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8月19日 夜 山城区万通路出租屋
山城派出所的求援电话打到海平镇时,赵铁柱刚处理完一起邻里纠纷——两家为了一堵墙的归属,从吵架发展到互相泼粪。
“铁柱,带上两个人,支援山城所扫黄。”潘大勇挂了电话,“万通路那片,藏得深。”
万通路在海平镇隔壁的山城区,是片老旧的城乡结合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和私自搭建的出租屋混杂在一起,巷子窄得摩托车都难进。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昏黄地亮着,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皮影戏。
联合行动组二十多人,分成四队。山城所副所长老吴带赵铁柱这队,目标是万通路四巷深处的一栋三层自建房。
“线报说三楼右边那户,窗帘从来不拉开。”老吴压低声音,“有陌生男人进出,每次不超过一小时。”
晚上八点十分,各队就位。赵铁柱蹲在对面楼的天台上,用望远镜观察。三楼的窗户确实拉着厚厚的窗帘,但边缘透出微光,隐约能听见电视声和女人的笑声。
“不像在‘交易’。”赵铁柱嘀咕,“倒像在聊天?”
“你见过哪个嫖客是去聊天的?”老吴嗤笑,“准备行动。”
破门而入的瞬间,时间好像卡了一下。
客厅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愣了。
两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鲜艳的连衣裙——一个是玫红色,一个是翠绿色——正和两个年轻小伙围坐在小方桌旁。山叶屋 冕肺岳毒桌上摆着橘子、花生、瓜子,还有两瓶开了的二锅头。电视里放著《还珠格格》,音量开得不大。
最荒诞的是,他们真的在聊天。
“小韦啊,你学计算机的,以后是不是能修电脑?”穿玫红裙子的阿姨问。
被叫“小韦”的年轻人推了推黑框眼镜:“阿姨,我学的是编程,跟修电脑不太一样”
“不都是跟电脑打交道嘛!”另一个穿翠绿裙子的阿姨递过去一把瓜子,“来,吃。你们大学生就是讲究。”
如果不是床头柜上那张明码标价的“服务套餐表”,这场景像极了过年时的家庭聚会。
“套餐表”是手写的,字迹娟秀:
包夜:300元(晚10点-早6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殊要求另议。”
穿玫红裙子的阿姨先反应过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警察同志,我们这算你情我愿吧?”
她叫肖彩云,五十八岁,烫著小卷发,涂著玫红色口红。另一个叫许春兰,也是五十八岁,瘦些,手腕上戴着一串塑料珠子。
两个小伙,戴眼镜的叫韦明丰,二十二岁,大三学生;另一个留着锅盖头的叫纪小坦,二十岁,职高毕业待业中。
分开询问。赵铁柱负责韦明丰。
询问室的白炽灯把年轻人的脸照得惨白。他低着头,手指一直抠著桌子边缘的裂缝。
“知道这是违法吗?”
“知道。
“为什么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赵铁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就是好奇。”韦明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奇什么?”
“好奇女人是什么样。”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块污渍,“我没谈过恋爱。宿舍里他们老说这些我我想知道。”
“所以你找了一个比你妈还大的?”
韦明丰的肩膀缩起来,像只受惊的刺猬:“肖阿姨说说她有经验,不会笑话我。她说很多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都都找她。”
另一边,周大脑袋在询问肖彩云。这个阿姨倒是爽快,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警察同志,我们这算你情我愿吧?他们给钱,我们服务。一百块,现在能干啥?买不了一斤排骨。”
“你孩子多大了?”
“儿子三十了,在深圳。”肖彩云弹了弹烟灰,“老伴死了十年。我退休金一千八,高血压糖尿病,吃药都不够。你说我能干啥?”
“不能找点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肖彩云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五十多了,没文化,能干啥?扫大街?人家嫌我老。洗碗?我这腰不行。就这身子,还能换点钱。”
她顿了顿:“那两个孩子,也不是坏人。小韦家里穷,自卑,不敢追姑娘。小纪父母离婚,没人管。我们各取所需吧。”
许春兰的说法类似。她丈夫瘫在床上五年,医药费压垮了这个家。“儿子娶媳妇要买房,我总不能拖累他。”她说,“干这个来钱快,我不偷不抢,就是不光彩。”
案子简单,证据确凿。肖彩云、许春兰、韦明丰、纪小坦,四人对卖淫嫖娼行为供认不讳。处理结果是行政拘留十五天。
签字时,肖彩云忽然问:“赵警官,里头能抽烟不?”
“不能。”
“哦。”她顿了顿,“那能看书吗?我带本《知音》进去。”
许春兰则小心翼翼地问:“我老伴一个人在家,能不能让居委会帮忙照看下?”
赵铁柱记下了这个请求。
送拘留所的车是辆老金杯,后厢装了铁栅栏。肖彩云和许春兰坐在后排,韦明丰和纪小坦坐在中间。车启动时,韦明丰忽然转头,隔着栅栏问:“肖阿姨你、你没事吧?”
肖彩云摆摆手:“没事儿,就当疗养了。你进去好好反省,以后找个正经姑娘。”
车窗外路灯一晃一晃,照在每个人脸上。许春兰在抹眼泪,纪小坦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老吴坐在副驾驶,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
回到派出所已经凌晨一点。潘大勇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潘所,我心里堵得慌。”赵铁柱说,“你说他们算坏人吗?”
“法律上说,算。”潘大勇点了支烟,“但人心不是非黑即白。那两个阿姨是为生存,那两个孩子是为怎么说呢,为填补某种空缺。”
“那我们抓他们,对吗?”
“对。”潘大勇吐出口烟,“因为如果放任,这种‘各取所需’会蔓延,会伤害更多的人。但抓完之后呢?那两个阿姨出来,还得面对医药费、生活费。那两个孩子出来,可能还是不敢面对真实的感情。”
“那我们能做什么?”
“做好我们该做的。”潘大勇拍拍他肩膀,“法律是底线,不是天花板。我们执行底线,但心里得明白,有些人的人生,早就破破烂烂了。”
那晚,赵铁柱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
“2003年8月20日,万通路扫黄。肖彩云五十八岁,为医药费卖淫;韦明丰二十二岁,为‘了解女人’嫖娼。一场交易,两头都是人生的困境。
“许春兰问能不能找人照看她瘫痪的老伴。我在想,如果我们没抓她,她今晚能赚一百块,能给老伴买点好吃的。
“潘所说‘法律是底线,不是天花板’。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我们维护了底线,但天花板上的漏洞,我们补不上。
“周大脑袋说,他给了肖彩云一包纸巾,因为她签完字哭了。这个莽汉,也有细的时候。”
写完这些,赵铁柱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稻田的气息。海平镇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开始理解潘大勇那句话:“派出所是社会最细的神经末梢,你得感受每一次颤动。”
今晚,他感受到了。
那些细微的、复杂的、无法简单定义的人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