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
林晚晴盯着银钥号控制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05:59:47、05:59:46……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重锤敲在心上。她原以为有24小时让人类消化、讨论、选择,现在这个时间被粗暴地压缩到四分之一。
“零号,重新计算。”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在6小时内完成对母舰群的基础控制,最低需要什么条件?”
【重新计算中……】 零号方块表面的黑色晶体疯狂闪烁,【方案一:强行接入。,副作用:你的意识可能被母舰的疯狂数据库永久污染。】
“否决。方案二?”
【方案二:通过陆寒琛体内的信标作为‘后门’,先控制一艘母舰,再以它为跳板感染其余两艘。,但需要他完成‘锚点转化’——这个过程原本计划用48小时,现在压缩到6小时,风险系数上升至61。】
林晚晴看向身旁的陆寒琛。他已经恢复了半透明状态,能清晰地看到体内银色与金色光点的流动轨迹,像一条条微型星河。
“我能承受。”陆寒琛说,“实际上,我的意识结构自从能量化后,就在缓慢朝那个方向转变。只是加速这个过程而已。”
他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虽然触感冰凉,但动作里的温柔真实可感:
“而且,你忘了吗?在长白山潜艇里,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现在也一样。”
林晚晴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她点点头,转向零号:
“启动锚点转化程序。需要什么?”
【需要三样东西。】 零号投射出全息列表,“一、稳定的高能量源——银钥号的核心引擎可以暂时充当,但会耗尽飞船80的能源,之后我们将失去太空航行能力。”
“接受。”
“二、意识稳定场——青城山的‘心镜台’是最佳选择,但沈婉如昏迷,玄真子师父年事已高,启动它需要至少两名精神力达到‘入微’境界的修行者主持。”
林晚晴皱眉:“入微境界?”
“相当于你们文化中的‘得道高人’。玄真子师父符合,还需要一人。沈婉如原本可以,但她……”
“我来。”林晚晴说,“我有播种者基因,精神力应该够。”
“检测中……确认:你的精神力强度达标,但控制精度不足。强行主持可能导致心镜台失控,反噬自身。”
“那就边学边做。”林晚晴斩钉截铁,“第三样?”
在6小时内,让5亿人选择支持一个几乎自杀式的任务?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林晚晴只是点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青城山。零号,联系渡鸦和苏博士,让他们动用所有资源,在6小时内争取支持——不限于中国,全球范围。”
“已发送指令。”
银钥号调转航向,朝四川方向飞去。飞船的速度极快,窗外云层被拉成白色线条,地面景物模糊成色块。
林晚晴坐在驾驶座上,开始通过零号强行连接全球各地的媒体信号。她没时间再等民意发酵了,她需要直接对话,直接争取。
“零号,切入所有还能运作的广播频道。我要再讲一次话。”
“警告:频繁使用意识广播会加速你的精神疲劳。”
“顾不上了。”
上午12点47分,全球信号第二次被强行切入。
这一次,林晚晴没有出现在屏幕上,只有一个声音——疲惫但坚定,通过所有喇叭、收音机、甚至街头的大字报广播(零号侵入了公共广播系统)传播开来:
“我是林晚晴。时间改了。”
“收割者母舰因为检测到你们已经知晓真相,将最终验收时间从24小时缩短到6小时。现在是倒计时5小时13分。”
“这意味着,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讨论、投票、形成共识了。”
“所以现在,我请求你们——不是作为什么救世主,是作为一个和你们一样会害怕、会犹豫、会犯错的普通人——请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她停顿,让这段话被听见:
“我需要你们中至少十分之一的人,在心底真心说一句:‘我相信她,我愿意让她试试。’”
“不需要你们站出来,不需要你们签字,甚至不需要你们完全理解这一切。只需要一个念头,一个善意的、愿意给未知一个机会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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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会成为我们文明最后的锚。”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在利用你们的恐惧。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6小时后,如果我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持,我会独自登上母舰,尝试控制它们。但成功率会很低,低到几乎为零。”
“如果我有足够的支持……至少,我们有一战之力。”
“选择权依然在你们手里。只是现在,时间不多了。”
广播结束。
这一次,全球的反应更快,也更极端。
下午1点20分,纽约联合国总部紧急会议。
各国代表争吵不休。美国代表要求立刻组织全球联军,“不管那个林晚晴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必须做好最坏准备”。苏联代表冷笑:“最坏准备是什么?用核弹打外星母舰?你们知道它们在哪儿吗?在柯伊伯带!我们的导弹飞一万年也到不了!”
