林凯活动了一下刚刚接好的左手手指。虽然还有些迟钝，指尖也传来阵阵麻木感，但至少控制信号已经恢复了。他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目光投向旁边那张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在一堆废旧芯片和线缆中间，静静地躺着那块从服务器机柜里拔出来的电路板。
它看起来普普通通，表面甚至还有些锈迹，但在那层灰暗的涂层下，指示灯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着绿光。
“那份数据呢？”林凯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正在解码。”老电容摘下放大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指了指旁边一台看起来比林凯年龄还大的终端机，“为了防止被追踪，我切断了所有的外部网路连接，用的是我自己编写的离线解码算法。这玩意儿虽然慢，但胜在安全。”
屏幕上，绿色的代码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偶尔夹杂着一些破碎的图像和乱码。地蠕动着：1213
突然，一帧模糊的画面在杂讯中跳闪而过。
那是一段只有零点几秒的监控录像，或者是某种实验记录。画面中，一只被机械臂固定的怀表正在高频震动，表盖上的花纹与林凯胸口那只一模一样。
“呃！”林凯猛地捂住胸口，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就在刚才看到画面的瞬间，他感觉到贴身内袋里的怀表像是通了电一样，猛烈地跳动了一下。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震动，更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刺入了他的神经中枢，引发了一阵从尾椎直冲天灵盖的剧烈战栗。
“怎么了？”老电容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没什么。”林凯大口喘息著，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隔着衣服按住那块怀表，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是共鸣。他非常确定，刚才那是某种跨越了介质的共鸣。
“这层加密算法很古老，”老电容眯起眼睛，凑近屏幕，似乎并没有看到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不是现在通用的量子加密，而是一种基于混沌数学的动态密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东西至少有五十年的历史了。”
“五十年？”林凯皱起眉头，“那时候时序科技才刚成立没多久吧？”
“没错。这说明这份数据是他们的核心机密，甚至可能是奠基石。”老电容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代码流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跳出了一段明文。
“看这里，”老电容指著屏幕一角，“这是时序科技内部的一份绝密备忘录，日期是2024年10月15日。”
林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日期，他在那个“废弃时间线”的树状图上见过。那是所有分叉被“清除”的起点，也是当前现实的源头。
“内容是什么？”雨美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凑了过来。
“大部分数据块都损坏了，或者是被某种高级许可权锁死，”老电容一边快速浏览一边解释，“只有这一小段是完整的听着：‘第一次接触实验确认失败。代号“起源”。受试者脑波出现不可逆的崩溃建议启动清除程序，封锁所有相关记录，并将原型机封存至地下三层’”。”林凯喃喃自语，这个数字像是一个诅咒，反复出现在他的噩梦和现实中。从那个奇怪的地下室，到时序科技的服务器，再到这份绝密文件。
“又是这个频率。”雨美皱起眉头，“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某种脑控波段吗？”
“不像是脑控波段，”老电容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脑控波段通常在20hz以上，为了避开人脑的自然a波。。它更像是一种钥匙。”
“钥匙？”
“对，开启某种锁的钥匙。”老电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示波器，接在电路板上，“你看这个波形，它不是随机的杂波，它有着非常严谨的数学结构。就像是一首乐曲的乐谱。”
就在这时，一直在林凯脑海中保持沉默的林梅突然在通讯频道里说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林凯，把你那个怀表拿出来。”
林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风衣的内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金属，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块老式的机械怀表。表盖上的花纹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指针也早在很多年前就停摆了。
“怎么了？”他在脑海中问道。
“别问，快拿出来。把它放在那个电路板旁边。”林梅的语气不容置疑，“立刻。”
林凯依言掏出怀表。在昏暗的灯光下，这块古董表显得格格不入。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正在闪烁着绿光的电路板旁。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诊所里只有通风扇沉闷的嗡嗡声和远处下水道的水滴声。
老电容和雨美都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你在搞什么鬼仪式？”雨美挑了挑眉毛。
