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
街道上随处可见捧著鲜花的年轻人，餐厅订座爆满，电影院的排片表上全是爱情片。空气里都弥漫着甜腻的气息。
上午十点，赣马镇半路村。
村民老孙去邻居王建军家借农具，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他绕到后院，从窗户往里看——这一看，魂都吓飞了。
二楼卧室地板上，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
“死人啦！救命啊！”老孙连滚爬出院子，掏出手机报警。
派出所民警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圈村民。民警拉开警戒线，上楼查看。
卧室里，一男一女并排躺在地板上，盖著同一条被子。男的是户主王建军，五十二岁，女的是他妻子董秀芳，五十岁。两人都已死亡，尸体开始出现尸僵。
“初步看，男的身上有多处刀伤，女的一刀致命。”法医蹲在尸体旁，“现场有把菜刀，还有一把水果刀。”
赵铁柱带队赶到时，村里已经传开了。
“听说是王建军杀的媳妇，然后自杀！”
“不对，是董秀芳外面有人，被老王发现了，两人互砍！”
“我看是遭贼了，被抢劫杀人！”
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赵铁柱没理会，径直走进现场。
中心现场保护得很好。两层小楼，门窗完好，没有撬别痕迹。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不像有打斗。
技术队仔细勘查：地面上只有王建军和董秀芳的脚印，没有第三人的。菜刀和水果刀上，也只有他们两人的指纹。
“师父，你看这里。”郑明指着床单。
床单上有几处喷溅状血迹，主要集中在枕头和床头区域。血迹形态分析显示，出血时受害人处于躺卧姿势。
“还有这个。”技术员小刘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王建军和董秀芳的结婚照，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两人都年轻，笑得灿烂。但相框玻璃碎了，像是被用力摔过。
赵铁柱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客厅的桌子前。桌上摆着几本文件，最上面是离婚协议书草案。
“协议离婚？”郑明翻看文件，“双方同意，财产分割清楚，子女抚养他们孩子呢？”
“儿子在南粤打工，女儿嫁到外地了。”派出所民警介绍，“听邻居说，两人闹离婚半年了，天天吵。”
走访邻居，得到的信息更详细。
王建军和董秀芳结婚二十八年，早年感情不错。但自从儿子女儿都离家后，两人矛盾越来越多。王建军嫌董秀芳唠叨，董秀芳嫌王建军不顾家。
“半年前，老王说要离婚，董秀芳不同意。”邻居张大妈压低声音，“后来不知怎么，董秀芳也同意了。两人还一起去找律师，挺平静的。”
“最近吵架了吗？”
“吵，前天还吵呢。我听见董秀芳喊：‘离就离，谁怕谁！’”
一切似乎都指向“因离婚矛盾引发的互杀或殉情”。但赵铁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再次回到卧室，蹲在两具尸体中间。
王建军的伤口集中在胸部和颈部，有七八刀，深浅不一，有些是刺伤，有些是划伤。董秀芳只有胸口一刀，深及心脏，一击毙命。
“如果是互杀，为什么董秀芳只挨了一刀？”赵铁柱自言自语，“而且这一刀很准，直接致命，不像在搏斗中能刺出来的。”
郑明也蹲下来：“师父，您看他们的姿势。”
两人并排躺着，盖著同一条被子，手牵着手。王建军的右手握著董秀芳的左手，握得很紧，尸僵都分不开。
“如果是互杀，死后还会牵手吗？”
赵铁柱没回答。他仔细检查王建军的手腕——有一道很深的割伤，但伤口边缘不整齐，像是试了好几次才割下去。
“自杀的人，一般不会反复尝试。”他低声道，“尤其是用刀，下不去手。”
技术队的dna检验结果出来了：两把刀上的血迹都是王建军和董秀芳的，但混合情况很奇怪。菜刀上主要是王建军的血，但有少量董秀芳的。水果刀上主要是董秀芳的血，也有王建军的。
“像是先用水果刀杀了董秀芳，再用菜刀自杀？”郑明推测。
“那为什么王建军身上有那么多刀伤？”赵铁柱反问，“自杀需要捅自己七八刀吗？而且颈部那几刀，自己很难刺到那个角度。”
案件陷入僵局。
就在专案组一筹莫展时，王建军在南粤的儿子王浩赶回来了。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在殡仪馆见到父母遗体，哭得几乎晕厥。
“我爸我妈怎么会这样”他抓着赵铁柱的胳膊，“警察叔叔，到底是谁杀的他们？”
“还在调查。”赵铁柱扶他坐下，“你父母最近怎么样？”
王浩抹了把眼泪：“半年前，我妈打电话说想离婚，我说你们自己决定。后来我爸也说，过不下去了。我以为他们和平分手，还劝他们好聚好散”
“他们有没有提过什么异常？”
王浩想了想：“一个月前，我爸给我转了两万块钱，说是给我的结婚基金。我当时还奇怪，他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是攒的。”
“你妈呢？”