中国代表沉默不语。陆老爷子通过加密线路传来的指示是:不表态,不反对,不支持,观察。
但民间已经炸了。
巴黎,一群大学生在索邦大学门口拉起横幅:“我们选择相信!人类不孤单!”但另一群人举着相反的标语:“这是政府的阴谋!不要被骗!”
东京,寺庙和神社挤满了祈祷的人。一个老和尚在接受采访时说:“如果这是末法时代,那么接受它也是一种修行。”
非洲某村庄,部落长老聚集在神树下,用古老的方式与祖先“对话”。一个年轻人偷偷问:“长老,我们该信那个中国女人吗?”长老闭着眼睛:“祖先说……她在说真话。但真话往往最伤人。”
深海学院的残余力量在欧洲开始行动。渡鸦亲自带队,突袭了锁匠会在维也纳的秘密据点,缴获了一批“意识干扰装置”的设计图。苏博士则在临时实验室里,通过零号传来的数据,疯狂计算锚点转化程序的安全参数。
而青城山,此时正迎来一场暴雨。
银钥号降落在后山一处隐蔽平台时,玄真子已经撑着油纸伞等在那里。老道士浑身湿透,但眼神清明如镜。
“林姑娘,你们来了。”他声音平静,“师父已经在心镜台等候。但有一事必须告知:刚才半小时内,青城山方圆百里,有十七处道观、寺庙的香炉同时自燃,经书无风自动。这是天地气机感应到大事将发生的征兆。”
“是好是坏?”林晚晴跳下飞船。
“不好不坏。”玄真子引路,“只是说明,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会牵动很深的因果。”
他们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上走。暴雨中的青城山雾气弥漫,古木参天,偶尔有闪电划破天空,照亮前方一座古朴的石台——那就是心镜台,直径约十米,台面光滑如镜,此刻积着雨水,倒映着乌云翻滚的天空。
玄真子的师父——一位看不出年龄的白眉老道——盘膝坐在石台中央,闭目不动。他身边,沈婉如躺在一张竹榻上,依旧昏迷,但脸色红润,呼吸平稳。
“前辈。”林晚晴躬身行礼。
白眉老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奇怪,瞳孔是淡淡的青色,看人时没有焦距,却仿佛能看透灵魂。
“你要主持心镜台?”老道开口,声音像山涧流水,“你可知心镜台的原理?它不是机器,是一面‘照见本心’的镜子。主持者必须完全放开心防,让所有参与者的意识通过自己流转。如果你的心有一丝动摇,镜台就会反噬,轻则疯癫,重则魂飞魄散。”
“我知道。”林晚晴走上石台,雨水打在她脸上,“但我没有选择。”
“有选择。”老道缓缓说,“你可以等。等这六小时过去,等母舰净化程序启动,然后你独自上去拼命。那样你可能会死,但至少不用承担让无数人意识破碎的风险。”
“那不是我父亲教我的选择。”林晚晴在沈婉如身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他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选择的权利。现在我选择……相信人类文明中,有足够多的善意。”
老道看了她许久,最终点头:
“那就开始吧。玄真子,你守东方青龙位。我守西方白虎位。林姑娘,你坐中央,握住你母亲的手——她虽然昏迷,但她的意识在深层修行,能帮你稳定一部分。”
陆寒琛走到石台边缘。零号方块悬浮在他头顶,开始抽取银钥号的能量。银色光柱从天而降,笼罩他的全身。
锚点转化,正式开始。
下午2点整。
陆寒琛感到自己在“融化”。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舒适感——意识从有限的躯体中解放出来,开始无限扩展。他“看”到了青城山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滴雨水,每一粒尘埃。然后视野继续扩展:整个四川盆地、中国、亚洲、地球……
他感觉到亿万意识的波动。
恐惧、愤怒、怀疑、希望、爱、恨……所有情绪像海洋的潮汐,冲刷着他的意识边缘。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混乱的海洋中,成为一个稳定的“点”——锚点。
零号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阻力来自那些不信任、恐惧、拒绝的情绪。它们像暗礁,阻碍着锚点的形成。
“晚晴……”陆寒琛在意识中呼唤。
心镜台上,林晚晴已经进入深度冥想。她放开心防,让所有通过零号汇聚过来的“支持意念”流入自己,再通过心镜台提纯、转化,注入陆寒琛的意识。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
她“看”到了无数画面:
一个美国单亲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时,突然停下,默默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一个日本老兵在佛龛前上香,喃喃自语:“如果是真的……请保佑我的孙子。”