但几秒钟后，那块早已停摆多年的怀表内部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咔哒”声。
在场的三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咔哒咔哒”
那根生锈的秒针开始颤抖，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昆虫触角。然后，它开始移动了。不是那种机械表流畅的扫秒，而是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跳动。
“滴答滴答”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仿佛那不是齿轮在啮合，而是两颗心脏在碰撞。
与此同时，那块连接着示波器的电路板上的指示灯突然变得疯狂起来。绿色的光芒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节奏闪烁，频率竟然与怀表的走针节奏完全同步！
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间变成了一条剧烈震荡的正弦波，峰值高得几乎要冲出屏幕。
“我的天”老电容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放大镜滑落下来，砸在桌面上，“这是这是频率共振！这块怀表它根本不是普通的计时器！它的内部结构——那些齿轮、游丝、擒纵机构——它们被设计成了一个机械式的谐振器！”
“它在响应电路板上的信号？”林凯死死盯着那根走动的秒针，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这块父亲留下的表，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秘密。
“不只是响应，”老电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它们在‘握手’！你看这个波形，怀表的震动频率正在修正电路板的输出信号，它们在互相校准！这就是这就是那个钥匙的另一半！”。”林凯看着那跳动的秒针，仿佛看到了某种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等等！”雨美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翻了身边的工具箱。她没有看怀表，而是眼神锐利地看向诊所那扇厚重的防爆门，红色的义眼疯狂旋转，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怎么了？”林凯警觉地问道。
“关掉它！”雨美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快关掉它！它不是在接收信号，它是在发射信号！这是一个定位信标！”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诊所内原本昏暗的灯光突然开始剧烈闪烁，所有的电子设备——终端机、焊枪、甚至林凯的义眼——都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声。
终端机屏幕上的绿色代码流瞬间变成了血红色，那些乱码迅速重组，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警告框：
signal detected triangution progress
(检测到信号源。三角定位锁定中。)
ordates: sector 17, sub-level 4
(坐标：第17区，地下四层。)
“该死！”老电容怪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拔掉电源线，但电流的火花已经从插座里喷涌而出，将他逼退了好几步，“电源切断无效！信号源是独立的！它们锁定了这里的磁场异常！”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解码！”林凯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怀表和电路板。怀表在他手中变得滚烫，仿佛里面燃烧着一团火，“这是一个陷阱！那个防火墙之所以那么容易被攻破，是因为他们想让我们把这个追踪器带回来！”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地下诊所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轰鸣声，像是无数只巨大的钢铁昆虫正在挖掘着地面。
“是‘挖掘者’重型无人机！”雨美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霰弹枪，拉动枪栓，“他们这次是直接从地面钻下来的！我们只有不到两分钟！”
“走排污口！”老电容一把推开堆满杂物的后门，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那条路通往第19区的废弃处理厂，那里的磁场干扰很大，能暂时掩盖信号！”
“快走！”林凯没有犹豫，翻身跃下手术台。他的左臂依然有些麻木，但他顾不上了。他紧紧握著那块还在“滴答”作响的怀表，那声音在混乱的警报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场逃亡倒计时。
雨美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了锈死的铁栅栏。老电容抱着他的携带型数据终端紧随其后，嘴里还在念叨着他的那些宝贝设备。
就在林凯钻进洞口的瞬间，身后的防爆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炸开。火光和烟尘中，几只闪烁著红光的机械复眼在黑暗中亮起。那是时序科技的猎杀者无人机，它们那冰冷的金属触肢在空气中挥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电流声。
“发现目标。清除程序启动。”冰冷的合成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雨水混合著污水从头顶的缝隙里渗下来，打在林凯的脸上。他抹了一把脸，咬紧牙关，向着黑暗深处狂奔。
怀表依然在跳动。
滴答。
滴答。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