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煤矿事故会不会是人为破坏?
余国志和洪歌一收到消息,就曾讨论过。
余国志对事故发生的井很熟悉,做为负责生产的副大队长,他经常带着人在各个作业井下进行安全检查。
哪个掌子面岩层结实,哪个巷道需要加强支护,他都了然于胸。
他仔细回忆了那个井,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着巷道走向,眉头越皱越紧。
那处顶板岩性还算稳定,支护也是前不久才加固过的。
他认为只要没有大的震动,不应该有冒顶事故。
不该发生的事故现在发生了,这成了插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洪歌则是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韩超穿着一身潜水服从水下冒出来的场景。
那个画面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韩超当时那副阴沉的神情,时隔多年,此刻回想起来竟格外清晰。
他提醒余国志:“爹,你还记得当年运动初期,想带人打倒你的那个韩超不?”
“嗯,记得。”余国志眼神一凛,“你怀疑他?”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闪过,只是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想不出,还会有什么意外情况。”
洪歌表情严肃,手指微微攥起。
所有看似巧合的意外,背后往往都有精心的设计。
“嗯,”余国志沉沉应了一声,眼神锐利,“回去后,实地看一下,只要是人干的事就会有蛛丝马迹!”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虽然韩超这么多年,并没有异常举动,平日里甚至显得比旁人更沉默本分,但对他的作为,余国志从来没有放松警惕。
有些东西,就像埋在灰烬下的火星,看似熄灭,一阵风来就可能复燃。
他深知,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最是汹涌。
余国志和洪歌到达胜利煤矿,已是下午。
煤矿的救援工作已经结束。
井口附近仍残留着抢险后的凌乱痕迹,散乱堆放的工具、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地面。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煤尘、汗水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紧张过后的疲惫与沉寂笼罩着矿区。
矿长和书记正与中层干部和技术人员开会讨论,如何尽快恢复发生事故井的生产。
简陋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倦容和凝重。
争论声不绝于耳,焦点集中在是全面检修还是局部加固,需要多少时间、会影响多少产量上。
听说余国志回来了,矿长很高兴,对文书挥挥手:
“赶紧请余国志同志过来,他对井下情况熟悉,看他有没有好的想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份经验就多一份把握。
余国志到达会议室门口时,正听见里面在争论支护材料是否够用的问题。
他定了定神,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
“国志同志回来了!快,坐下说说。”
矿长指着身边一个空位,语气急切。
余国志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先扫过在场熟悉的面孔,沉声问:
“工友们都安置妥当了?伤情重的,医院那边怎么说?”
书记接过话头:“三个重伤的,县医院全力抢救,目前还算稳定;轻伤的都处理好了。家属方面,矿上安排了专人安抚。”
他叹了口气,“眼下最难的就是尽快恢复生产,减少损失,稳定人心。国志,你对三号井最熟,说说看,该怎么弄?多久能恢复?”
余国志走到那张铺着井下巷道图纸的桌子前,手指准确地落在地图上事故发生区域的标记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恢复生产的问题,而是仔细询问:
“冒顶的具体范围、高度,现场清理时顶板还有没有继续垮落的迹象?垮落下来的岩石,是大块的整体岩层,还是碎块居多?”
几位现场参与救援的技术人员逐一回答。余国志听着,眉头却慢慢锁紧。
根据描述,垮落的岩块大小和范围,与他记忆中原有顶板结构的情况,似乎存在一些细微的、不易解释的差异。
这让他心头那点怀疑又浓重了几分。
“恢复生产,急不得啊。”
余国志抬起头,语气沉稳,
“安全是第一位的。我的建议是,先不要急着讨论全面恢复,当务之急是彻底查清冒顶原因。
要组织精干力量,对事故区域及邻近巷道进行一次全面、细致的安全排查,尤其是顶板岩层结构和支护体完好程度,要一寸一寸地检查。
在原因未明、隐患未彻底排除前,盲目恢复生产,可能酿成更大的祸事。”
他的话让原本急于求成的会议气氛为之一滞。
矿长和书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权衡。
余国志的经验和责任心,在矿上是出了名的,他的警告,分量不轻。
“当然,”余国志缓和了一下语气,“排查工作可以立即组织,我带队下去实地勘察。
同时,恢复生产的预备方案也可以做,但一切必须建立在绝对安全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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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余国志建议,矿长和书记低声商量一下,一致同意他的意见。
余国志换上厚重的井下工作服,头戴矿灯帽,和几名老技术员和安监员,一起走向三号井口。
罐笼在幽深的竖井中缓缓下降,潮湿的凉气裹挟着浓郁的煤石味扑面而来。
昏黄的矿灯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不断上升的粗糙岩壁。
踏上大巷底板,脚下是湿漉漉的煤泥。
空气沉闷,远处隐约传来巷道深处滴滴答答的渗水声。
一行人沿着主巷道向事故区域进发,脚步声在拱形巷道里回荡。
越往里走,余国志的神情越是专注,矿灯光束仔细扫过每一处顶板、每一排支柱。
“停一下。”
在距离事故掌子面还有百余米处,余国志突然抬手。
他走近一侧巷壁,伸出戴着粗布手套的手,轻轻拂去岩壁上新落的粉尘,露出后面灰白色的砂岩。
他侧耳倾听,手指关节在几个点位叩击岩层,声音沉闷扎实。
“这一段……倒是没大问题。”
他低语,并对自己记忆中的地质图进行校验。
继续前行,垮塌现场逐渐映入眼帘。
破碎的岩石和折断的坑木杂乱堆积。
救援清理出的通道狭窄勉强。
余国志示意其他人稍候,自己率先弯腰钻入。
矿灯的光束在乱石缝隙间游走,他的目光敏锐的扫视,每一处裸露的岩顶和断折的支护木。
突然,他的光束定格在一处。那是冒顶区域边缘,尚未完全垮落的顶板与岩壁交接的拐角。
几根原本应该深入岩层的锚杆突兀地裸露在外,断口处并非巨大的岩层压力造成的拉伸扭曲,而是带着齐整的瑕疵。
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在另一块半悬的巨岩背面,灯光掠过时,他看到了一片非自然碎裂的纹理,那纹理辐射的形状,像是爆破造成的碎裂痕迹。
他蹲下身,不顾煤泥浸湿裤腿,仔细查看一根彻底弯曲的工字钢梁。
手指摩挲着,钢梁上一个不显眼的凹痕,和旁边岩壁上与之对应的浅坑。
这不是缓慢压力变形应有的痕迹,像是瞬间的、剧烈的冲击所致。
井上的阳光与嘈杂恍如隔世。
这里只有黑暗、岩石、以及无声的证据。
余国志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面色在矿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
心底原本的怀疑,现在多了几分的确定。
“走,去那边看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异常清晰。
而井口之上,十岁的洪歌正安静地坐在一堆废旧枕木上,眼帘低垂,精神力顺着国志爹一起探入井下。
与国志爹不同的是,他已经确定,这是一起,由定时爆破物引起的矿难事故。
“哼,虽然证据被淹没了,但是也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等着瞧,迟早把你的尾巴抓出来。”
暮色中,洪歌喃喃自语,握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