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通州工坊,电报实验工棚。
方以智盯着工作台上那堆线圈、磁铁、铜线,眼睛布满血丝。汞中毒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龈持续出血,夜里常被心悸惊醒。但他不能停,皇上的旨意很明确——一个月内,造出第一台电报机。
“方总监,按您画的图纸,线圈绕好了。”一个年轻工匠小心翼翼捧来一个木制框架,上面密密麻麻缠绕着铜线。
方以智接过框架,手指轻轻抚过铜线。这是用通州化工厂新产的纯铜拉制的,导电性比普通铜好三成。他根据皇上口述的“电报原理”,结合自己对电磁现象的研究,设计了这个最简单的电磁式电报机。
原理很简单:电流通过线圈产生磁场,吸引铁片闭合电路;电流断开,磁场消失,铁片弹回。通过控制电流的通断时间,形成长短不同的信号——这就是“点”和“划”。
但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电源试过了吗?”方以智问。
“试过了。”另一个工匠指向墙角那排伏打电堆——数十个铜片和锌片浸泡在稀硫酸中,用浸盐水的布片隔开,“电压不够稳定,时强时弱。最远只能传到三十丈外,再远信号就乱了。”
三十丈。方以智皱眉。皇上的要求是“至少三十里”,差了一百倍。
“导线呢?”
“铜线损耗太大,每十丈电压就降一成。按这个损耗,三十里外基本没电了。”
方以智闭目思索。他想起徐光启留下的那本《泰西奇器说》,里面提到一种“漆包线”——在铜线表面涂漆绝缘,可以减少损耗。可漆从哪里来?又怎么均匀涂上去?
还有电源问题。伏打电堆太笨重,硫酸消耗快,不适合长期使用。皇上提到过“发电机”,用蒸汽机带动磁铁在线圈中旋转,产生持续电流。但工坊现在的蒸汽机都用在机车上,抽不出多余的。
“方总监,有人送来个东西。”门外传来禀报声。
方以智抬眼,见一个锦衣卫缇骑捧着一个木盒进来。木盒很普通,但封口处盖着皇上私印。
“奉皇上旨意,将此物交予方总监。”缇骑恭敬呈上。
方以智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图纸和几块……黑色的石头。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标注着“手摇发电机原理图”。那几块石头入手沉重,乌黑发亮,断面有金属光泽。
“这是……”
“皇上说,这叫‘磁铁矿’,天然带磁。从西山新矿脉中发现的。”缇骑解释,“图纸是皇上亲笔所绘,让您按此制造‘手摇发电机’,配合电报机使用。”
方以智展开图纸,越看眼睛越亮。手摇发电机——通过人力摇动手柄,带动磁铁在线圈中旋转,产生电流。虽然功率不大,但稳定、便携,正好适合电报机。
“磁铁……线圈……”他喃喃自语,“有了这个,电压稳定问题就解决了!”
“皇上还说,”缇骑继续道,“漆包线可以用生漆和桐油混合,在铜线拉制过程中涂覆。工部已经调拨了五十斤生漆、三十斤桐油,今日就能送到。”
方以智眼眶发热。皇上不仅给了方向,连细节都考虑到了。
“替我谢皇上隆恩。”他郑重抱拳,“一个月内,必造出电报机。”
“方总监保重身体。”缇骑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皇上特意吩咐:若您身体不支,可暂缓……”
“不能缓。”方以智摇头,“山海关大捷只是喘息之机,建奴还会再来。铁路在修,机车在造,化工在产——所有这些,都需要更快的通讯。早一天造出电报机,前线就少死成千上万的将士。”
他不再多说,转身对工匠们下令:“所有人听好:第一组,按图纸造手摇发电机;第二组,试验漆包线涂覆工艺;第三组,跟我继续调试电报机。三班倒,人不歇工。”
工棚里重新忙碌起来。方以智拿起一块磁铁矿,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就像感受着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能撑多久?不知道。
但只要还能站着,就得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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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沈阳,清宫。
多尔衮看着殿中跪着的十几个将领,脸色铁青。这些人是正蓝旗的骨干,豪格死后,正蓝旗群龙无首,开始内讧。
“王爷,豪格贝勒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满脸虬髯的将领抬头吼道,“明朝皇帝亲征,这是对我大清的羞辱!咱们应该立刻整顿兵马,再攻山海关!”
