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从门缝中涌出。
那不是缺乏光线的黑暗，而是某种有质量、有厚度的存在。它像粘稠的墨汁，在海水中缓慢扩散，所过之处，连那些脉动的极光都被吞噬、湮灭。
更可怕的是黑暗中的眼睛。
无数双，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像人类的眼睛，却有着非人的竖瞳；有的像是昆虫的复眼，反射着诡异的光泽；还有一些根本没有实体，只是两个燃烧的孔洞。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同一个方向——正在缓缓开启的青铜门，以及门前的林晚晴和陆寒琛。
“晚晴！快回来！”叶蓁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那是‘观测者之眼’！不能直视它们！”
但林晚晴已经看见了。
在与那些眼睛对视的瞬间，海量的、混乱的信息碎片直接涌入她的脑海——不是通过视觉，而是某种超越感官的强制灌输：
一颗陌生的星球，血红色的天空下，巨大的建筑群正在崩塌……
穿着银色紧身衣的人类（或者曾经是人类）在透明走廊里奔跑，身后是某种黏液状的追捕者……
一张金属面孔，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旋转的齿轮，它正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是冰冷的机械音：“……样本第743号，时空适应性测试失败，启动清除程序……”
然后是地球，但又不是她认识的地球——大陆板块扭曲变形，海洋是诡异的紫色，天空中悬挂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月亮……
“啊——！”林晚晴抱头尖叫，这些信息洪流几乎要撕裂她的意识。
怀中的陆寒琛突然动了。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只手冰凉，颤抖，但异常坚定。
“别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它们是……筛子……会漏掉……不合适的信息……”
“筛子？”林晚晴在黑暗中问。
“筛选……观测者……”陆寒琛每说一个字都在喘息，“父亲……沈教授……说过……门后是考场……眼睛是监考官……”
父亲？考场？监考官？
林晚晴突然想起沈怀谦在司徒宁信中的那句话：“门后未必是天堂，也可能是永恒的迷宫。”
还有那句：“钥匙是门扉，坐标是路标，血脉是引信。”
难道这一切——青铜门、百慕大接口、时空褶皱——根本不是什么远古遗迹或自然奇观，而是一场……测试？
通讯器里传来阿强急促的声音：“林小姐！有三艘潜航器正在快速接近！从轮廓看是美军的‘深海爬行者’！距离五百米，还在加速！”
紧接着是司徒静：“锁匠会的两艘黑色潜航器从侧翼包抄！他们似乎……在互相开火？”
叶蓁的声音插进来：“钟表匠的幽灵舰队现身了！就在青铜门正上方！他们在布设某种装置——像是能量收集器！”
三方势力，同时抵达，混战一触即发。
而林晚晴和陆寒琛，正位于所有火力交汇的中心点。
叶蓁驾驶的潜航器猛地前冲，挡在林晚晴和青铜门之间。同时，潜航器外壳展开数片银色的金属板，形成一面临时护盾。
“阿强！司徒先生！向我靠拢，组成三角防御阵型！”她对着通讯器吼。
两艘“海豚号”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与叶蓁的潜航器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将林晚晴和陆寒琛护在中心。
就在这时，美军的三艘“深海爬行者”开火了。
不是鱼雷，也不是机炮——考虑到深海水压，传统火药武器几乎失效——而是三枚拖着电光的长矛状物体。
“磁流体弹！”叶蓁瞳孔一缩，“全员最大功率偏转力场！”
三艘潜航器同时亮起蓝色的电弧护盾。磁流体弹击中护盾，炸开刺目的电光，海水瞬间被电解出大片气泡。
“美国人疯了吗？！在接口附近使用高能武器，可能引发时空链式反应！”司徒静大喊。
“他们不在乎。”叶蓁盯着扫描屏幕，“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摧毁青铜门，或者至少摧毁门前的‘钥匙持有者’。cia的指令一定是：宁可毁掉，也不能让钥匙落入他手。”
话音未落，锁匠会的两艘黑色潜航器突然改变目标，放弃与美军的纠缠，直扑林晚晴！
它们的船首伸出机械臂，臂端是复杂的锁具结构——那明显是为了抓取青铜锁而设计的装置。
“他们想要钥匙！”阿强驾驶潜航器横挡过去，“叶小姐，能开火吗？”
