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三月二十五,通州工业区。
工部新划出的三百亩土地上,十二座砖窑正在同时施工。这些窑和传统的瓷窑、炭窑不同,形制怪异——高达三丈,腰围五丈,窑身开多层拱门,像一只只趴在地上的巨兽。
方以智站在刚竣工的1号窑前,手里摊着《初级化学工业原理》的手抄本。书页翻到“硫酸制备”一节,图示的窑体结构与眼前这座几乎一模一样。
“方总监,1号窑今日点火试炉。”化工厂管事禀报,“按您的吩咐,第一批原料已备齐:硫磺一百石,硝石五十石,松木炭三百担。”
“硫磺纯度验过了?”
“验过了,是郑侯爷从琉球运来的,杂质少于两成。”
两成杂质。方以智皱眉。书中说硫磺纯度越高,产出的硫酸浓度越高。但眼下只能凑合。
“点火吧。”
火把投入窑底柴堆,火焰腾起。工人们开始往加料口投入混合好的原料——硫磺、硝石、炭粉按特定比例混合,这是制取硫酸的关键步骤“接触法”。
随着窑温升高,一股刺鼻的黄烟从烟囱冒出。围观的工匠们纷纷掩鼻后退,只有方以智站着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出料口的陶管——按照书中所说,如果一切顺利,几个时辰后,那里会流出琥珀色的浓硫酸。
“方总监,您去歇歇吧。”管事劝道,“这儿烟气有毒,闻久了伤身。”
“本官就在这儿看着。”方以智声音嘶哑。从扬州回来这一路,他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但化工厂是皇上点名要的重点工程,不能有失。
他走到窑旁的临时工棚,那里放着几个陶罐。罐里装着之前小规模试验的产物——一些浑浊的液体,散发着呛人的气味。
“硝酸的样品呢?”方以智问。
一个年轻工匠战战兢兢捧来一个小陶瓶:“在这儿……但按您说的试纸测试,酸度不够,杂质太多。”
方以智接过瓶子,拔开木塞。一股更刺鼻的气味冲出,熏得他眼眶发酸。倒出几滴在铁片上,液体只是让铁片表面起了层薄锈,远达不到“蚀铁如泥”的程度。
失败了。或者说,不成功。
他想起书中的描述:纯净的硝酸能溶解绝大多数金属,是制造火药、染料、药品的关键。而他们现在弄出来的,顶多算是酸水。
“原料配比再调整。”方以智放下瓶子,“硝石要提纯,杂质必须去掉。”
“可提纯的方法……”
“书上有。”方以智翻开手抄本,找到“硝石提纯”一节,“硝石溶于热水,过滤,冷却结晶——就这么简单。去做。”
年轻工匠领命而去。方以智走到工棚门口,望向远处铁路的方向。那里,五台“铁壁”机车正在试运行,黑烟在天空拉出五道平行的痕迹。
钢铁、化工、蒸汽……这些东西正在改变大明,以一种粗暴而不可阻挡的方式。
但他知道,改变的代价,正在江南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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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南京,吏部尚书府。
周延儒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印章。他今年五十八岁,三度入阁,两度罢相,如今虽只在南京挂个虚衔,但门生故旧遍天下,实际影响力比北京那位首辅陈演大得多。
“老师,扬州来信。”一个门生躬身呈上密函。
周延儒拆开蜡封,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方以智……一个二十八岁的娃娃,也敢在江南撒野。”
“他砸了织造行会的场子,抓了盐枭的人,还扬言要查办赵管事。”门生低声道,“学生听说,皇上要开海,设四口通商,海关税三成充军费。这要是成了,江南的海贸生意……”
“就全归朝廷了。”周延儒接话,将密函扔进炭盆,“郑芝龙那海寇出身的,现在封了侯,掌了水师,再让他把持海关——咱们这些读书人,还吃什么?”
炭盆里火苗窜起,吞噬纸页。周延儒起身踱步:“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向来是咱们的财路。朝廷要开海,可以,但海关必须由咱们的人管。商税可以交,但不能交给郑芝龙,更不能……交给皇帝的内帑。”
“那老师的意思是?”
