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在忙碌，但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或许是他们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林晚晴坐在水晶簇旁，手中捧着陆寒琛刚热好的军用罐头。午餐肉在铝盒里冒着微弱的热气，油花凝结成白色的絮状物。1986年7月的中国，这种罐头算得上稀缺物资，是渡鸦从深海学院储备里翻出来的最后几盒。
她机械地用勺子舀起肉块送进嘴里，尝不出味道。十万年循环带来的意识沉淀还在脑海里翻涌，那些记忆像深海的水压，让她每一次思考都感到费力。
“吃慢点。”陆寒琛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水壶，“你的消化系统现在很脆弱。”
“我知道。”林晚晴咽下食物，看向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除了让我别担心，其他都行。”
林晚晴放下勺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掌心温热——这是她在意识海洋里漂流时，总能辨认出的锚点。
“如果我……在里面变了。”她声音很轻，“变得认同归一者的理念，或者开始觉得‘统一’确实更好。那时候，你要做决定。”
陆寒琛的手猛地收紧：“什么决定？”
“用你的方式，把我带回来。”林晚晴直视他的眼睛，“哪怕是打晕我，捆起来，关进最深的牢房。不要让我变成……那个正在被培养的东西的同类。”
她说的是“完美林晚晴”——那个在万瞳之母茧里孕育的、完全接受归一理念的版本。
陆寒琛沉默了很久。洞顶渗下的水珠滴在石头上，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节拍。
“我答应你。”他终于说，“但你也得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哪怕是爬回来，哪怕是只剩一口气。你要回到我面前，让我有机会兑现这个承诺。”
两人额头相抵。没有更多言语，只有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融。
另一边，艾琳娜正在接受独眼导师的紧急特训。
“意识屏障的构筑，不是防御，是伪装。”导师的黑暗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复杂的轨迹，那些轨迹留下淡灰色的残影，“你要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但又不能真的毫无防备。就像包着棉花的针。”
艾琳娜闭目凝神，额头渗出细汗。她试图按照导师的教导，在意识外层构筑一层温和的、顺从的伪装，内层则暗藏对抗格式化所需的“抗体”核心。这需要精细到极点的控制力——稍有偏差，就会被归一者的扫描察觉异常。
“不行，外层太僵硬了。”导师摇头，“放松。想象你是水，可以适应任何容器。但水的核心，始终是h?o——那是你不可改变的本质。”
波兰女孩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她的表情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些许茫然——就像一个被突然卷入大事件的普通少女。但仔细看，她眼底深处有一簇不灭的火星。
渡鸦在检查装备。他不能跟去，但坚持要给两人准备“保险措施”。
“这个，缝在内衣夹层里。”他递给林晚晴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量子纠缠信标。只要不被绝对真空场隔绝，无论你在多维空间的哪个角落，我都能收到大概方位。”
“这个，藏在发簪里。”递给艾琳娜的是一根普通的木质发簪，但拧开簪头，里面是浓缩的神经兴奋剂，“危急时刻咬破，能让你保持30秒的绝对清醒——代价是之后昏迷三小时。”
“还有这个。”最后是一对看起来像普通纽扣的东西，“通讯器。但进入母舰后大概率会被屏蔽，所以主要功能不是通话——当你们俩同时按下纽扣，它会发出一次性的意识尖啸，能干扰半径五十米内所有归一化单位的感知05秒。只有一次机会，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林晚晴接过纽扣，缝在袖口内侧。布料是军绿色的卡其布，触感粗糙——这是渡鸦从自己旧军装上拆下来的。
“谢谢。”她说。
渡鸦摆摆手，转身继续检查武器。但林晚晴看到，这个硬汉的肩背线条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青城山顶，昔日游客如织的观景平台，此刻空荡得诡异。晨雾本该是乳白色，现在却泛着灰蒙蒙的质感，像是褪色的旧照片。
三个“接待员”已经等在那里。