“在接口前使用任何能量武器都可能造成不可预测的后果！”叶蓁咬牙，“用物理拦截！”
阿强猛地一拉操纵杆，“海豚号”如同灵活的游鱼，一个急转弯，船尾的螺旋桨狠狠抽在一艘黑色潜航器的侧面。金属碰撞的闷响通过水介质传来。
但另一艘黑色潜航器已经绕过了拦截，机械臂距离林晚晴不到二十米！
就在这时，上方海水突然变得扭曲。
三艘半透明的、像是玻璃制成的潜航器凭空出现——它们之前完全隐形，此刻解除伪装，呈品字形落下，正好挡在黑色潜航器和林晚晴之间。
钟表匠的幽灵舰队。
其中一艘幽灵潜航器的舱门滑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老式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挂着一根文明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那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一个精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金色怀表，表盘上的指针逆向走动。
他站在海水中，身体周围有一层薄薄的气膜，让他能在水下自由呼吸和说话。声音通过某种装置放大，清晰传入每个人的通讯器：
“晚上好，各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我是‘钟表匠’的首席校准师，你们可以叫我‘逆时先生’。”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怀表眼睛的指针加速转动。
“林晚晴小姐，沈怀谦教授的女儿，血脉之钥的当代持有者。我们等了你很久。”逆时先生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舞会上邀约，“你的父亲是一位伟大的先驱者，可惜他太过……理想主义。他以为接口是用来‘观测’的，却不知道，它真正的作用是‘矫正’。”
“矫正什么？”林晚晴护着昏迷的陆寒琛，警惕地问。
“矫正历史的错误。”逆时先生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黑暗的青铜门，“1947年，罗斯威尔的那次‘意外’，不是外星飞船坠毁，而是一次失败的时空传送实验——传送的不是物体，而是一段‘信息包’，关于人类未来三百年发展轨迹的预演信息包。可惜，信息包在传送过程中损坏了，导致我们的时间线……偏离了预定轨道。”
他的怀表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沈教授发现了真相，但他选择隐瞒，选择‘顺其自然’。而我们，钟表匠协会，决定采取行动。我们要利用这扇门，回到1947年，修复损坏的信息包，让人类回到正确的、繁荣的、没有冷战、没有饥荒、没有污染的完美时间线上！”
“为此你们不惜引发时空混乱？”叶蓁的声音冰冷，“你知道强行修改时间线会引发多大的连锁反应吗？整个现实结构都可能崩塌！”
“小规模崩塌是必要的代价。”逆时先生不以为意，“就像修剪树枝，去掉病枝，整棵树才能长得更好。”他看向青铜门，“而现在，门已经开了。我们只需要三把钥匙齐聚，就能启动‘校准程序’。青铜钥在林小姐手里，银钥在瑞士，而血脉之钥……”他笑了，“林小姐本人就是。”
他抬起文明杖，杖尖指向青铜门。
门缝又开大了一些。
黑暗更加浓重，那些眼睛开始移动，一部分转向逆时先生，另一部分……转向了昏迷的陆寒琛。
“有趣。”逆时先生的怀表眼睛转得更快了，“这位陆营长身上，有双重时间印记。一重属于这个时间线，另一重……来自某个已经消失的可能性。难怪他能成为‘钥匙共鸣’的放大器。林小姐，你救回来的，可不只是一个爱人。”
林晚晴心头一震。
陆寒琛的重生秘密，被看穿了。
“全体注意！”叶蓁突然在通讯频道里紧急下令，“青铜门正在吸收周围时空粒子形成‘奇点核心’！最多还有十五分钟，核心就会成型，届时门会完全开启，任何靠近的物质都会被吸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撤离！”
“撤离？”林晚晴看向怀里的陆寒琛，又看向青铜门，“那这扇门……”
“必须关闭。”叶蓁的声音斩钉截铁，“根据学院的研究，门完全开启超过三十分钟，奇点核心就会稳定，成为永久性的时空裂缝。到时候，整个百慕大三角区都会变成无法预测的混乱地带，甚至可能逐步吞噬整个地球！”
逆时先生哈哈大笑：“关闭？多么狭隘的想法！这扇门是人类进化的唯一机会！我们不但要让它开启，还要让它永远开启！”
他举起文明杖，杖尖射出一道金光，直射青铜门中心！
门剧烈震动，开启速度骤然加快！