“让江南乱起来。”周延儒站定,“织户闹得还不够大,盐枭截船也截得太斯文。告诉下面:要闹,就闹得朝廷不敢开海,不敢收税,不敢动咱们的饭碗。”
门生犹豫:“可皇上态度强硬,紫荆关大捷后,威望正盛……”
“所以要从根子上动。”周延儒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你去联络几个人——南京国子监的祭酒、苏州的几个大儒、杭州的致仕尚书。让他们上书,就一件事:祖制。”
“祖制?”
“太祖禁海,成祖迁都后也严守海禁,这是祖训。”周延儒缓缓道,“如今皇上要开海,就是违逆祖制。让那些老学士们哭,哭太祖创业艰难,哭成祖靖难不易,哭大明江山不能毁在奇技淫巧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联络几个御史,弹劾方以智‘以匠术乱国政’‘毁民生而媚上意’。弹劾郑芝龙‘海盗出身,不堪重用’。弹劾……孙传庭‘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门生听得冷汗直冒:“老师,这……这是要掀起党争啊!”
“党争?”周延儒嗤笑,“党争早就在了。只不过以前争的是首辅位置,现在争的是身家性命。皇上那些铁车、那些酸水、那些会自己跑的船,真要成了,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就全成废物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崇祯小儿以为靠几样奇技淫巧就能中兴大明?幼稚。大明的问题不在鞑子,不在流寇,在于……人心。人心要是乱了,再多铁车也没用。”
窗外春雨淅沥,打在院中芭蕉叶上。周延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入阁时,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的大明虽然内忧外患,但至少……读书人还是读书人。
现在呢?工匠可以授官,海盗可以封侯,一个二十八岁的娃娃可以总管工坊。
世道真的变了。
“去办吧。”周延儒挥挥手,“记住,要做得隐秘。咱们在朝中的人,一个都不要直接出面。”
门生躬身退出。书房里只剩下周延儒一人。他走回书案前,摊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礼崩乐坏,奇技淫巧乱政;祖制不存,国将不国。”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写完,他将纸卷起,投入炭盆。火舌舔舐,字迹化为灰烬。
有些话,不能说,只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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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沈阳。
多尔衮站在清宫大殿的丹陛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八旗将领。他左肩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换了药,裹上干净绷带。
皇太极的灵柩停在大殿中央,香烛缭绕。但没人看灵柩,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身后的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诸位。”多尔衮开口,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皇上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皇上遗诏——”
“遗诏在哪?”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
多尔衮抬眼看去,是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他是皇太极的堂弟,一向与多尔衮不和。
“遗诏在此。”多尔衮从怀中取出铁匣,打开,取出一卷明黄诏书,“皇上亲笔,诸位可以验看。”
济尔哈朗上前,接过诏书展开。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诏书上只有一行满文:“朕崩后,由十四弟多尔衮摄政,总领八旗。待朕子成年,再行归政。”
没有传位给豪格,甚至没有指定继承人,只是让多尔衮摄政。
“这……这不合规矩!”济尔哈朗怒吼,“皇上明明有子嗣,为何不传位给皇子?”
“规矩?”多尔衮冷笑,“皇上的话,就是规矩。还是说……济尔哈朗,你想抗旨?”
话音落,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正白旗的甲士涌入大殿,刀出鞘,弓上弦,将所有人围在中间。
豪格脸色铁青:“十四叔,你这是要逼宫?”
“逼宫?”多尔衮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向豪格,“豪格,你是皇长子,按说该你继位。但皇上为什么把遗诏交给我,而不是你?”
他停在豪格面前,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因为皇上知道,你扛不起大清。明朝有了铁车,有了新炮,有了会自己跑的船——你呢?你除了会骑马射箭,还会什么?”
豪格眼中喷火,手按刀柄。但多尔衮的亲兵已经围了上来。
“遗诏在此,诸位有异议?”多尔衮转身,扫视全场。
无人应答。
“那好。”多尔衮走回丹陛,但没有坐上龙椅,而是站在旁边,“从今日起,本王摄政,总领八旗。第一道政令:停止所有对明战事,固守现有疆界。”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打仗了?
“第二道政令:设‘匠作监’,重金招募汉人工匠,学造火器,学造铁车。凡献技艺者,赏千金,授官职。”
这下连济尔哈朗都忍不住了:“王爷!我大清以骑射立国,学那些汉人的奇技淫巧,成何体统!”
