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3日,江州市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周大脑袋牺牲的消息传到赵铁柱耳朵里时,他正在审讯室审一个跨省诈骗案的嫌疑人。电话是城东派出所所长打来的,声音哽咽得像破风箱:“赵队周大勇牺牲了。”
赵铁柱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笔录纸上,滚了几圈,停在“犯罪嫌疑人供述”那一行。他愣了三秒,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连对同事交代一句都忘了。
警车在雪夜里疾驰。雨刷器疯狂摆动,但挡风玻璃还是很快模糊。赵铁柱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2005年他离开海平镇那晚,周大脑袋在镇口牌坊下跟他喝啤酒,说“赵哥,你要成刑警了”。
“我操你妈!”赵铁柱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
到医院时,人已经进了太平间。白布盖著那个熟悉的身体,隆起一个沉默的轮廓。城东派出所的民警们站在走廊里,几个年轻辅警在抹眼泪。
赵铁柱掀开白布的一角。
周大脑袋的脸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他常有的、那种憨厚的表情。只是胸口警服上那个暗红色的洞,被简单清洗过边缘,依然触目惊心。法医在旁边低声说:“刀刺穿了左肺叶,失血性休克。送来时还有意识,问了一句‘孩子没事吧’,然后就”
赵铁柱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周大脑袋的眼睛。手指触到眼皮时,还是温的。
“兄弟,”他声音沙哑,“走好。
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哭声。赵铁柱转头,看见周大脑袋的妻子抱着六岁的女儿,被两个女警搀扶著。小女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怯生生地问:“妈妈,爸爸怎么睡着了?”
赵铁柱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妞妞,爸爸去执行一个很远的任务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妞妞长大的时候。”
女人终于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说今天下班给我带烤红薯的他说了的”
赵铁柱别过脸,眼眶热得发烫。
案子很简单,简单得让人憋屈。
精神病患者张建国,因为停药病情发作,持刀劫持了自己五岁的儿子。周大脑袋带队处警,谈判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张建国举刀刺向孩子的瞬间扑了上去。刀从他左胸第三和第四肋骨间刺入,深度十二厘米。
“监控显示,周所完全有机会等特警狙击手就位。”现场指挥的副所长红着眼睛说,“但他看孩子脖子已经被划出血痕了,就说‘等不了了’。”
赵铁柱看了执法记录仪的画面。
镜头晃动,周大脑袋的声音很稳:“张建国,把孩子放下,我当你的人质。你看,我把装备都卸了。”
他真的一件件卸下单警装备:手铐、警棍、辣椒水,最后连对讲机都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慢慢往前走。
张建国情绪激动,菜刀在孩子脖子上压得更深。就在刀刃划破皮肤的瞬间,周大脑袋扑了上去。
画面剧烈晃动,然后黑了。只录下最后一句:“孩子孩子没事吧?”
赵铁柱关掉视频,点了支烟。烟雾在冰冷的太平间走廊里散开,像一声叹息。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全市来了五百多名警察,礼堂里摆不下花圈,一直排到院子里。周大脑袋的遗像挂在正中——穿着警服,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是他三年前拍的证件照,当时他还说:“赵哥,你看我这照片,像不像庙里的弥勒佛?”
潘大勇也来了,拄著拐杖。老人走到灵柩前,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颤巍巍地敬了个礼。
“大脑袋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兵。”潘大勇老泪纵横,“当年在海平镇,他笨手笨脚的,第一次调解夫妻打架,还被那家媳妇抓破了脸后来慢慢练出来了,老百姓都认他,说他‘看着憨,心里明’。”
赵铁柱扶著潘大勇,说不出话。
遗体告别时,赵铁柱最后一个上前。他俯身,在周大脑袋耳边轻声说:“兄弟,下辈子还当警察。下辈子,我还当你搭档。”
然后他直起身,敬礼。手举到额边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送葬的车队很长,警车开道。雪花纷飞,落在黑色的车顶上,很快融化。路边有市民自发站立,有人举著“英雄走好”的牌子,有人默默鞠躬。
墓地在城郊。下葬时,周大脑袋的妻子把一枚三等功奖章放进棺木——那是周大脑袋这辈子唯一的荣誉,三年前抓一个持刀抢劫犯得的。
“他说这奖章该给你,”女人对赵铁柱说,“他说当年在海平镇,是你带着他办的第一个案子。”
赵铁柱摇头:“是他自己挣的。”
墓碑立起来:周大勇同志之墓。下面一行小字:1980-2016。
简单,干净,像他这个人。
那晚,赵铁柱在家喝醉了。
王圆圆没有拦他,只是坐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豆包已经睡了,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哭。
“王圆圆”赵铁柱抱着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不想干了我累了”
“那就休息一段时间。”
“不是休息是是不想干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周大脑袋走了,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其他兄弟?这身衣服太重了”
王圆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铁柱,你还记得2005年那个弃婴案吗?”
“记得。”
“那个孩子,陈盼,现在上初中了。”王圆圆说,“她成绩很好,梦想是当警察。她说,是因为当年有个警察叔叔救了她,她也要救别人。”
赵铁柱愣住了。
“还有2003年那个被猥亵的麦晓芸,她现在开了家花店,每年警察节都给我们医院送花。”王圆圆继续说,“她说,是当年那个警察给了她说出来的勇气。”
她握住赵铁柱的手,掌心温暖:“铁柱,你不能只看到黑暗。你要看到你点亮的光。周大脑袋用命救下的那个孩子,他会长大,他会记得有个警察叔叔为他而死。这就是意义。”
赵铁柱哭出了声。像头受伤的野兽,压抑了很久的悲痛终于决堤。
第二天,赵铁柱去了周大脑袋的墓地。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崭新的墓碑上,反射著刺眼的光。赵铁柱放下一瓶啤酒——周大脑袋最爱喝的那种,两块五一瓶的本地牌子。
“兄弟,我昨天说不想干了。”他对着墓碑说,声音很平静,“但今天我想通了。我得干下去,替你干,替所有倒下的兄弟干。你救了一个孩子,我要救更多。你点亮了一盏灯,我要点亮一片。”
他打开啤酒,倒了一半在墓碑前,自己喝了一半。
酒很苦,但喝到肚子里是暖的。
“下辈子,还当兄弟。”
离开墓地时,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里,周大脑袋还在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憨厚,温暖。
他转身,大步离开。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笔直地通向山下。
那里有城市,有罪恶,有未破的案子,有等答案的人。
而他,还得回去。
因为他是警察。
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