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吓了一跳。
他冲到窗户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这一看,脸色顿时煞白。
只见镇革委会的大门外,黑压压地聚集了不下百人。
低沉的怒吼像闷雷般滚动,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这些人几乎个个满脸满身煤灰,穿着粗帆布工装,头戴安全帽,许多人脸上还有煤灰的痕迹。
他们手提铁锹、撬棍,群情激愤,正用力拍打着革委会的大门和围墙,铁器与大门碰撞的哐当声、拳头捶打的闷响与怒吼声混杂成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潮。
带头的几个青年矿工,眼睛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情绪尤为激动。
这些都是刚刚从死神手边逃过一劫的胜利煤矿工人。
矿难发生后,大家都在庆幸,早上余国志做出的暂缓下井命令,救了大家的命。
庆幸之余,有位老工人问了一句:“余副大队长呢?赶紧让他出来说说,后续工作怎么办?”
周围的工人安静下来。
是啊,这么大的矿难,副大队长人呢?
这时候,一位年轻的工人喊了一声:“副大队长被周进捆到镇上去了!”
“什么?为什么?”
“周进说有人举报,说上次矿难是余副大队长策划的!”
“胡说八道!当时余副大队长出差在外地,他怎么策划?”
“周进在放屁!副大队长要是策划了矿难,他回来,还组织人查什么?查自己吗?”
得知救了大家性命的余副大队长,被周进以荒唐的理由押到了镇上,工人们瞬间炸了锅。
议论声、叫骂声瞬间在人群中爆开,像火星溅进了油桶。
对矿难的后怕,顷刻间转化成对周进的冲天怒火。
不知谁喊了一声“去镇上把余队长要回来”,立刻引起大家的响应。
他们来不及清洗,就这么带着一身爆炸后的痕迹,从矿区一路涌向镇上。
脚步杂乱而沉重,踏起一路尘土,沉默的行进中酝酿着风暴。
等正在组织煤矿中层领导开会的李矿长,书记知道消息时。
矿区里的大部分工人都已经涌进了四溪镇,将镇革委会院子层层围住。
一听这个情况,书记冷汗都下来了,他一拍大腿,
“糟糕,要出事!赶紧,赶紧叫他们回来。”
李矿长黑沉个脸,没吭声,他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半天的没抖掉。
脑子里反复思考,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这么些年,胜利煤矿和当地镇政府关系融洽。
几次运动,镇里闹的沸沸扬扬,但没有人想,也没人敢,把手伸进胜利煤矿。
可是这次,周进伸手了,而且是用莫须有的罪名绑走了一个煤矿中层干部,一个劳动模范。
他这是想踩着胜利煤矿工人的血肉,成就自己的造反功劳。
不能让小人得逞,得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让这帮造反起家的小人,知道什么是工人的力量!
想到这里,李矿长狠狠的掐灭烟头,拦住想坐车赶到镇上的书记。
“你在矿上主持工作,我去!”
书记愣了一下,生产工作一向是李矿长负责,而工人的思想工作是由他负责。
矿长怎么会想在这个关键时刻,去做工人的思想工作呢?
他狐疑的看了李矿长一眼,低声说:“老李,咱们都是组织的人,听组织安排,可不能……”
“放心,我也不想干啥,周进能造咱胜利煤矿的反,我们就不能造周进的反?论革命,工人阶级才是真正的先锋队!”
李矿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铁一样的硬度。
“说起来,周进更可疑,余国志刚被他带走,煤矿就出了一个大矿难,难道不是他们故意调虎离山?”
听李矿长这么一说,书记恍然大悟。
对啊!为啥他们不能去造周进的反?他才是最可疑的那个人。
这思路一换,顿时豁然开朗。
“行,老李,我明白了,你留在矿里主持工作,我去!搞思想斗争,我比你强!”
李矿长没有跟书记争,他确实没有书记理论知识强,嘴皮子厉害。
他一把抓住书记的肩膀,眼睛紧紧的盯着他,语气坚决,
“咱们这次占理,你不能怂!要把‘抓革命,促生产’这面大旗牢牢抓在我们手里!”
“放心!”
书记一但想明白,也是雷厉风行的性格。
他整了整自己的中山装领口,眼神锐利起来。
前面,他是把周进这个人当成组织内部矛盾对待,现在吗?
周进是破坏生产,包庇坏人,挑动内部矛盾的阶级敌人,要斗争他。
四溪镇革委会。黑压压的人群将院子围住,工人们大喊喧哗着。
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句,“周进是混进革命队伍的蛀虫,他是反动派!”
骚动的人群立刻有了方向,大家齐声喊着,“打倒周进,他是反动派,要破坏煤矿生产!”
声浪层层叠叠,冲击着革委会斑驳的墙壁。
“周进是特务,他想迫害胜利煤矿的干部!”
“他要破坏生产,周进想破坏革命生产建设!”
窗户旁的周进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他感觉脚下的地都随着吼声震动。
他平时作威作福,欺负的都是没什么还手之力的干部或个人。
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众多、刚刚经历生死、悲愤交加,团结一致的工人?
他腿肚子有些发软,但嘴上还在强撑,色厉内荏的喊着:
“反了!反了天了!你们想冲击革委会吗?保卫科,保卫呢?给我拦住他们!打电话,快给县革委会打电话,叫部队来!把这帮暴徒都抓起来!”
然而,革委会里其他干部和办事员,都面色复杂的站在窗户后观望,没有一个人响应。
几个年轻办事员甚至悄悄退到了走廊阴影里,生怕被周进点到名字。
镇长快步从自己的办公室走了出来,看到门外景象,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
他狠狠瞪了,慌里慌张的周进一眼,低喝道:
“胡闹!还嫌不够乱?叫部队?你想让部队对付工人?有没有脑子?这是什么性质的矛盾?你想把它变成敌我矛盾吗?”
周进见无人响应他,连平时对他有些迁就的镇长,此刻也明显站在了对立面,心下更慌了。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脸上惯有的骄横混杂成一种滑稽的苍白。
他知道自己爹的联系不上,此刻孤立无援。
但他仍不甘心,指着余国志,对镇长强辩:
“镇长,你看,这就是余国志煽动的!他这是公然对抗组织,煽动工人闹事!坐实了他的罪名!不能放!尤其不能现在放!放了他,就是向这群暴徒屈服!”
“你闭嘴吧!”
镇长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
“周进!你看看外面!那是暴徒吗?那是刚刚从矿难里逃出来的工人兄弟!你非要激起更大的事件吗?!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承担责任的就是你!”
周进还想强辩,被忍无可忍的镇长猛的抓住肩膀晃了几下。
在他耳边一字一顿的说:“他们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根正苗红!你脑子清醒一点!”
门外的工人们见久没有动静,情绪更加激动。
前排的工人开始有节奏地用肩膀顶撞大门,锈蚀的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几个年轻气盛的矿工甚至开始攀爬围墙。
“放人!放人!放人!”整齐的怒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这小小的院落掀翻。
就在这时,那辆沾满煤灰的吉普车冲破喧嚣,一个急刹停在了革委会院门外不远处。
车门推开,书记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他速度极快地分开人群,站上门口一块半截的石墩,朝着院外大声喊道:
“我是胜利煤矿书记!工人兄弟们,大家冷静!”
他的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