“体统?”多尔衮眼神冰冷,“济尔哈朗,你去过紫荆关吗?你见过明朝的铁车吗?咱们的勇士再勇,能撞得过铁车吗?咱们的弓再强,能射穿铁板吗?”
他提高声音:“时代变了!还抱着骑射不放,那是等死!本王要的,是大清千秋万代,不是逞一时之勇!”
大殿死寂。多尔衮继续道:“第三道政令:开旅顺、皮岛为商港,与朝鲜、倭国贸易。所得银两,全部用于匠作监。”
范文程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眼中露出欣慰。这个主子,他选对了。
“诸位若有异议。”多尔衮按刀,“现在就可以提。”
无人敢提。
“那便退朝。”多尔衮挥手,“济尔哈朗、豪格留下。”
众人散去后,多尔衮走下丹陛,来到两人面前。
“济尔哈朗,镶蓝旗还是你的,本王不动。但匠作监的事,你要支持。”多尔衮声音缓和了些,“大清不能再输了。”
济尔哈朗沉默良久,终于抱拳:“臣……遵命。”
“豪格。”多尔衮看向侄子,“你是皇长子,本王不会亏待你。正蓝旗还是你的,另外……本王封你为‘辅政贝勒’,与本王共理国政。”
豪格一愣,没想到多尔衮会这么说。
“咱们叔侄联手,大清才有希望。”多尔衮拍拍他肩膀,“去吧,好好想想。”
两人退下后,多尔衮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范文程走过来:“王爷高明。既立威,又安抚。”
“只是权宜之计。”多尔衮揉着眉心,“豪格不会甘心,济尔哈朗也不会。但……时间,本王需要时间。”
他望向南方:“明朝的开海、化工、铁路,最少要两年才能成气候。这两年,是大清最后的机会。”
“王爷打算怎么做?”
“三件事。”多尔衮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派人去江南,联络那些反对开海的汉人士绅。他们不想让朝廷控制海贸,正好,咱们可以合作。”
“第二,派细作去明朝工坊,偷技术,挖工匠。重金,高官,不惜代价。”
“第三……”多尔衮眼中闪过狠厉,“找机会,再打一次。但这次不打京城,不打关口,打……他们的铁路。把那些铁轨,一寸一寸拆了。”
范文程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殿外春雨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皇太极的灵柩上。
多尔衮走过去,抚摸着冰冷的棺木:“皇兄,你未竟的事,臣弟来做。大清……不会亡。”
他转身,大步走出大殿。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甲反射出刺眼的光。
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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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通州化工厂。
方以智盯着陶管里流出的第一滴液体——琥珀色,粘稠,在瓷碗里冒着淡淡白烟。
他拿起一根铁钉,小心地伸进液体。
滋——
铁钉表面瞬间泛起细密的气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消失。不过片刻,半截铁钉没了踪影。
“成了!”围观的工匠们欢呼。
方以智放下镊子,长长舒了口气。浓硫酸,真正的浓硫酸,能蚀铁如泥的浓硫酸。
“记录:原料配比硫磺七成、硝石两成、木炭一成;窑温需保持三日夜;出料需用陶器盛放,绝不可用金属……”
他口述,年轻工匠记录。化工厂的第一种产品,终于诞生了。
但方以智心中没有多少喜悦。他走到工棚外,望向南方。那里,锦衣卫刚刚送来密报:江南士绅联名上书,弹劾工坊“毁民生、乱国政”的奏章,已经递到了通政司。
更麻烦的是,南京国子监的学子们开始罢课,苏州织户再次聚集,杭州甚至发生了砸毁市舶司衙门的暴动。
开海政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方总监。”一个工匠小跑过来,“皇上传旨,召您即刻进宫。”
方以智整了整衣冠:“备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冒着黄烟的砖窑。硫酸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像某种预兆。
化学工业的火焰已经点燃,但燃起的,恐怕不止是生产的热情。
还有……焚毁一切旧秩序的火。
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方以智策马疾驰,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皇上召他,必是为了江南的事。
而这场关于技术、关于贸易、关于未来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真正的灼浪,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