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7日，赵铁柱在追捕一个抢劫犯。
案子不大，但嫌疑人很能跑。从城东追到城西，翻了三道墙，赵铁柱的膝盖在翻第二道墙时磕破了，血渗透了裤管，但他没停。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一次，两次，三次。他没空接。
终于，在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里，赵铁柱把嫌疑人按在了地上。手铐咔哒一声锁上，嫌疑人喘著粗气骂：“你他妈不要命啊！”
“要命。”赵铁柱也喘，“但更想要你归案。”
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铁柱，抓到了吗？”
“抓到了。过来接手。”
坐在地上等支援时，赵铁柱才感觉到膝盖疼。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显示：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王圆圆的。
还有一条短信：“铁柱，我要生了。在人民医院。”
发送时间：两小时前。
赵铁柱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的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
“老陈！老陈！”他冲著对讲机喊，“过来替我！我媳妇要生了！”
“啥？你现在在哪儿？”
“老钢厂！快！”
五分钟后，老陈开车赶到。赵铁柱把嫌疑人交给他，连警车都没开——他的车还在城东。他跑到路边拦计程车，手在抖。
“人民医院！快！”
计程车司机看他一身警服染血，吓了一跳：“警官，你”
“快开！”
路上，赵铁柱又给王圆圆打电话。关机。
给岳母打。通了。
“妈，圆圆怎么样了？”
“进产房了！你在哪儿呢？”
“在路上，马上到。”
“快点！圆圆进产房前一直找你”
电话挂了。赵铁柱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这么大，路这么长。
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产房外的走廊里，岳父岳母都在，还有王圆圆的几个同事。看见赵铁柱，岳母眼圈红了：“你还知道来！”
“对不起，妈。我在抓人”
“抓人抓人！媳妇生孩子都不来！”岳母别过脸去。
岳父拍拍赵铁柱的肩膀：“来了就好。圆圆进去三个小时了，医生说胎位有点不正，可能要剖。”
赵铁柱的心揪紧了。他走到产房门口，隔着门什么都听不见。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著焦虑，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五点，护士出来过一次：“家属别急，正在努力。”
六点，又一个护士出来：“可能要转剖腹产，签个字。”
赵铁柱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在刻。
七点，天色全黑了。走廊的灯惨白。
七点二十五分，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抱着个小包裹走出来，脸上带着笑：“生了！男孩！八斤二两！”
岳母哇的一声哭出来。岳父连连说好。
赵铁柱冲过去：“我媳妇呢？她怎么样？”
“产妇很好，正在缝合伤口。一会儿就出来。”
他看着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著，像在打哈欠。这就是他的儿子。
他想抱，又不敢。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护士笑了：“爸爸抱抱？”
“我我身上脏。”赵铁柱低头看自己——警服上又是灰又是血，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
“那等等，洗干净了再抱。”
八点，王圆圆被推出来了。她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睛很亮。
“铁柱”
赵铁柱握住她的手，手冰凉。“对不起，我来晚了。”
“抓到人了吗？”她问的第一句话。
赵铁柱鼻子一酸：“抓到了。”
“那就好。”王圆圆笑了，很虚弱，“看看儿子。”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王圆圆身边。小家伙醒了，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
“像你。”王圆圆说。
“像你。”赵铁柱说。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都像，都像。”
那一晚，赵铁柱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的妻子和婴儿床里的儿子，一夜没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小小的病房里。王圆圆睡得很沉，偶尔皱眉，可能是伤口疼。儿子时不时哼唧两声，赵铁柱就站起来，笨拙地拍拍他。
天快亮时，儿子哭了。赵铁柱手忙脚乱地冲奶粉——昨晚现学的。试温度，喂奶，拍嗝。小家伙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他。
那一刻，赵铁柱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罪恶，所有的奔跑和追捕，都远去了。只剩下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和床上熟睡的妻子。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早上，王圆圆醒了。看见赵铁柱抱着儿子在窗前，笑了。
“起名字了吗？”她轻声问。
“你起吧。”
“叫豆包吧。”王圆圆说，“小名。希望他像豆包一样，白白胖胖，平平安安。”
“好，豆包。”
岳母送早饭来，看见赵铁柱膝盖上的伤：“你这腿”
“没事，磕了一下。”
“去处理一下！”岳母瞪他，“别感染了。”
赵铁柱去护士站处理伤口。护士一边消毒一边说：“赵警官，你昨晚那样子可吓人了，一身血冲进来，我们还以为你又抓人抓到医院来了。”
赵铁柱苦笑：“差不多。”
包扎好伤口，他回到病房。王圆圆正在给豆包喂奶，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手机又响了。是队里。
“铁柱，休息好了吗？新案子。”
赵铁柱看了眼病床上的妻儿，走到走廊。
“什么案子？”
“命案。一个女大学生，死在出租屋里。现场有点怪。”
“我”赵铁柱犹豫了。
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声音传来：“给你三天假，陪媳妇孩子。案子我们跟。”
“队长”
“这是命令。”王建国说，“当爹了，就得有当爹的样子。三天后，准时归队。”
挂了电话，赵铁柱站在走廊里。窗外，城市的早晨开始了。车流，人声，生活的喧嚣。
他回到病房。王圆圆看他：“有案子？”
“嗯。”
“你去吧。”
“队长给了我三天假。”
王圆圆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你这三天，就负责给我端茶倒水，给豆包换尿布。”
“好。”
那三天，是赵铁柱从警以来最平静的三天。
他学会了冲奶粉的温度，学会了换尿布不弄醒孩子，学会了怎么抱着豆包才能让他不哭。他甚至学会了煲汤——虽然第一次把锅烧糊了。
王圆圆笑他：“赵警官，你这手抓犯人挺利索，怎么抱孩子这么笨？”
“熟能生巧。”赵铁柱认真地说，“多练练就会了。”
第三天晚上，豆包睡熟了。王圆圆靠在床头，轻声说：“铁柱，我想好了。”
“什么？”
“等产假结束，我就调去行政岗。”王圆圆说，“不上夜班了，准时下班，能照顾豆包。”
赵铁柱看着她：“你不用”
“我想。”王圆圆握住他的手，“以前我觉得，医生就是要在一线救人。但现在我明白了，救人有无数种方式。照顾好你和豆包，也是一种。”
赵铁柱眼睛热了。他抱住妻子，很久没说话。
第四天早上，赵铁柱穿上警服，准备归队。
出门前，他亲了亲还在熟睡的豆包，又亲了亲王圆圆。
“注意安全。”王圆圆说。
“嗯。”
“晚上早点回来。”
“尽量。”
走出家门，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窗帘拉着，但能想象里面的画面：妻子和孩子，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两个人。
然后他转身，下楼，上车，驶向支队。
路上，他在手札上写：
“2008年11月11日，豆包出生第四天。我当爸爸了。
“豆包八斤二两，眼睛像王圆圆，鼻子像我。哭起来惊天动地，笑起来像个小太阳。
“王圆圆说，她要调去行政岗了。我知道她是为了这个家。这份牺牲，我会记一辈子。
“今天归队，有新案子。王队说得对：当爹了，责任更重了。我要抓更多的坏人，让豆包长大的世界更安全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出发。”
警车汇入车流，驶向城市深处。
那里有罪恶，有黑暗，有未解的谜题。
但也有光。而赵铁柱，就是追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