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3日 夜 海平镇老码头美食街
海平镇的夏夜是从老码头开始的。
傍晚六点,渔船归港的汽笛声还未散尽,美食街的霓虹就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空气里交织著烤生蚝的蒜香、麻辣小龙虾的呛味,以及永远散不去的海腥气。赵铁柱值夜班的第七个月,已经能闭着眼睛从街头数到街尾:老王海鲜大排档、阿珍烧烤、刘记砂锅粥还有那家总亮着粉红灯光的“靓仔造型”。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报警电话打进派出所时,赵铁柱正在跟一桶泡了四分钟的红烧牛肉面较劲——这是他能接受的软硬度上限。
“老码头,‘靓仔造型’,有个女的被摸了胸!”接警员周大脑袋从值班室探出硕大的头颅,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憋笑之间。
赵铁柱盖上方便面桶,拎起装备包。游小鱼——去年分来的辅警,瘦得像根竹竿——已经跨上了那辆快要散架的警用摩托车。
“铁柱哥,今晚第三次出警了。”游小鱼发动摩托时嘟囔,“前两次是喝多了打架,这次是耍流氓。这地方真是”
“人间烟火。”赵铁柱跨上后座,“潘所说,看一个地方乱不乱,就看夜宵摊和理发店。”
“靓仔造型”夹在两家火锅店中间,粉红色的灯光从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片暖昧的光晕。门口贴著褪色的广告:“泰式古法按摩,疏通经络,缓解疲劳。
报案人麦晓芸坐在隔壁24小时便利店的塑料凳上。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碎花连衣裙,妆已经花了,黑色眼线被眼泪冲成两条蜿蜒的小河,在下巴处汇合。
“我我就是想洗个头”她说话时肩膀还在抖,“他说我颈椎不好,要用精油推拿然后手就”
店里,老板徐有财正用一块白毛巾擦拭按摩椅。矮胖,光头,脖子上挂著条足有小拇指粗的金链子。看见警察进来,他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警官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我这是正规理疗,这位女士胸椎第三节轻微侧弯,我在给她做复位”
赵铁柱没接话,环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墙上贴著几张经络穴点阵图,但更多的是穿着暴露的港风女郎海报。角落的架子上摆着各色精油瓶,标签手写:“催情迷迭香”、“激情薰衣草”——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
“正规?”赵铁柱拿起一瓶“激情薰衣草”,拧开闻了闻,“这什么成分?”
“植、植物萃取精华”
“有生产许可证吗?”
徐有财额头开始冒汗。
调监控是场耐心的较量。那台老旧台式机的风扇嗡嗡作响,像只垂死的苍蝇。监控画面模糊不清,但足够辨认:晚上十点二十,麦晓芸进店;十点二十五,躺上洗发椅;十点三十二分,徐有财的手从她领口滑入内衣;十点三十五分,那只手开始有规律地揉捏。
画面里,麦晓芸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又迅速闭上。她的手指紧紧攥著椅套,骨节发白。
“她没敢反抗。”游小鱼低声说。
“店里就他们俩。”赵铁柱看了眼狭小的空间,“她怕。”
询问徐有财的过程像场滑稽戏。他起初咬死是“专业治疗”,直到赵铁柱把监控定格在他那只手上:“徐老板,人体胸锁关节在这个位置。”赵铁柱在自己锁骨下方比划,“你的拇指按在这儿,离胸锁关节差了三寸,离乳房倒是一厘米都不差。你要不先去考个医师资格证?无证行医也是违法。”
徐有财的肩膀塌了下去。他交代得很快:这套“精油按摩”服务已经开展半年,主要针对夜间单独来的女顾客。“她们一般不敢声张”他小声说。
那晚回到派出所,方便面已经糟成一团糊状。潘大勇端著搪瓷茶杯晃进来,看了眼赵铁柱做的笔录。
“有个细节你漏了。”老所长说,“你说受害人事后‘立即报警’,但从监控看,她离开后在路口徘徊了十五分钟才打的电话。”
“她害怕。”
“对。”潘大勇坐下,“但笔录里你没写她为什么害怕——是怕报复?怕丢人?还是怕别人说她‘不检点’?”
赵铁柱愣住了。
“铁柱,案子破了是好事,但案子背后的人,你得看见。”潘大勇喝了口茶,“那个姑娘明天还会来派出所做正式笔录。到时候你问问她,那十五分钟,她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午,麦晓芸来了。她换了身保守的衬衫长裤,素颜,眼睛还有点肿。
做笔录时,赵铁柱问出了那个问题:“昨晚离开后,为什么过了十五分钟才报警?”
麦晓芸沉默了很久。接待室的时钟滴答走着,窗外传来街市的嘈杂声。
“我怕怕别人说我是自愿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我一个单身女的,晚上去那种店别人会怎么想?而且”她咬了咬嘴唇,“而且我怕他报复。我住得离那儿不远,要是他知道是我报警”
赵铁柱在笔录本上补了一段。不再是冰冷的案情描述,而是一个年轻女性在深夜街头的恐惧与挣扎。
送麦晓芸离开时,她在派出所门口停了停:“赵警官,谢谢。”
“应该的。”
“不,我是说谢谢你昨天没当着别人的面问我那些细节。”她勉强笑了笑,“给我留了点面子。”
徐有财被拘留十天。送看守所路上,这个中年男人忽然问:“赵警官,你说我要是真去学个正经推拿,租个亮堂门面,是不是就能合法”
“合法什么?”赵铁柱看着他。
徐有财张了张嘴,那个词最终没说出来。
笔记本上,赵铁柱那晚写了很多:
“2001年5月4日,处理‘精油按摩’案。徐有财说那些女顾客‘一般不敢声张’,他吃准了这种恐惧。麦晓芸在路口徘徊的十五分钟,是她与社会偏见的对抗。
“潘所说‘案子背后的人,你得看见’。今天我看见了:一个害怕被二次伤害的女性,一个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男人,还有那些没说出来但真实存在的偏见。
“派出所的案子,很少有大奸大恶,多是这种人性的灰色地带。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这片灰色里,画出那条黑白分明的线。”
写完这些,赵铁柱推开值班室的窗。深夜的海平镇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海浪声。这个他曾经觉得太小、太无聊的地方,开始展现出它复杂而真实的肌理。
他还没意识到,这起看似简单的猥亵案,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某种东西——对人性复杂度的认知,对受害者处境的体察,这些都将成为他日后刑警生涯的底色。
方便面早就凉透了。赵铁柱把它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半包饼干。对讲机安静著,今晚后半夜应该能睡个囫囵觉。
但警察的工作,从来不是能计划的。
凌晨三点,电话又响了。
周大脑袋打着哈欠探头:“铁柱,镇东头两口子打架,菜刀都抄起来了。”
赵铁柱扣上警帽,苦笑。
人间烟火,从来不只是烧烤摊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