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慢慢变淡,是像被强酸腐蚀般迅速消融。白色走廊、接待员完美的笑脸、艾琳娜紧握的手——所有一切都化作流动的色块,然后重组。
林晚晴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屋子里。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新书的油墨味。这是……北京?不,是更南方些的院落,青砖灰瓦,檐角挂着风铃。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光洁,没有伤痕,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身上穿着藕荷色的的确良衬衫,料子挺括,袖口绣着细小的茉莉花样——这是1986年夏天最时兴的款式,但她记得自己从未拥有过这样精致的衣服。
“晚晴,发什么呆呢?”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晴猛地转身。
沈婉如站在那里。
不是青城山燃烧修为时的决绝,也不是黑暗意识海洋里成为理性基石的疲惫,是年轻的、健康的、嘴角噙着笑的沈婉如。她围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青瓷碗,碗里是晶莹的藕粉圆子。
“妈……”林晚晴的喉咙发紧。
“快尝尝,刚做好的。”沈婉如把碗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你爸说他今天要晚些回来,部里有个重要的会。咱们娘俩先吃。”
她说着,伸手轻轻梳理林晚晴的鬓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头发又长了,下午妈带你去理发店修修。‘四联’那边新来了个师傅,剪女式短发特别好看。”
林晚晴僵在那里。
这是幻境。她知道。理智的警报在意识深处尖啸:母亲早就牺牲了,青城山的火,黑暗里的基石,培养皿里的囚徒——那才是现实。
但感官在背叛她。
藕粉圆子的甜香真实得让她想哭。母亲手指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那种触感她只在八岁那年的雨夜短暂感受过。阳光暖得恰到好处,风铃叮当作响,一切都……完美。
“怎么哭了?”沈婉如关切地俯身,用手帕擦她的眼角,“是不是做噩梦了?妈在这儿呢,不怕。”
林晚晴咬住嘴唇。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但下一秒,幻境开始“优化”。
窗外的景色微微调整——原本稍显杂乱的邻居屋顶变得整齐划一;远处传来的广播声从《十五的月亮》变成了一段舒缓的、没有歌词的纯音乐;连阳光的角度都修正了,让屋内的光影更加和谐。
“我们搬了新家,你喜欢吗?”沈婉如微笑着环顾四周,“这是单位分的房子,三室一厅,朝南。你爸说等秋天了,在阳台上给你弄个小书房,你看书累了就能看看外面的梧桐树。”
幻境在读取她的渴望。父母双全,家庭温暖,安稳生活——所有她前世今生都缺失的东西,被打包成精致的礼物递到她面前。
林晚晴感到意识开始松动。那种“就这样吧”的念头,像温水一样包裹上来。是啊,为什么要反抗呢?如果顺从就能拥有这一切……
不。
她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疼痛传来,但减弱了很多——幻境在调节痛觉反馈,不让痛苦干扰“完美体验”。
“触发器。”她默念,“启动触发器。”
意识深处,那段被封存的记忆开始解封。
不是这一世的陆寒琛,是前世的。
1993年冬,北京郊外废车场。雨夹雪,地面泥泞不堪。
28岁的林晚晴被绑在生锈的汽车骨架旁,嘴被胶带封住。林晓月站在她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脸上是扭曲的快意。
“你以为重生就能赢?”林晓月俯身,刀尖抵着她的脸颊,“这一世,我比你准备得更充分。”
然后枪响了。
不是对准林晓月,是对准林晚晴——林晓月身后的男人开的枪。子弹呼啸而来。
陆寒琛扑了过来。
他不知何时潜伏在废车堆里,浑身污泥,左肩有伤,血浸透了军装外套。那一扑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抱住她,转身,用后背挡住了子弹。
子弹穿透他的胸腔,从林晚晴脸颊旁掠过,带起灼热的风。
他倒在她身上,血迅速在两人之间漫开,温热,粘稠。
“走……”他嘴唇翕动,已经发不出声音。
林晓月的人围了上来。
陆寒琛用最后一点意识,引爆了身上的手雷——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制造混乱。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最近的两个人,林晚晴被震得耳鼻流血,但束缚松动了。
她挣脱出来,抱起陆寒琛。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要飘走。
“傻子……”他看着她,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这次……护住你了……”
然后他死了。
在她怀里,体温一点点流逝。
那是她前世最后一个清晰的记忆。之后就是黑暗,和重生。
像一颗烧红的铁球砸进冰水,发出剧烈的嗤响。
完美的房间开始龟裂。阳光变得刺眼,桂花香混入了血腥味,母亲温柔的脸模糊了一瞬,露出底下空洞的数据流。
“晚晴?”沈婉如的声音出现了杂音,“你怎么了?”
林晚晴站起来,碗被打翻,藕粉圆子洒了一地,黏稠的汤汁在地板上蔓延,像血。
“你不是我妈妈。”她说,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风,“我妈妈选择了牺牲,选择了成为基石,选择了在培养皿里忍受折磨也不屈服。她教会我的不是安逸,是反抗。”
幻境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但归一者的程序在全力修复。场景重置——这次变成了她和陆寒琛的“完美未来”。
她站在一座欧式别墅的花园里,穿着洁白的婚纱。周围是宾客,每个人都面带真诚的笑容。陆寒琛穿着军装礼服,胸前挂满勋章,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我愿意。”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花园。
牧师微笑:“林晚晴女士,你愿意嫁给陆寒琛先生为妻,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都与他携手共度吗?”
