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江南的涟漪(1 / 1)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漕船已堵了十里。

“怎么回事?!”押运的千户跳下船头,对着岸上咆哮,“昨天还好好的,今天闸就坏了?”

闸官苦着脸:“大人,这……这真不怪下官。昨夜还好好的,今早来开闸,绞盘怎么也转不动。您看,锁都锈死了!”

千户走到闸门前。生铁铸造的绞盘的确锈迹斑斑,但细看之下,锈痕很新——分明是被人泼了强酸之类的东西腐蚀出来的。

“派人下水,检查闸门。”他沉声道。

两个水性好的士兵脱衣下水。片刻,一人冒头:“大人!闸门底下……被铁链锁死了!”

“什么?!”

“还有……还有木桩,从河底钉上来的,卡住了闸板!”

千户脸色铁青。这绝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破坏。而今天堵在这里的,是第一批北运的秋粮——整整五万石,供京城和边军一个月的口粮。

“多久能通?”

“至少……至少三天。”闸官小心翼翼,“得调工匠,调材料……”

“三天?”千户暴怒,“三天后陛下就得问责!一天!我只给你一天!”

但他知道,一天也来不及了。淮安闸是运河枢纽,闸门一旦损坏,上下游数百艘船全得堵着。而秋粮晚到一天,北方就可能多饿死几百人。

远处,一座茶楼上,两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冷眼旁观。

“钱大人这招高明。”一人低声道,“不伤人,不杀人,就拖你三天。等北方催粮的文书雪片般飞来,看那皇帝还能不能硬气。”

另一人冷笑:“这才刚开始。接下来还有扬州闸、济宁闸……漕运能‘坏’的地方多着呢。”

两人饮尽杯中茶,消失在晨雾中。

朱由检看着户部刚呈上来的奏报,脸色越来越沉。

“淮安闸‘意外’损坏,漕粮延误三日。”他念着奏报上的字,抬头看李待问,“李尚书,你怎么看?”

“臣……臣以为确是意外。秋雨连绵,闸门老旧……”

“意外?”朱由检冷笑,将另一份奏报掷到地上,“那扬州闸呢?济宁闸呢?也是意外?同一天,三处重要闸门同时‘意外’损坏?”

李待问低头不敢言。

“这是给朕下马威呢。”皇帝起身踱步,“江南那些士绅,用这种方式告诉朕:得罪了他们,连一粒米都别想从运河上过去。”

王承恩小心道:“皇爷,是否派工部的人去抢修……”

“修好了还会再坏。”朱由检摆手,“他们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朝廷现在需要全力应对建奴,不敢在江南大动干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运河沿线。这条南北大动脉,如今成了被掐住的咽喉。

“传旨给郑芝龙。”朱由检忽然道。

“郑总兵?”

“让他从海路运粮。”皇帝眼中闪过决断,“走海路,绕过运河,从天津入京。第一批,先运十万石。”

“可海运风险大,损耗……”

“损耗再大,也比被卡着脖子强。”朱由检顿了顿,“再告诉郑芝龙,这次运粮,朕给他双倍运费。让他把能调动的海船全调来。”

王承恩领命。他知道,这是要动用最后的手段了——海路运粮成本高昂,且受季节风浪影响大。但眼下,别无选择。

徐光启正在试验蒸汽机的新应用。

这次不是车,是船——一艘小型平底船,船尾装着蒸汽机,通过传动轴连接船尾的明轮。这是按皇帝手稿中的“明轮船”图纸改造的。

“点火。”

锅炉压力上升。当达到六个大气压时,徐光启拉动控制杆。

明轮开始转动,起初很慢,水花四溅。但随着转速加快,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成了!成了!”岸上的工匠欢呼。

徐光启却皱着眉。船速太慢,比人划桨快不了多少,而且转向极其笨拙。但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只能在平静的水面行驶,稍有风浪就可能翻船。

“停下吧。”他叹息。

船靠岸后,一个年轻工匠兴奋道:“师父,虽然慢,但不用人力啊!要是造大船,装上大锅炉……”

“锅炉越大越重,船就得更坚固,需要更多好钢。”徐光启摇头,“咱们现在的新钢产量,一个月只够造两台蒸汽机。造大船?至少要十倍的钢。”

他望向炼钢的高炉。虽然蒸汽鼓风提高了效率,但铁矿、焦炭的供应都有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徐大人!”一个太监匆匆跑来,“陛下急召!”

朱由检召集了内阁、户部、工部、兵部四部重臣。

“淮安闸的事,诸位都知道了。”皇帝开门见山,“朕不想听什么意外不意外,朕要解决办法。”

工部尚书刘遵宪出列:“陛下,臣已派得力工匠南下抢修,但最快也要四日。而漕船堵塞,上下游都受影响,等完全疏通,至少要十日。”

“十日……”朱由检看向户部尚书,“京城存粮还能撑多久?”