“我妈”王浩的声音哽咽了，“上个月我生日，她寄来一件毛衣，说是亲手织的。还发了条短信，说‘儿子，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别像爸妈这样’。”
那条短信，王浩一直存著。他拿出来给赵铁柱看。
“别像爸妈这样”。这句话，现在读来，字字诛心。
技术队对现场进行第三次勘查，终于有了突破性发现。
在卧室墙角的地板缝隙里，技术员提取到了微量纤维，经检验是麻绳的纤维。而在王建军的手腕内侧，法医发现了轻微勒痕——之前被割伤掩盖了。
“他可能被绑过。”老陈推测。
更关键的是，在菜刀刀柄的缝隙里，技术员提取到了第三人的皮屑。dna检验正在进行中。
专案组重新梳理王建军和董秀芳的社会关系。一个名字浮出水面：董秀芳的堂弟，董志强。
董志强，四十八岁，单身，在镇上开五金店。他和董秀芳关系很好，经常来串门。但据邻居反映，最近半年，董志强来得特别勤。
“老王要离婚，小董不乐意。”邻居张大妈回忆，“他说老王欺负他姐，要给他姐出头。”
调查董志强的五金店，民警有了惊人发现：店里出售的麻绳，和现场提取的纤维是同一种。而且董志强在案发前一天的营业记录显示，他卖出了一捆麻绳，但没记录买家。
“传唤董志强。”赵铁柱下令。
董志强被带到派出所时，表现得很镇定。
“案发前一天晚上，你在哪？”
“在店里，看电视，睡觉。”
“有人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你店里的麻绳，卖谁了？”
“不记得了，每天卖那么多，哪记得住。”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董志强滴水不漏。直到技术队送来dna比对结果——菜刀刀柄上的皮屑，和董志强的dna完全匹配。
面对铁证，董志强终于崩溃了。
“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他捂著脸哭。
据董志强交代，董秀芳确实不想离婚，但她拗不过王建军。半个月前，王建军拿出离婚协议，说房子归他，给董秀芳十万块钱补偿。
“十万块钱，打发要饭的呢！”董志强激动起来，“那房子是我姐一起挣的！老王欺负我姐老实，我要替我姐出头！”
案发前一天晚上，董志强带着麻绳和刀来到王建军家。他本意只是想“教训”姐夫，但争执中，王建军骂董秀芳“黄脸婆，早该滚了”。董秀芳气得心脏病发作，瘫倒在地。
“我姐不动了，老王还在骂。”董志强眼睛通红，“我气疯了，拿起水果刀就捅了他一刀，两刀他倒下后，我看见我姐醒了，正看着我”
“然后呢？”
“我姐说：‘小强，你杀人了’我说：‘姐，我是为你好。’”董志强的声音颤抖，“我姐摇头，说：‘你走吧，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赵铁柱皱眉，“什么意思？”
“我姐说，老王死了，她也活不成。让我走，她来善后。”董志强痛哭，“我走了，但我不放心，躲在窗外看。我看见我姐我姐把老王拖到床上，给他包扎伤口，换干净衣服，然后”
然后董秀芳拿起菜刀，捅进自己胸口。但她没立即死，又挣扎着下床，躺到王建军身边，牵起他的手，盖好被子。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董志强泣不成声，“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案件真相大白，但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为了姐姐出头的弟弟，一个为丈夫殉情的妻子，一个因离婚丧命的丈夫。三个人，三条扭曲的爱，酿成了这出情人节悲剧。
董秀芳留给儿子的最后一条短信，现在读来，更像是遗言：“儿子，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别像爸妈这样。”
她用自己的死，掩盖了弟弟的罪，也终结了这段二十八年的婚姻。
那晚，赵铁柱在手札上写：
“情人节双尸案告破。董志强被捕，董秀芳殉情，王建军死于妻弟之手。”
“董秀芳最后牵起丈夫的手，也许是对二十八年的告别，也许是对青春的祭奠。她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给这段婚姻画上句号。”
“今天见到王浩，他说：‘警察叔叔，我现在没爸没妈了。’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爱情是什么？婚姻是什么？二十八年朝夕相处，最后以血和死亡收场。我想不明白。”
“王圆圆今天也问我：‘铁柱，如果我们过不下去了，你会怎么办？’我说：‘我会好好跟你说，好聚好散。’她说：‘我也是。’”
“也许，好聚好散，才是对爱情最后的尊重。”
“郑明今天情绪很低落。他说他不想结婚了，怕也过成这样。我说：‘别因噎废食。这世上，好的婚姻还是多的。’”
“好的还是多的。但愿如此。”
写完这些，他走到豆包房间门口。儿子还在刷题，台灯的光照在年轻的脸上，专注而坚定。
“爸，有事？”豆包抬起头。
“没事，早点睡。”
“嗯，马上。”
赵铁柱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播放著情人节特别节目，主持人在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