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八……”
冰冷的倒数声,混着电磁噪音,像丧钟敲在耳膜上。林晚晴疾行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身体因急刹而微微前倾,背上的微冲枪管撞在身侧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双重陷阱?不要相信“守夜人”?
这个突然插入频道的陌生男声,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将她刚刚建立起的行动逻辑彻底击碎。
黑松坡是埋伏?信天翁小组的突围方向已被泄露?如果这是真的,她赶去接应,无异于自投罗网,还可能将陆寒琛小组引入更深的绝境。
但,这个男声本身就可疑到了极点!他如何知道“守夜人”的具体指示?如何知道“黑松坡”?甚至知道“溯光”和“痕光”这两个绝密代号?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像援手,更像一个更深的陷阱设计者,一个洞悉全局的幕后棋手!
相信“守夜人”,可能走向埋伏。相信这个男声,可能走向另一个未知但同样危险的“落霞洞”。
“七、六……”
时间在流逝。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林晚晴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两方信息拆解、比对、分析。
“守夜人”疑点:
1 电子合成音,完全隐匿身份。
2 信息过于“及时”和“详尽”,仿佛全程监控。
3 直接给出“建议”,带有一定的引导性。
4 安全屋配备精良,却有“自毁程序”,透着用完即弃的冷酷。
5 最大的疑点:按照父亲沈怀谦留言,“守夜人”应该是他留下的、绝对中立、只认信物密码的紧急联络渠道。但沈怀谦已去世多年,“守夜人”组织是否已被渗透或替换?或者,父亲所谓的“绝对中立”,本身就是一种理想化的假设?
神秘男声疑点:
1 突然出现,时机精准,正在她执行“守夜人”计划的关键节点。
2 直接指控“守夜人”是陷阱,但未提供任何证据。
3 同样知晓绝密信息,身份成谜。
4 给出的新地点“落霞洞”和“你想见的‘人’”,充满诱惑和不确定性。
5 关键矛盾:如果“守夜人”是“老先生”的陷阱,为何要指引她们到有医疗物资的安全屋救治沈婉如?这降低了她们的价值(尤其是母亲若死亡)。如果是为了活捉,直接指引到埋伏点不是更简单?
双方都不可全信,都可能是不同层面的“饵”。
“五、四……”
林晚晴猛地抬手,狠狠按掉了无线电的电源!倒数声戛然而止。
她不接受任何一方的“宣判”。她要自己判断。
首先,母亲必须绝对安全。安全屋有自毁程序(无论真假),不能留。但母亲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长途颠簸和未知风险。
她迅速从背包里掏出纸笔(安全屋找到的),借着最后的天光,快速写了两份内容不同的密信,用的是只有她和陆寒琛之间约定过的、极其简化的数字替代码。一份内容为:“母危,速援,坐标xxx(安全屋附近另一处更隐蔽的天然石穴坐标,她刚才路过时留意到的)。”另一份内容为:“我安,疑有诈,勿信‘守夜人’讯,正查。晴。”
然后,她拿出从“蜂巢”洞穴带出来的、那个属于“山魈”手下的老旧但功率较大的无线电,调到另一个非常用频段。她将第一份密信的内容,用摩尔斯电码的形式,以最简短的重复方式,快速发送了三遍。这是她和陆寒琛约定的、最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单向通讯方式,他如果带着电台且能开机,有可能收到。
接着,她将第二份密信仔细折叠,塞进一个空弹壳里,用蜡封好。她快速返回安全屋附近,但没有进去,而是将封好的弹壳,放在了安全屋入口伪装门上方一块松动的石头下面——这是一个简单的死信箱,如果陆寒琛小组有人能按照“守夜人”原计划(假设部分真实)抵达附近,或许能发现。
处理完这些,她回到沈婉如所在的安全屋,轻声唤醒母亲。
“妈,计划有变。”她言简意赅,一边快速帮母亲整理衣物和药品,一边解释,“安全屋可能不安全。我带您去另一个地方,更隐蔽,您在那里等我。我需要去验证一些信息。”
沈婉如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抓住女儿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信任:“小心……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全信……跟着……你自己的心走。”
林晚晴重重点头。她将大部分食物、水和药品留给母亲,自己只带了少量高能量食物、水、急救包和全部武器弹药。然后,她搀扶着沈婉如,离开安全屋,朝着之前记下的那个天然石穴坐标走去。
石穴入口更加隐蔽,内部狭窄但干燥,易守难攻。林晚晴将母亲安顿好,在入口布置了简易的预警机关,又将一把54式手枪和两个弹匣塞进母亲手里。
