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戒指。子弹穿心。血写的“她”。
这三个意象组合在一起,如同某种邪恶而冰冷的仪式,通过通讯器里阿强干涩的叙述,化作实质的寒意,瞬间冻僵了车厢内的空气。
林晚晴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那个蓝布包,长命锁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丝真实感,抵御着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惧。戒指被送回来了,以这种方式,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宣告。俘虏被灭口,看守的兄弟失联……对方不仅凶残,而且能精准地突破医院的后续封锁,实力和渗透力远超预估。
那个血写的“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头顶。是指沈婉如吗?警告他们不要去找“她”?还是指林晚晴自己?或者,是那个隐藏在迷雾深处的、“老先生”真正忌惮的某个女性存在?
“回安全屋,立刻!”阿强打破死寂,对着司机沉声下令,同时快速检查武器,眼神锐利如鹰,“通知所有外围点,进入一级戒备,通讯加密升级,启动应急转移预案!”
车子猛地加速,在黄昏的车流中穿梭,如同受惊的游鱼。林晚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愤怒只会让人失去判断。她现在需要绝对的冷静。
生母还在世的消息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喜悦,尚未完全消化,就被更凶险的现实狠狠压下。沈婉如化名“慧安”,藏在滇南边境的“听雨竹楼”。那是希望所在,也可能是最大的陷阱。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沈婉如的存在(或者至少是怀疑),甚至可能知道了滇南这条线。那个“她”的警告,或许就是针对她们母女的重逢。
长命锁是真的,地图指向滇南。这是她必须去的方向。但身后是“尖刀”和“老先生”的利刃,身边是岌岌可危的家人和事业,前方是陌生而危险的边境雨林。
如何破局?
安全屋内的气氛比离开时更加凝重。陈启明已经得知了医院的消息,脸色难看地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看到林晚晴和阿强回来,他立刻掐灭手中的烟,急切地问:“怎么样?清泉庵有发现吗?”
林晚晴点点头,没有立刻拿出蓝布包,而是先问道:“陈先生,‘尖刀’把戒指送回来,还杀了俘虏,留下那个字……你怎么看?”
陈启明眉头紧锁,沉吟道:“这不像‘老先生’一贯的风格。他更倾向于隐藏和操控,而不是如此张扬的恐吓和挑衅。除非……他内部出了大问题,有人急于表功,或者,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做出错误反应。那个‘她’……”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晴,“林小姐,恕我直言,可能指的就是令堂,沈婉如女士。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并且‘老先生’已经查到了她的下落,那么这既是对你的警告,也是在对她施压。”
林晚晴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母亲在滇南?”
“不排除这个可能。”陈启明道,“‘黄雀’网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当年沈先生留下的线索可能不止一条。‘老先生’一派经营多年,或许早就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他们抢走戒指,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验证,也是为了通过戒指反向追踪与沈婉如女士相关的线索。现在把戒指送回来,更像是一种……挑衅和示威,告诉我们他们已经知道了关键,让我们在恐惧中自投罗网,或者放弃寻找。”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林晚晴不再犹豫,将蓝布包取出,将里面的长命锁和周文芳的信递给陈启明。“清泉庵找到的。周姨留的信。”
陈启明双手微微发颤,接过长命锁和信纸,仔细看完,半晌无语,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林晚晴:“原来如此……夫人真的还在世!慧安……听雨竹楼……滇南……”他摩挲着长命锁背面的暗纹,神情激动又忧虑,“林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去滇南,找我妈妈。”林晚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但不是现在。我们身后尾巴太多,不能把危险带过去。必须先把‘老先生’和‘尖刀’的注意力引开,或者……解决掉。”
阿强插话:“引开容易,解决难。‘尖刀’不是普通角色,我们力量有限,陆哥又被审查牵制。硬碰硬没有胜算。”
“不一定需要硬碰硬。”林晚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想要什么?‘黄雀’的控制权?沈家的遗产?还是我母亲掌握的秘密?我们可以给他们一点‘甜头’,但必须是我们能控制的‘甜头’。”
“你的意思是……用假线索或部分信息,设局反杀?”陈启明若有所思。
“不完全是。”林晚晴走到桌边,摊开纸笔,“我们需要一个‘饵’,一个让他们相信价值巨大、足以暂时忽略我和滇南的‘饵’。同时,这个‘饵’必须能消耗他们的力量,甚至引发他们内部的矛盾。”
她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戒指、假地图、冲突、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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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他们拿回去了,但很可能需要验证或破解。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无意’泄露的渠道,暗示戒指需要配合特定的地点或信息(比如一个伪造的、指向错误地点的‘最终地图’)才能发挥作用。这个伪造的地图,要做得足够逼真,指向一个对他们有足够吸引力(比如暗示有大量黄金或机密文件),但实际布下陷阱或能引发他们与当地其他势力冲突的地方。”