它们的外表与人类无异——两男一女，穿着80年代中国常见的灰色中山装和蓝色长裙，站姿标准，面带微笑。但那种笑容太完美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皱纹的分布，完全对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林晚晴同志，艾琳娜同志，你们好。”中间的女性接待员开口，声音温柔标准，“我们是归一文明的外交接待员，编号七、八、九。很荣幸为二位引路。”
林晚晴注意到，它们说话时嘴唇的动作和声音完全同步，连最细微的气音都没有误差。这不是生物体该有的精准。
“通道在哪？”她直接问。
接待员七号（女性）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个灰白色的光球从她掌心浮现，膨胀，展开成一道三米高的椭圆形门户。门户内部不是景象，而是一种流动的、变幻的质感——像是融化的金属，又像是液体的光。
“这是意识稳定通道。”接待员八号（男性）解释，“通过时可能会有轻微眩晕，属于正常现象。二位请放心，整个过程绝对安全。”
艾琳娜看向林晚晴，眼神询问。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在踏入门户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道转角处，陆寒琛的身影隐在树后，只露出一角军装。他没有现身送别，这是他们约定的：不给她增加额外的心理负担。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就够了。
两人踏入门户。
眩晕比预想的剧烈得多。不是物理的旋转感，而是意识的“拉伸”——仿佛整个自我被拉成一条无限细的线，穿过某个极窄的缝隙。在这个过程中，林晚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她。不是身体扫描，是意识层面的“透视”。
她立即启动伪装——不是防御，是展示。主动“呈现”出归一者可能想看到的东西：一个困惑的、挣扎的、但逐渐“开悟”的意识，开始理解“统一”的美好。
扫描持续了大约七秒。
然后压力消失了。
脚踏实地时，林晚晴的第一个感觉是：太干净了。
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是存在层面的“纯净”。脚下的地板是一种温润的白色材质，没有接缝，没有纹理，光滑得像从未被触碰过的玉石。墙壁是同样的白色，向远处延伸，消失在柔和的光晕里。天花板很高，看不到顶，只有均匀的、无影的光从上方洒下。
没有阴影。
没有灰尘。
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被吸收了。
“欢迎来到归一文明驻太阳系外交舰‘大同号’。”接待员九号的声音响起，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们身后，“请随我们来，参观将从基础生活区开始。”
它们开始移动。步幅完全一致，落脚的时间差不超过001秒。
林晚晴和艾琳娜跟上。白鞋踩在白色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艾琳娜下意识地握紧了林晚晴的手，掌心有汗。
通道很长，两侧开始出现房间的入口。没有门，只有拱形的开口。透过开口，能看到里面的陈设：
一个房间里，十几个“人”围坐在圆桌旁。他们穿着不同国家的服装——有中山装，有西装，有阿拉伯长袍，有印度纱丽——但所有人的坐姿一模一样，挺直，双手平放膝上，面带完全相同的微笑。他们在“交谈”，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
另一个房间里，几个孩子在地上玩耍。他们堆着积木，但堆出来的结构是完全对称的几何体，颜色按光谱顺序排列，没有丝毫错乱。孩子们的表情都很平静，没有孩童该有的兴奋或调皮。
再一个房间里，一对“夫妻”在用餐。盘子里的食物是均匀的糊状物，颜色是单一的米白。他们用完全同步的动作舀起食物，送入口中，咀嚼的次数都一模一样——七次，然后咽下。
“这是基础生活区的样本展示。”接待员七号解释，“在这里，所有意识体的生理需求得到最优化满足。食物营养均衡且易于吸收，社交活动促进和谐理解，娱乐项目设计为培养集体协作意识。”
“他们看起来……很快乐？”艾琳娜试探着问。
“不是‘看起来’，是确实快乐。”接待员八号点头，“经过情绪调节优化，所有负面情绪——焦虑、愤怒、悲伤、嫉妒——已被消除。剩下的只有平静、满足，以及对集体进步的贡献感。”
林晚晴感到一阵反胃。不是生理的反胃，是意识层面的排斥。这些“人”或许没有痛苦，但他们也失去了所有让生命鲜活的东西——意外、惊喜、矛盾、成长，甚至是悲伤的重量。
“继续参观吧。”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又走了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她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数十个透明的“培养舱”，每个舱内都有一个“人”在沉睡。