“如果有危险,开枪示警,然后尽可能躲到最里面。我会尽快回来。”她抱住母亲,用力了一下,然后毅然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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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天色完全黑透,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星月和适应黑暗后勉强能辨的轮廓。
林晚晴没有选择前往“黑松坡”,也没有立刻转向“落霞洞”。她决定先做一个侧向侦察。
她计算了时间:如果“守夜人”的信息部分真实,陆寒琛小组计划21时从砖窑西侧排水暗道突围,向“黑松坡”运动。那么,围困他们的武装分子,主力应该还在砖窑附近,但在突围方向(西南)和可能的接应方向(如“黑松坡”)很可能设有警戒或伏兵。
她要去“黑松坡”的侧翼,找一个能观察“黑松坡”及其通往砖窑方向路径的高点,远远地看一眼。如果那里真有埋伏,或许能发现端倪。
这需要极强的方位感和山地行进能力,而且风险极高,可能撞上敌方巡逻哨。
但她必须亲眼看到点什么,才能做出最终判断。
她将微冲背好,手枪上膛插在腰侧,手脚并用,开始向“黑松坡”东侧一处地势更高的山脊攀爬。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迷宫。她几乎全靠触觉、记忆和对风向气流的感知前进,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叶区,绕过可能有哨位的制高点。
用了将近四十分钟,她终于爬上了预定的观察点——一块凸出山脊的巨石背后。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约一公里外的“黑松坡”谷地(一片相对平坦、长满黑色松林和灌木的洼地),也能隐约看到更远处勐棒镇方向的零星灯火,以及砖窑所在区域的模糊轮廓。
她趴下来,一动不动,将缴获的、带有微光夜视功能(效果很差,但比肉眼强)的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焦距,仔细观察“黑松坡”区域。
起初,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
在“黑松坡”谷地边缘,几处灌木丛的阴影里,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反光,偶尔闪动一下。那是金属(枪管?望远镜?)或者涂了反光涂料的装备,在极其偶然的角度下,反射了微弱的星光。
不止一处。至少有三四个点位,分布在不同方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但足以覆盖谷地主要通路的埋伏圈!
更让她心沉的是,在埋伏圈更外围一点的地方,靠近砖窑方向的山路拐弯处,她隐约看到了两个靠在一起、忽明忽暗的红色小点——那是有人在抽烟!距离太远,夜视功能难以看清具体人数和装备,但存在潜伏人员是确凿无疑的!
“守夜人”指引的接应点“黑松坡”,果然有埋伏!那个神秘男声关于“黑松坡是陷阱”的警告,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那么,“信天翁”小组突围方向泄露呢?她将望远镜转向砖窑西侧方向,那里地形更复杂,被山坡遮挡,看不真切。但如果“黑松坡”有伏兵,那么突围部队的行进路线上,很可能还有其他拦截力量。
“守夜人”的信息,至少关于接应点的部分,是致命的陷阱!那么,关于陆寒琛小组突围计划的部分呢?是真的,还是诱使她前往“黑松坡”的饵?
如果突围计划也是假的,陆寒琛小组可能根本不会在21时从那个方向出来,甚至……他们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不,不会。那个男声提到了“信天翁”小组的突围方向“已被泄露”,这暗示突围计划本身可能是真实的,只是被敌人知晓了。
那么,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那个神秘男声,以及他指引的“落霞洞”,是否可信?他警告“守夜人”是陷阱,并给出了部分证实,这增加了他话语的可信度。但他本身的动机和身份,依旧成谜。
林晚晴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表(从“山魈”手下缴获):19点50分。
距离“守夜人”说的获取进一步指引时间(20时30分)还有40分钟,距离陆寒琛小组预定突围时间(21时)还有70分钟。
她必须做出选择了。是继续留在这里观察,试图在陆寒琛小组出现(如果真会出现)时给予远程警告或支援(风险极大,且效果未知),还是立刻转向“落霞洞”,去面对那个神秘的“人”和所谓的“全部真相”?
