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周进和镇长争吵不远的一个偏僻房间里。
洪歌和余国志手被反绑着,关在里面。
房间狭窄,只摆了两张旧木椅,墙壁上斑驳的石灰有些脱落,透着一股子的霉味。
办公室外,一个民兵警惕的透过门上窗户紧盯着他俩。
“栓子,你在看啥?”旁边一个民兵有点不耐烦的问他。
他靠在墙上,用帽子扇着风。
“哦,我看着他们,别畏罪自杀了。”紧盯着屋内的民兵,心不在焉的回答。
他看得十分认真,仿佛屋里关着,两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猛兽。
一句话,把关在里面的洪歌气笑了,他刚想开口骂,突然察觉一边国志爹的情绪波动很大。
扭头看过去,国志爹拼命的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
眼神里满是告诫,眉头深深拧在一起。
洪歌有些不甘心的咬咬嘴唇,忍下这口气。
他别过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将那股恶气压下去。
余国志见洪歌情绪不再激动,他欣慰的点点头,然后闭目思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必须尽快理清这团乱麻。
周进带人抓他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他是矿难策划者,这指控来得突兀而且荒谬。
等上了车,看到同样被控制的洪歌时,他心里一沉,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周进说,接到举报,洪歌父母的走资派,是反革命,洪歌是混进革命队伍的狗崽子。
这些指控天马行空,不可思议,而且很容易就能核查清楚。
但也正因为其荒唐,背后指向的恶意才更令人心惊。
但结合现在阶级斗争的社会形势,这些捕风捉影的罪名,又牢牢的把他和洪歌控制住了。
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看似漏洞百出,却足以让人一时动弹不得。
举报人目的是什么?余国志的思绪飞快转动,将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在脑中一一筛过。
没等余国志想明白,门外两个民兵开始聊天。
声音透过门缝,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栓子,你相信他们是坏人吗?”另一个民兵用嘴努努门。
“不是周副镇长说他们是坏人吗?他能搞错?”栓子有些疑惑的视线从窗子移到同伴身上。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领导的话总是对的。
“嘿,周副镇长搞错的事又不是一件两件。”
另一个民兵不满的小声嘀咕着,“你忘了,前年他还说镇医院的李大夫不是好人,要带人批斗他,结果他自己病了,还叫李大夫去给他治。”
他说着,撇了撇嘴。
有点一根筋的栓子,仔细一回忆,同伴说的确实有这个事,可是……他脑子里那根简单的弦转不过弯来。
他愣头愣脑的说:“分辨好人坏人的事,不归咱们管,咱们就是看着他俩,别跑了,别畏罪自杀了。”
“你……”同伴让他怼的没话说,“你在这儿看着,我去上厕所。”
“嗳,好。”栓子答应一声,然后突然想起来,吆喝了一声:“你上厕所快一点,我也要去。”
“知道了。”同伴冲他摆摆手,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多久,同伴回来了,冲他说:“赶紧去,现在厕所没人,过一会儿到饭点了,人就多了。”
他语气平常,但眼神飞快地往屋里扫了一下。
栓子答应了一声,扭头去了厕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见他走远了,同伴立刻凑到门边,压低声音:“国志舅,国志舅。”
他的声音急切。
“你是谁?”
余国志警惕的望着窗外,光影在那人脸上晃动,看不太真切。
“我是余欢水家的外孙子,白铁军啊!”那人赶紧报上家门。
“哦,是铁军啊。”
余国志想起来了,这是他未出五服一个堂姐家的孩子,年前还见过,是个机灵的小伙子。
“舅,你们这次是被新成叔家的小媳妇姚小琴给举报了。”
白铁军语速很快。
“姚小琴?”余国志有些懵,“我和她没怎么接触过啊?”
他努力回想,与那个花枝招展,有些跳脱的侄媳妇,实在是没什么交集。
“嗨,谁知道这婆娘想干啥?我听说,她哭着要周副镇长给她做主,说富贵外爷和外婆虐待她,她和新成叔感情破裂要离婚。”
白铁军努力把自己偷听来的零碎信息拼凑起来,告诉余国志。
“特么的,她想离婚跟我们有啥关系?难道我家阻止她离婚了?”