“再攻?”多尔衮冷笑,“拿什么攻?正蓝旗折损过半,正白旗伤亡三千,镶白旗也伤了元气。现在全军士气低落,粮草不足——你告诉我,怎么攻?”
那将领语塞。
“王爷说得对。”另一个较年长的将领开口,“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重整旗鼓。豪格贝勒虽死,但正蓝旗不能乱。依臣之见,当尽快推举新旗主,稳住局面。”
“新旗主?”虬髯将领瞪眼,“正蓝旗是皇上的亲军,旗主只能是皇子!豪格贝勒死了,还有叶布舒贝勒、硕塞贝勒——”
“他们才十几岁,能领兵吗?”年长将领反驳,“现在是非常时期,当以能者为先。”
眼看又要吵起来,多尔衮猛地一拍桌案:“够了!”
殿中霎时寂静。
“正蓝旗旗主之位……”多尔衮缓缓道,“由本王暂领。”
众将愕然。按大清祖制,一旗旗主必须是该旗出身,多尔衮是正白旗旗主,怎能兼任正蓝旗?
“王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多尔衮起身,走到那将领面前,“现在跟本王讲规矩?豪格轻敌冒进,葬送五千正蓝旗精锐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山海关惨败,损兵折将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他扫视全场:“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本王暂领正蓝旗,是为大局。待局势稳定,自会选贤能接任。谁有异议?”
无人敢言。
“那就这么定了。”多尔衮坐回主位,“传令:第一,正蓝旗所有牛录重整,伤亡过重的合并。第二,从朝鲜征调粮草十万石,一个月内必须运到。第三——”他顿了顿,“‘匠作监’扩编,重金招募汉人工匠,尤其是……火器工匠。”
范文程在旁补充:“王爷,明朝的新火药威力巨大,咱们必须尽快掌握。臣建议派细作潜入通州工坊,偷取配方。”
“通州工坊现在戒备森严,很难潜入。”多尔衮摇头,“但可以从其他地方下手——明朝不是开了四口通商吗?让海商从倭国、吕宋购买硫磺、硝石,咱们高价收。有了原料,还怕造不出火药?”
“王爷英明。”
“还有一事。”多尔衮眼中闪过寒光,“联络蒙古诸部,特别是科尔沁部。告诉他们:大清愿意用战马、铁器,换他们的骑兵。下一次,咱们要从西面进攻——走蒙古草原,绕过山海关,直扑大同、宣府。”
众将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山海关易守难攻,但蒙古草原防线漫长,明朝不可能处处设防。
“王爷,那需要大量粮草……”
“抢。”多尔衮冷冷道,“蒙古人擅长抢掠,让他们去抢明朝的边境州县。抢到的,七成归他们,三成交给咱们。”
以战养战,驱虎吞狼。
命令一道道发出。大清这架战争机器,在经历了山海关之败后,开始调整方向——从正面强攻,转为侧翼渗透;从单纯武力,转向技术追赶。
范文程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这个主子虽然手段狠辣,但确实有雄才大略。只是……时间站在明朝那边。
“范先生。”多尔衮忽然叫他,“你说,明朝那个会爆炸的铁疙瘩,咱们多久能造出来?”
“若原料充足,工匠到位……至少半年。”
“半年……”多尔衮望向南方,“那就给本王争取半年时间。这半年,不能让明朝安稳发展。江南那边……还有可用之人吗?”
“钱谦益虽死,但其门生故旧尚在。只是现在明朝锦衣卫大肆搜捕,恐怕……”
“那就找不怕死的。”多尔衮眼中闪过残忍,“告诉他们:只要能在江南制造混乱,牵制明朝精力,大清保他们子孙富贵。若事成,江南……可以给他们自治。”
又是空头支票。但范文程知道,现在只能用这个办法。
“臣明白了。”
殿外阳光明媚,但殿内寒气森森。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另一场变革,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