黑暗如潮水般涌出，那些眼睛开始发出低沉的、非人的嗡鸣。距离最近的一艘锁匠会黑色潜航器被黑暗触碰，船体瞬间老化、腐朽，几秒钟内就化作一堆锈蚀的残骸，里面的乘员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撤退！全体撤退到安全距离！”叶蓁驾驶潜航器开始后退。
但林晚晴没有动。
她看着青铜门，看着那些眼睛，看着怀中昏迷的陆寒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失踪前夜凝重的表情，母亲被囚禁二十六年的苦难，陆寒琛两世守护的执念，还有她自己重活一次的誓言。
如果门真的永远开启，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些眼睛背后的存在，会允许人类“矫正”时间线吗？
“林小姐！快走！”阿强驾驶潜航器冲到她身边，伸出机械臂，“抓住！”
林晚晴却松开了陆寒琛，将他推向阿强的机械臂：“带他走。”
“什么？！”
“带他走。”林晚晴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我妈，司徒先生，叶小姐，所有人都走。我来关门。”
“你疯了？！”叶蓁的声音炸响，“关门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插入门上的锁孔！你现在只有青铜钥！就算加上你的血脉共鸣，也不可能——”
“我有办法。”林晚晴打断她。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倒计时装置。装置在青铜门的影响下，屏幕上的数字已经乱码，但那个黑色金属设备——沈怀谦设计的、能与青铜锁嵌合的装置——此刻正发出灼热的高温。
“父亲留下的不只是钥匙。”她低声说，“还有这个。叶小姐，你告诉我，这东西除了显示坐标和倒计时，还有什么功能？”
叶蓁沉默了两秒，艰难地说：“它是……应急保险。如果三钥无法齐聚，又必须强行关闭接口，持有者可以激活装置的自毁程序，引爆装置内封存的‘反时空粒子’，在接口处制造短暂的时空真空，让门强制闭合。但——”
“但什么？”
“但引爆者本人，会因为粒子湮灭产生的信息风暴，被永远困在时空夹缝里。”叶蓁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你的意识会破碎成无数碎片，漂流在无数个可能的时间线中，永远无法完整，也无法安息。”
林晚晴笑了。
“听起来，和重生也差不多。”她说。
“晚晴！不要！”沈婉如的哭声从通讯器传来，“妈妈已经失去你父亲了，不能再失去你！求你了，跟我们一起走！”
林晚晴看向阿强机械臂上的陆寒琛。他仍然昏迷，眉头紧锁，似乎在噩梦中挣扎。
她伸出手，隔着海水和潜航器的玻璃，轻轻抚摸他脸颊的轮廓。
“妈，对不起。”她轻声说，“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父亲选择了，现在轮到我了。”
她转身，面向青铜门。
黑暗已经蔓延到她脚下，那些眼睛近在咫尺。
逆时先生发出愤怒的咆哮：“愚蠢！你会毁掉人类最后的希望！”
美军的三艘“深海爬行者”突然调转方向，所有武器对准了林晚晴——他们的指令很明确：如果无法夺取钥匙，就消灭钥匙持有者，防止门被他人利用。
锁匠会残余的一艘黑色潜航器也发起了自杀式冲锋，直撞而来。
钟表匠的幽灵舰队则开始布设某种能量屏障，试图封锁这片区域。
混战，一触即发。
而林晚晴只是举起倒计时装置，将它与青铜锁嵌合。
咔嗒。
严丝合缝。
装置开始倒计时自毁程序：
【10】
【9】
【8】
金光从嵌合处爆发，像一颗新生的太阳，在深海中升起。
所有动作都在这一刻定格。
美军的磁流体弹悬停在半途。
锁匠会的自杀冲锋僵在原地。
钟表匠的能量屏障刚刚展开一半。
只有青铜门还在缓缓开启，黑暗和眼睛贪婪地涌出，仿佛要吞噬那团金光。
林晚晴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上一世冰冷的病房，想起这一世初醒时林家客厅的喧嚣，想起滇南雨林的枪声，想起澳门赌场的霓虹，想起陆寒琛在雨中无声的誓言。
还有父亲信中的那句话：“你是被‘锚定’的观测者。”
也许，这就是她被锚定的意义。
不是改变过去，不是拯救世界。
只是在这一刻，站在这里，做出选择。
【3】
【2】
【1】
她按下了引爆按钮。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金光突然收缩，全部涌入青铜锁，然后通过锁身，传导到她握着锁的右手。
剧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痛！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像一缕烟，从身体里飘出，朝着青铜门飞去。