李待问声音发干:“若不调拨给边军,可撑半月;若按原计划拨给辽西、西北……只够七日。”

七日。七日后,京城就要断粮。

“海路运粮呢?”范景文问。

“郑芝龙回报,首批海船已从福州启航,但至少需要十二日才能抵津。”王承恩低声道,“而且……而且海上风浪难测,未必能准时。”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所以,咱们被江南那些人,掐住了七日的命脉。”朱由检缓缓道,“七日之内,他们想让朕低头;七日之后,就算运来粮,也晚了。”

他忽然笑了:“真是好算计。”

“陛下,是否……是否派人去江南安抚?”陈新甲试探道,“或许可以暂缓《限寺令》,先渡过眼前……”

“不可。”朱由检斩钉截铁,“今日他们用漕运逼朕缓《限寺令》,明日就会用别的逼朕收回成命。退一步,就是步步退。”

“那如何解困?”

皇帝沉默良久,看向徐光启:“徐爱卿,蒸汽机能用在船上吗?”

徐光启一愣,如实禀报:“臣刚试过,可造小型明轮船,但航速慢,且需大量好钢。短期难以实用。”

“若是……不用钢呢?”朱由检眼中闪过光,“用蒸汽机带动抽水机,清理河道淤泥,拓宽浅滩,让漕船绕开坏掉的闸门走?”

众人皆怔。

“淮安闸上下游,可有可通行的河段?”皇帝看向刘遵宪。

“有……有倒是有,但多是浅滩,大船难行。若清理拓宽,需要大量人力,且耗时……”

“用蒸汽机抽水。”朱由检打断,“朕看过徐爱卿的试验,一台蒸汽机带动抽水机,一个时辰能排干一个小池塘的水。若造十台、二十台,日夜不停,能否在五天内清理出一条临时航道?”

徐光启快速计算:“若……若能有二十台蒸汽抽水机,配合人工清淤,或许……或许可行。”

“那就造。”朱由检拍案,“工部所有人手,全力协助徐光启。五日内,朕要看到二十台蒸汽抽水机运抵淮安。”

“可是陛下,新钢不够……”

“用旧铁!用铜!用一切能用的材料!”皇帝厉声道,“先造出来用上,坏了再修。现在不是求完美的时候,是要救命的时候!”

众臣领命,匆匆而去。

殿内只剩朱由检与范景文。

“陛下,”老臣低声问,“即便清出临时航道,也只是解一时之困。江南那些人不会罢休的。”

“朕知道。”朱由检望向南方,“所以,朕要给他们一个教训——一个让他们永远记住的教训。”

他招手,王承恩递上一份密奏。皇帝展开,是骆养性刚送来的情报:详细列出了参与破坏漕运的江南官员、商人名单,以及他们的罪证。

“范阁老,你说这些人,最怕什么?”

范景文想了想:“怕……抄家?”

“不,是怕身败名裂。”朱由检冷笑,“抄家只能伤财,身败名裂会要命——要他们,还有他们家族的命。”

他提笔疾书:“传旨骆养性:名单上的人,三日内,将他们的罪证印成告示,在南京、苏州、杭州等江南各府城张贴。要印得满城都是,连茅厕墙上都贴上。”

范景文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这会激起大变啊!”

“朕就是要大变。”朱由检眼中闪过狠厉,“江南那些人以为,朕忙着对付建奴,不敢动他们。那朕就让他们看看——朕的刀,既能砍北虏,也能斩内贼!”

钱谦益接到京城传来的密信时,正在听曲。

信很短,只有一句:“事急,速断。”

他心中一惊。淮安闸的事才发生两天,京城反应这么快?

“老爷,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街上……街上贴满了告示!”

“什么告示?”

“是……是咱们家,还有张老爷、李老爷他们……贪赃枉法、侵占民田、私通……私通……”

钱谦益一把推开管家,冲到府外。

月色下,街墙上贴满了大幅告示。白纸黑字,罗列着他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收受某盐商贿赂五千两,强占某农户水田三十亩,甚至还有……与某青楼女子的私情细节。

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证人,铁证如山。

更可怕的是,告示最后盖的不是官府大印,而是一行血红大字:

“锦衣卫北镇抚司奉旨彻查,三日为期,逾期不首,满门抄斩。”

满街都是看告示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钱谦益腿一软,扶住门框。

他明白了。皇帝根本不想谈判,不想妥协。这是要直接掀桌子,要他们的命。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锦衣卫举着火把,正挨家挨户敲门——名单上的十七家,今夜一家都跑不了。

秋风起,吹得墙上的告示哗哗作响。

钱谦益望着北方,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个远在北京的年轻皇帝,比他想象的更狠,更绝。

而此刻的淮安河边,二十台刚刚运到的蒸汽抽水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噗嗤——噗嗤——噗嗤——

水柱冲天而起,河道正在被迅速抽干。

新时代的机器,第一次用在拯救旧时代的危机上。

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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