这些“人”有着不同的外貌特征——不同种族、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但他们的表情完全一致：安详，满足，嘴角挂着那种标准化的微笑。
“这是‘完美个体样本库’。”接待员九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通过基因优化和意识调谐，我们创造了这些没有缺陷的生命形式。他们没有遗传病，没有心理问题，没有认知偏差。每个人都能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潜能，同时完美融入集体。”
林晚晴的目光扫过那些培养舱。突然，她定住了。
最靠近她的那个舱里，是一个亚洲女性，约二十五岁，面容姣好，皮肤光洁无瑕。但让林晚晴僵住的不是这些——是那张脸。
那是她自己。
不，不是完全一样。这个“林晚晴”的五官更对称，皮肤更完美，连发际线都是教科书式的标准弧形。她就像林晚晴被ps修图软件“美化”后的版本——去掉了所有微小的不对称，磨平了所有瑕疵，变成了某种……人偶般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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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根据您的基因模板优化的‘新我·初版’。”接待员七号适时解释，“当然，这只是早期版本。现在正在培育的终版，会更……完善。”
林晚晴感到艾琳娜的手猛地握紧。她也认出来了。
“为什么要……用我的模板？”林晚晴努力控制声音。
“因为您的基因序列中，有播种者遗留的‘桥梁适应性’。”接待员八号说，“这使您具备极高的意识兼容性。我们相信，一个以您为蓝本、但去除了所有不完美和反抗倾向的个体，将能更好地承担起‘引导者’的职责——帮助太阳系文明平稳过渡到大同时代。”
“引导者……”林晚晴重复这个词，感到它像冰锥一样刺入胸腔。
“是的。就像万瞳之母曾经作为收割者文明的引导者一样。”接待员九号微笑，“当然，新版本会更成功。因为万瞳之母还残留着太多……旧时代的执念。”
大厅深处，一扇更大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更深层的区域，隐约能看到更复杂的培养装置，以及……一个巨大的、脉动着灰白光芒的茧。
万瞳之母的茧。
距离：约三百米。
“接下来，我们将参观核心培育区。”接待员七号侧身做出邀请手势，“在那里，您可以亲眼看到‘新我·终版’的孕育过程。这也是本次邀请的主要目的——希望您能理解，我们不是在制造敌人，而是在创造……更好的您。”
林晚晴与艾琳娜对视一眼。
机会来了。
但风险也达到了顶点——一旦踏入那扇门，她们就真正进入了归一者掌控最严密的区域。
“请。”接待员三人齐声说，笑容完美如初。
林晚晴迈步向前。
在她踏入大门的瞬间，她感到袖口内侧的纽扣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渡鸦那边的信号，最后确认她们还活着。
然后信号断了。
母舰深处的屏蔽场，启动了。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这里的光线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腻的气味——像是消毒水和花香混合的怪异味道。
前方是一条弧形走廊，两侧墙壁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后面有东西在蠕动。不是生物的那种蠕动，更像是……数据流的实体化波动。
“在正式参观培育室之前，我们需要进行一项小测试。”接待员七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笑容依旧完美，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评估的意味，“为了确保二位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测试？”艾琳娜警觉地问。
接待员八号抬手，墙壁上浮现出两副眼镜状的设备。
“意识共鸣测试。”他解释，“戴上这个，你们会体验一段简短的‘完美生活’模拟。如果你们能产生正面的共鸣反应，说明你们已经初步理解归一理念，可以继续深入参观。如果反应负面……那么很遗憾，参观只能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的意思是？”林晚晴问。
接待员九号微笑：“送你们返回青城山。当然，是带着对此次经历的……修正后记忆。”
修正后记忆。就是格式化。
林晚晴明白，这不是测试，是筛选。归一者要在她们见到茧之前，确认她们是否“安全”。
她和艾琳娜对视一眼。拒绝测试会立即暴露，接受测试则可能被洗脑。
没有选择。
“我们接受。”林晚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