洪歌气不打一处来,这无妄之灾来得简直莫名其妙。
“这谁知道呢?”白铁军也是一头雾水。
他挠了挠头,“我刚过去转了一圈,听见镇长和周进在吵架,镇长不同意把你们关起来,周进非要关。
你们赶紧想想,是不是碍了周进的什么事?他想打击报复。”
他把自己心底的怀疑说了出来。
“碍了他的事?”
洪歌和余国志对视了一眼,心里明白,能让周进惦记的,就是太阳能炉灶的技术了。
那贪婪又嫉恨的眼神,他们并不陌生。
“呸,这个小人。”洪歌骂了一句,突然他脑海里浮现大丫的声音。
“洪歌,洪歌,你在吗?”
洪歌一喜,立刻在脑海里回复:“在,大丫你在哪里?”他集中精神,努力让思绪穿过墙壁与距离。
“我在革委会的后巷,你和我爹,还好吗?”
大丫焦急的问,她的精神力微微波动。
洪歌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国志爹,有些纠结,手腕上的勒痕很明显。
他俩被反绑了,这算是好?还是不好?
为了不让大丫担心,洪歌还是回了一句:
“我们挺好的,你别担心,你去找富贵爷爷,问问他怎么回事?他儿媳妇想闹离婚,怎么举报我和爹呢?我们和她不交集啊?”
“啥?姚小琴想离婚,举报你和爹?”
巷子里的大丫也懵了,这都是啥事跟啥事啊?
正说着,那个叫栓子的回来了。
白铁军立刻声音提高,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老实点,我们都没喝上水呢!哪有水给你们喝。”
“怎么了?”栓子走过来,疑惑地问。
“没啥事,这个大的,让我给他家孩子端口水喝。”白铁军朝屋里努努嘴,面不改色。
“哦!”栓子认真的点点头,然后凑到窗户上,对着里面严肃地说:“别想喝水,等领导说给喝,才能喝。”
“渴死了,想把我渴死吗?”洪歌没好气的怼回去。
栓子还想再认真的给洪歌讲讲道理。
白铁军把他拉住了。“你跟他说这些干啥,看好就行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镇长和周进过来了。
镇长还是没有顶住周进的胡搅蛮缠,他脸色铁青,嘴角紧紧抿着。
他同意对余国志和洪歌进行审查,但反对将他们关押起来。
“他们的问题,在还没有调查落实前,不能按阶级敌人对待。”
镇长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在走廊里清晰可闻。
周进刚开始接到举报信时,兴奋不已,现在也有点回过劲了。
最初的狂喜退去后,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怎么他和爹刚商量好,要拿余国志和洪歌开刀,立刻就有人递上举报信?
这也太巧了!巧合得像是有人特意为他铺好了路。
一回过劲,他就急着想给自己爹打电话,问问主意,可镇长一直纠缠着他,这让他越发烦躁。
无可奈何,他只能同意镇长的建议。
但心里那股憋闷和不甘,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周进和镇长走进办公室,眼见两个人被反绑着。
这情形让镇长眉头狠狠一跳。
镇长的火气有点压不住,他沉声问:“这是谁的主意?把人放开。”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两个民兵,最后落在周进脸上。
屋子外的栓子直愣神,怎么一会儿绑,一会儿放?
他还没反应过来,白铁军已经把他扒拉到一边。
自个挤进去,他动作麻利,几下就把余国志和洪歌的绳子解开了。
绳子解开后,洪歌揉揉手腕,斜眼瞪了周进一眼。
就这丫的死坏。
洪歌心里恨恨地想。
要不是顾及着国志爹一家,以及余家屯的乡亲。
洪歌都考虑,用精神力将这丫的整成白痴,让他再到处做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最终被他压了下去。
镇长温言安慰了余国志几句。
然后提出,让余国志和洪歌这几天先待在镇革委会,等待上级核查情况。
他的语气中带着歉意和无奈。
余国志理解镇长的做法,他知道这是镇长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拍拍洪歌的肩膀,让他不要冲动,然后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