“同时,”林晚晴继续道,“我们可以利用‘老先生’内部可能的矛盾。陈先生,您之前提到过‘黄雀’内部有派系,‘老先生’一派并非一手遮天。我们是否可以设法,将‘戒指被抢’、‘真线索指向滇南’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给‘老先生’内部的竞争对手,或者与他有旧怨的其他势力?让他们去争斗,我们趁乱脱身,前往滇南。”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需要精密的策划和可靠的执行者。
陈启明和阿强都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陈启明缓缓点头:“可行。我知道‘老先生’在海外的一个对头,一直对‘黄雀’虎视眈眈,也怀疑沈怀谦遗产的真实性。我可以想办法,将‘戒指是关键,真地图在滇南边境某军阀手中’的消息,通过中立渠道递过去。那个军阀确实存在,而且与‘老先生’有过节,地盘就在滇南边境附近,离‘听雨竹楼’所在的区域……有一定距离,但足以引发猜忌和冲突。”
“伪造地图和布置假线索的事情,我来负责。”阿强道,“我们有这方面的人才和资源。可以选一个在边境三不管地带的废弃矿洞或者秘密仓库,布置得像那么回事,留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再安排些‘意外’让消息‘泄露’出去。”
“时间很紧。”林晚晴道,“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在我母亲那边暴露更多之前。另外,我离开后,北京这边……”
“北京这边,绛云轩和你的家人,我会动用我全部的资源暗中保护。”陈启明郑重承诺,“经过医院这件事,我和‘老先生’也彻底撕破脸了。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我会暂时留在北京,吸引一部分注意力,同时配合阿强同志的行动。”
“林小姐,你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小队护送你南下。”阿强道,“我亲自挑选人,人数要精,不能多。路线和身份也要伪装好,不能走常规渠道。滇南那边,我们有没有接应?”
林晚晴想起母亲信中提到“澜沧江畔听雨竹楼”,周文芳特意点出这个地点,或许那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可能有母亲信任的人或联络点。“到了地方再随机应变。首要任务是安全抵达,找到母亲。”
计划初步敲定,接下来是繁琐而紧张的准备工作。伪造地图、散播消息、挑选队员、安排路线、准备物资、安顿北京后事……每一环都不能出错。
深夜,安全屋的书房成了临时指挥部。林晚晴将母亲的信和周文芳的信反复看了几遍,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听雨竹楼”的线索,但除了名字和大致区域,再无更多描述。滇南边境情况复杂,民族众多,地形险峻,要找一处具体的“竹楼”,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拿出那张金属薄片的照片,上面的经纬度坐标范围很大,覆盖了一片广袤的原始雨林和山地。技术人员正在尝试根据代码进一步缩小范围,但需要时间。
阿强带来了初步筛选的护卫名单,一共四个人,都是经历过战火考验、忠诚可靠、且擅长山地丛林作战的好手。加上阿强本人,一共五人护送小队。
“陆哥那边……还没有消息。”阿强低声道,“审查程序很严格,我们无法传递信息进去。但外围的兄弟说,情况还算稳定,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陆哥应该能应付。”
林晚晴点点头,心中对陆寒琛的思念和担忧如潮水般涌起,又被她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必须独立完成这次危险的旅程,不仅是为了见到母亲,也是为了彻底解开身上的枷锁,保护所有她在乎的人。
她给母亲周婉茹写了一封长信,没有透露具体危险和身世真相,只说自己因生意需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请她和哥哥、晓月保重身体,不要担心。信件由陈启明通过安全渠道转交。
她又给秦姐和苏小雅打了加密电话,交代了公司事务,并告诉她们自己要去南方考察新的原料和市场,时间可能比较长,让她们一切照旧,遇事多商量。
最后,她单独见了林晓月一面(通过陈启明安排的秘密线路)。林晓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知道了最近的惊险,也担心周文芳。
“晓月,”林晚晴语气温和而坚定,“周阿姨会好起来的,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妈。我出一趟门,办些事。家里就拜托你和大哥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传闻,都不要信,也不要慌。等我回来。”
“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林晓月哽咽道。
处理完这些,已是凌晨。林晚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是那把真正的长命锁,冰凉的银质在指尖摩挲下,仿佛有了温度。母亲沈婉如的面容在脑海中与照片上的影像,以及自己镜中的眉眼重叠。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混杂着近乡情怯的忐忑和对未知的忧虑,在她心中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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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电。
“林小姐,两个消息。”他脸色有些古怪,“第一,我们放出去关于‘军阀手中有真地图’的风声,似乎起效了。‘老先生’在东南亚的代理人,今天下午紧急飞往曼谷,行踪诡秘。同时,我们监测到滇南边境那个军阀地盘附近,有不明无线电信号异常活跃。”
“第二……”他顿了顿,将密电递给林晚晴,“我们安插在‘黄雀’外围的一个眼线,冒死传来一个模糊信息:近期‘老先生’身边似乎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女顾问’,深居简出,但地位极高,连‘老先生’的几个核心手下都对她恭敬有加。眼线只远远见过一次背影,描述是……‘穿着旧式旗袍,身姿优雅,但气场极冷’。”
旧式旗袍!身姿优雅!女顾问!