门后的黑暗突然沸腾，那些眼睛全部转向她，发出尖锐的、兴奋的嘶鸣。
它们要吞噬她。
但就在意识即将离体的最后一瞬——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晚晴猛地睁开眼。
陆寒琛醒了。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阿强的机械臂，游到了她身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她。他的眼睛依然涣散，但深处有一簇火，一簇跨越两世、燃烧不熄的火。
“不准……”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血，“一个人……去……”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刺入自己的胸口！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刺入——他的手指穿过了作战服和皮肤，却没有流血，而是像伸进了某种虚影。然后，他从自己的胸膛里，硬生生“扯”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银色的、小巧的、和青铜锁配对的——
银锁。
林晚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银锁不是在瑞士吗？
陆寒琛怎么会……
“前世……”陆寒琛艰难地喘息，“你死后……我去瑞士……取了它……想用钥匙的力量……回到过去救你……但失败了……它卡在了我的‘时间残影’里……”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银锁按在青铜锁上。
咔嚓。
两锁合璧。
金光和银光交织，化作一道旋转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射青铜门中心！
门剧烈震动！
黑暗开始退缩，那些眼睛发出惊恐的尖啸，纷纷缩回门内。
逆时先生疯狂嘶吼：“不——！门要关了！阻止他们！”
他驾驶幽灵潜航器直冲而来。
美军和锁匠会也同时开火。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金银光柱在青铜门前凝聚成一点，然后——
轰！！！
无声的爆炸。
不是物质爆炸，而是时空层面的“重置”。
以青铜门为中心，一道透明的涟漪扩散开来，扫过整片海域。
美军潜航器的武器系统瞬间失灵。
锁匠会的冲锋艇化作金属粉末。
钟表匠的幽灵舰队开始解体，逆时先生发出不甘的咆哮，身体在涟漪中扭曲、消散。
青铜门发出最后的轰鸣，然后——
缓缓闭合。
门缝越来越小，黑暗和眼睛全部消失。
最终，门完全关闭。
门上的纹路暗淡下去，巨大的青铜门体开始下沉，沉入海底的圆形凹陷，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个光滑的、空无一物的海底平原。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金银光柱也消失了。
林晚晴和陆寒琛漂浮在海水中，两把锁在他们手中紧紧嵌合，但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普通的金属制品。
陆寒琛再次昏迷过去，胸前的伤口（虽然没流血）触目惊心。
林晚晴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意识在渐渐模糊。
叶蓁驾驶潜航器冲过来，机械臂将两人捞起。
“快走！时空涟漪会吸引所有监测站的注意！我们必须在一小时内撤离到学院的安全点！”
潜航器全速上浮。
林晚晴躺在舱内，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海底。
门关了。
危机解除了。
但她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就在青铜门完全闭合的最后一瞬，她清楚地听到，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眼睛的嘶鸣。
而是一个清晰的、温和的、带着一丝疲惫的——
人类的声音。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现在，轮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