“落霞洞”在“鹰嘴岩”正西两公里。鹰嘴岩是她来时就确认过的地标,距离她现在的位置大约三公里。如果现在出发,全速前进,大约能在20点40分左右抵达“落霞洞”附近。
她最后看了一眼“黑松坡”方向那些隐藏的杀机,又看了一眼砖窑所在的黑暗区域。心中对陆寒琛的担忧像野草般疯长,但理智告诉她,此刻莽撞地冲向一个已知的陷阱,或者试图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远程干预,都可能造成更坏的结果。
也许……“落霞洞”真的有一线生机,或者至少,有解开部分谜团的钥匙。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林晚晴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观察点,朝着“鹰嘴岩”方向疾行。这一次,她不再刻意完全消除痕迹,因为时间紧迫,但她依然保持高度警惕,利用地形和植被遮挡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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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山林危机四伏,不仅有人的威胁,还有毒虫野兽和复杂地形的危险。她全神贯注,将军人的敏锐和重生者的求生本能发挥到极致。
20点35分左右,她根据地形判断,接近了“落霞洞”所在的区域。这里是一处背阴的山坡,岩石嶙峋,植被稀疏。所谓“落霞洞”,似乎并非一个显眼的大洞穴,而是一处岩壁上的裂缝,被几丛茂密的爬山虎遮掩,入口狭窄。
洞口没有任何人工标记,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
林晚晴没有立刻靠近。她在距离洞口约五十米的一处乱石堆后潜伏下来,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洞口及周围。没有脚印,没有新鲜的折断枝叶,也没有红外或热能信号(以她的设备也探测不到高端设备)。
一切平静得过分。
她等了大约五分钟,没有任何变化。
不能再等了。距离陆寒琛小组预定突围时间只有不到二十分钟,无论“落霞洞”里有什么,她必须尽快弄清楚。
她检查了一下武器,将微冲调到单发模式,手枪握在左手(副手),右手握着军刀。然后,她像一道影子,贴着岩壁,快速而安静地移动到洞口。
拨开爬山虎,里面是一个向下倾斜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漆黑一片,有凉风从深处吹出。
她打开一支从安全屋带出的、光线集中的强光手电(也是缴获品),光束刺破黑暗。洞道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渐渐开阔。空气中有灰尘和苔藓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熏香的味道?
人工痕迹开始出现:洞壁上有简陋的凿痕,地面变得平整。又走了约二三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宽敞的洞室。
手电光束扫过,林晚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洞室大约二十平米,中央竟然摆着一张简陋的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盏点燃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油灯,灯旁,居然还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一壶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而在石桌旁,一个身影背对着入口,坐在石凳上,似乎正在静静等候。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款式普通的中山装,坐姿挺拔。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手电光柱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大约六十岁左右、布满了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看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庞。眼神深邃平静,仿佛早已洞察一切。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当林晚晴看清这张脸的瞬间,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以及前世在财经报道和家族秘闻中见过的、早已泛黄的照片影像,瞬间重叠!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手中的枪和手电都险些拿不稳。
因为眼前这个人,赫然是——
沈国华!
那个香港华丰贸易的老板,陈启明的“合作伙伴”,之前被她和沈婉如怀疑已经背叛、甚至可能被“老先生”清理了的沈国华!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香港,或者已经死了吗?他就是那个神秘男声的主人?那个声称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沈国华看着林晚晴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苦涩的微笑。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平和,正是无线电里那个低沉磁性的男声:
“林小姐,或者说……我应该叫你一声‘侄女’?请坐。茶刚沏好,是怀谦兄生前最爱的凤凰单丛。我想,我们有很多话,需要在你做出可能后悔终生的决定之前,好好谈一谈。”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林晚晴手中的武器,语气依旧平静:
“关于你父亲沈怀谦的‘溯光’计划,关于‘老先生’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关于陆寒琛同志此刻的真实处境,以及……关于你自己身上,那所谓的‘重生’痕迹,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