林晚晴的呼吸骤然一窒!会是……沈婉如吗?不,不可能。母亲如果还在“老先生”身边,怎么会任由他们追杀自己的女儿?除非……她被控制了?或者,有别的隐情?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团更浓的迷雾,笼罩在滇南之行上。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林晚晴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头发利落地扎起,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修饰,看起来像个皮肤略黑、神情干练的普通南方女子。真正的长命锁被小心地缝在内衣夹层,金属薄片照片和其他重要物品贴身携带。
阿强和四名精干的队员也已经准备就绪,全都换上了不起眼的便装,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车辆是一辆经过改装、性能卓越但外表普通的越野车,后备箱里是必要的装备和物资。
陈启明前来送行,他手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尚可。“林小姐,一路保重。北京这边,我会尽力周旋。记住,安全第一,见到令堂后,尽快决定下一步。如果需要支援,通过约定方式联系。”
“陈先生,你也保重。”林晚晴与他郑重握手,“这边,就拜托你了。”
没有更多言语,众人迅速上车。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安全屋,融入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
他们的路线是:先开车前往河北某个秘密中转站,然后更换车辆和身份,通过复杂的陆路交通网,绕道西南,最终进入滇南。全程预计需要五到七天,期间尽量避开主要城市和交通枢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郊外公路上,天色渐渐亮起。林晚晴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北京城轮廓,心中默默告别。这一去,前途未卜,归期难定。
阿强坐在副驾,摊开地图,再次核对路线。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风声。
林晚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陈启明昨晚提到的“女顾问”身影,始终在她心头萦绕。那个身影,会和母亲有关吗?滇南的“听雨竹楼”,是真的避世之所,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还有陆寒琛……他现在怎么样了?审查是否顺利?他知道自己离开了吗?如果他知道,会是支持,还是担忧?
纷乱的思绪中,越野车已经驶离北京地界,朝着广袤的南方大地疾驰而去。
第一天行程顺利,按照计划抵达中转站,更换了车辆和证件。新的身份是“云南省地质勘探队后勤支援小组”,前往滇西进行设备检修和物资补给。这个身份经过了精心伪造,足以应付一般的盘查。
第二天,他们进入山区,路况变得复杂。但阿强选择的路线僻静而隐秘,偶尔遇到巡逻的民兵或检查站,也都凭借齐全的手续和自然的应对顺利通过。
林晚晴渐渐适应了长途颠簸,也开始仔细观察沿途的地形和风土人情。越是往南,山势越见险峻,植被越加茂密,空气也越发潮湿闷热。这与她熟悉的北方平原截然不同,也预示着前方旅程的艰难。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偏远小镇的招待所落脚。这里已经是云贵高原边缘,再往前,就将正式进入横断山脉和边境雨林区域。
晚饭后,阿强召集队员开了个小会,再次强调纪律和注意事项。在这里,语言、习俗、气候乃至潜在的治安风险,都与内地不同,必须加倍小心。
林晚晴独自站在招待所简陋的阳台上,望着远处暮色中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黑色山影。那里就是滇南,母亲隐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重山万水。
夜风吹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和一丝凉意。她摸了摸内衣夹层里的长命锁,心中默默祈祷:妈妈,一定要等我。
就在她准备回房休息时,楼下院子里,负责警戒的一名队员突然快步走了上来,脸色凝重,低声对阿强说了几句。
阿强眉头立刻皱起,走到林晚晴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林小姐,有点不对劲。镇子东头刚来了两辆外地牌照的吉普车,车上的人不像普通旅客或地质队员,动作很警惕,在打听去‘勐腊’方向的路。”
勐腊?那是靠近边境的一个县,并非他们的预定路线,但方向大致吻合滇南。
“我们被跟踪了?”林晚晴心中一凛。
“不确定。但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出现这样的生面孔,很可疑。”阿强眼神锐利,“我已经让人去摸一下底。今晚大家警醒点,明天一早,我们提前出发,改变原定路线,绕一段远路。”
看来,他们的行踪,可能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隐蔽。是“尖刀”嗅觉太灵敏?还是内部出了纰漏?抑或……那个神秘的“女顾问”,已经提前布下了网?
滇南之行,从这一刻起,真正进入了危机四伏的未知地带。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