这是她梦想过的场景。在前世最黑暗的时候,她曾偷偷幻想过——如果能重来,如果能和他有个正常的人生。
幻境精准地命中了这个渴望。
“我……”她开口。
触发器再次启动。这次不是记忆,是现实的触感——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青城山溶洞里陆寒琛紧握的力度。那不是幻境能模拟的力度,那是真实的、带着老茧的、颤抖却坚定的力度。
“我不愿意。”她说。
宾客们僵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像劣质的面具。
“我不愿意活在虚假里。”林晚晴提高声音,“我不愿意用真实的痛苦交换虚假的完美。我不愿意让那个为我挡子弹的人,变成这个……完美玩偶。”
她指向陆寒琛。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温柔消失了,变成一种空洞的平静。
“选择权在你。”幻境陆寒琛说,声音没有起伏,“你可以拥有永恒的幸福,或者回到那个注定失败的战场。,反抗成功率低于00001,而这里的幸福真实度可达99997。”
她集中意识,启动钥匙的第一个定义——发声的勇气。
“我拒绝。”
两个字,像重锤砸在玻璃上。
幻境彻底破碎。
林晚晴睁开眼。
眼镜还戴在头上,但镜片已经变成灰白色,里面流动的数据流紊乱不堪。她一把扯下眼镜,看到接待员七号正盯着她,脸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共鸣反应……负向。”接待员八号看着手中平板状设备上的数据,语气里有一丝困惑,“但意识稳定性……反而增强了?这不合理。”
艾琳娜也摘下了眼镜。波兰女孩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神异常清明。
“我也拒绝了。”她轻声对林晚晴说,“他们给我看了华沙,重建后的,没有战争痕迹的……但我爸的皱纹是真的,我妈做饭会放太多盐也是真的。我不要假的完美。”
接待员三人对视一眼。
短暂的沉默后,七号重新挂上笑容:“测试结果已记录。虽然与预期不符,但二位展现的意识特性……也具有研究价值。参观可以继续。”
她们通过了。
但林晚晴知道,这只是表面。在刚才幻境破碎的瞬间,她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信息流——测试的真正目的不是筛选,是植入。
她在意识里快速自检。
果然,在记忆底层,发现了一个微小的、伪装成“美好回忆”的数据包。如果她刚才在幻境中有任何一秒钟的动摇,这个数据包就会自动激活,开始潜移默化地改写她的认知。
她立即调动钥匙的能力,将数据包隔离、分解。钥匙的第四个定义——理解差异的智慧——此刻展现出了新的应用:它不仅能理解文明间的差异,还能识别意识层面的“异物”。
“请随我们来。”接待员九号转身,面向那扇通往核心区的大门。
大门缓缓滑开。
里面的景象让林晚晴和艾琳娜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眩晕的空间。
高度至少有两百米,直径超过五百米。整个空间呈蛋形,内壁是半透明的灰白材质,表面有规律地脉动着微弱的光,像一颗缓慢心跳的心脏。
最震撼的是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茧”。直径约三十米,表面不是平滑的,而是布满了复杂的凸起和凹陷,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的血管。茧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灰白到浅金再到暗红,循环往复。
这就是万瞳之母的茧。
但此刻,它被无数根银色的“导管”连接着。导管从空间顶部垂下,像脐带一样插入茧的不同部位。每根导管里都流动着发光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汇入茧中,又从中抽出,形成一个闭环。
而在茧的正下方,是一个更小的、透明的培养舱。
舱里躺着一个人。
林晚晴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完美林晚晴”的终极版本。
比之前样本库里看到的更精致,更……非人。五官的比例达到了黄金分割的极致,皮肤像上好的瓷器,连睫毛的长度和弯曲度都完美对称。她闭着眼,表情安详,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林晚晴能感觉到,自己和那个培养舱里的存在,有着某种诡异的连接感。就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比你更完美,更……正确。
“七天……”林晚晴重复。
“是的。所以邀请您在这个时间点来访。”接待员八号解释,“我们希望您能亲眼见证这个……升华的过程。或许在见证之后,您会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
艾琳娜拉了拉林晚晴的袖子,用眼神示意:看茧的上方。
林晚晴抬头。
在茧的顶部,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窗口”。透过半透明的茧壁,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万瞳之母的本体,蜷缩着,像子宫里的胎儿。
她还活着。
但意识状态……
林晚晴集中注意力,启动钥匙的第二个定义——传递真实的触感。不是传递,是接收。她试图感知茧内万瞳之母的状态。
信息碎片涌来:
痛苦。被强行灌注归一理念的痛苦,像是用烧红的铁水浇灌大脑。
抵抗。十万年筑起的意识壁垒正在被一根根拆毁。
还有一丝……微弱的求救信号。
“杀了我……在我彻底变成怪物之前……”
那是万瞳之母残留的意志,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林晚晴收回感知,脸色发白。
“怎么了?”艾琳娜低声问。
“她在求救。”林晚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但归一者在她意识里埋了炸弹——如果我们强行唤醒她,或者试图破坏茧,炸弹会引爆,她会彻底脑死亡。”
“那怎么办?”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看向手中的协议之印——五个文明的签名还在微微发光。然后她看向茧,看向培养舱里的“完美自己”。
一个计划开始成形。
“参观到此为止了吗?”她转向接待员,语气平静,“还是说,有更深入的……交流机会?”
接待员七号微笑:“当然。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安排您与‘新我’进行初步意识接触。毕竟,你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体的不同版本。”
意识接触。
直接与那个正在被培养的“完美林晚晴”连接。
艾琳娜猛地抓住林晚晴的手臂,摇头,眼神里写满警告。
但林晚晴轻轻掰开她的手。
“我愿意。”她说,“现在就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