一个非洲孩子仰望星空,眼里有好奇而不是恐惧。
一个苏联科学家在实验室里验算数据后,对同事说:“她的理论……可能是对的。”
这些细小的善意,像涓涓细流,通过她的意识汇聚成河。
但她也看到了黑暗面:
锁匠会在伦敦发动了大规模袭击,占领了bbc广播大楼,通过广播宣称“林晚晴是收割者的傀儡,她在引诱人类自我毁灭”。
美国某极端教派组织信徒集体自焚,称“这是审判日,我们必须纯洁地死去”。
中东某个武装组织趁机发动政变,宣称“外星威胁是西方编造的谎言”。
这些负面情绪也涌向她,像毒刺一样试图污染她的意识。
“稳住。”玄真子的声音传来,带着道家的清静心法,“不迎不拒,不取不舍。让它们流过,不要停留。”
林晚晴咬牙坚持。
陆寒琛的意识扩展度在缓慢提升:42、49、53……
还差大约135亿人的支持。
时间:倒计时3小时17分。
“怎么办?”林晚晴额头渗出冷汗,她能感觉到陆寒琛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痕——锚点不稳定,就像地基不牢的房子,随时可能倒塌。
而就在这时——
沈婉如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尾声
下午2点47分,青城山暴雨渐歇。
沈婉如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坐起身,看了看女儿,看了看正在转化的陆寒琛,又看了看天空。
“母亲!”林晚晴惊喜。
“我都知道了。”沈婉如轻声说,“在意识深处,我一直在‘看’。晚晴,你做得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心镜台边缘,面向东方。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开始唱歌。
不是普通的歌,是一种古老的、旋律奇异的吟唱,歌词是某种失传的语言,音节起伏如山脉,转折如江河。歌声不响,却穿透雨幕,穿透云层,穿透大气层,朝着宇宙深处飘去。
玄真子师父脸色一变:“这是……‘祈天古调’?早已失传了!”
歌声中,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全球各地,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人,突然感到心头一暖。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灵魂的褶皱,抚平了恐惧和不安。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心底升起一个念头:
“也许……可以试试?”
支持意念开始暴涨。
最后,在下午3点整——
【阈值达成。】
【锚点转化程序进入最终阶段。】
陆寒琛的意识扩展度突破临界点,瞬间飙升到78!他感到自己“连接”上了某种庞大的存在——那是三艘母舰的集体意识,混乱、疯狂、但也有一丝残存的使命感。
他抓住了那一丝使命感。
开始反向渗透。
而沈婉如唱完最后一个音节,身体晃了晃,软倒下去。玄真子扶住她,发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
“她燃烧了自己三十六年的修为。”白眉老道叹息,“用祈天古调,强行唤起人心深处最本真的善意。这是逆天之举,她……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林晚晴扑到母亲身边,眼泪终于落下:“母亲……”
沈婉如虚弱地睁开眼睛,摸了摸女儿的脸:
“别哭。这是……妈妈最后能为你做的。”
“接下来……靠你自己了。”
她闭上眼睛,陷入深度昏迷。
而天空之上,三艘母舰中的一艘,突然改变了航向。
它没有朝地球飞来,而是……转向了另外两艘母舰。
陆寒琛的声音,通过零号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双重音色——既有他原本的声音,又有一种冰冷的金属感:
“我控制了一艘。但另外两艘……它们在反抗。”
【检测到另外两艘母舰启动最终净化协议:‘文明抹除程序’。】 零号发出最高级别警报,【目标:地球。倒计时:1小时。】
【该程序无法被已控制的母舰阻止。】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雨后天晴的天空。
一小时。
最后的战斗,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她要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