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4月16日，清晨六点，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小院西厢房里，灯亮了一夜。
林晚晴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沈怀谦的日记、那张泛黄的c&l单据复印件、自己幼年的百日照，还有一份刚刚拟定的“国风妆容沙龙”紧急调整方案。她眼底带着血丝，但神情专注，大脑在高速运转，将零散的线索、潜在的风险、反击的步骤一一推演、串联。
陆寒琛的计划大胆而凌厉：在詹姆斯召开记者会前数小时，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甚至反将一军。，就是那张1960年梁家与c&l公司前身交易敏感物资的单据副本。但这张单据年代久远，且是复写件，法律效力有限，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抛出，才能达到最大效果。
“不能直接在记者会上硬碰硬。”陆寒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他的主场，他肯定准备了应对各种质疑的说辞，甚至可能反咬我们伪造证据。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的记者会开不成，或者，让他精心准备的‘揭露’变成一场自曝其丑的闹剧。”
“具体怎么做？”林晚晴追问。
“分两步。第一步，釜底抽薪。”陆寒琛手指点了点那张单据，“今天一早，我会让可靠的人，将这张单据的清晰复印件，连同简要说明（重点指出梁家当年走私案涉及敏感物资，而c&l公司是供货方之一），分别送到几个关键部门：负责外资管理的经贸部相关司局、正在调查梁家余孽的纪检部门、以及关注经济领域国家安全的相关机构。不指控，只提供‘线索’，请他们‘关注并核查’。”
他顿了顿：“这些部门收到线索，尤其是涉及敏感历史问题和外资背景，必然会有反应。最快今天上午，詹姆斯或许就会接到一些‘友好询问’或约谈通知。他的记者会，还能不能如期、安心地开，就是个问题了。”
林晚晴明白了。这是用体制内的规则和压力，从根源上干扰和震慑对手。詹姆斯再嚣张，也不敢公然无视中国相关部门的正式关注。
“第二步呢？”
“第二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陆寒琛看向林晚晴，“你的沙龙，照常提前到今天下午，并且要高调宣传。我会安排一些可靠的、有影响力的媒体朋友参加，重点报道沙龙的文化内涵和国产品牌的创新。同时，让我们的人，混入詹姆斯记者会的受邀媒体中。”
“混进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过激的。”陆寒琛眼神冷静，“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比如詹姆斯大谈‘公平竞争’、‘商业道德’时，提出一两个‘温和’的问题。威尔逊先生，据我们所知，c&l公司早在六十年代就通过香港渠道与内地某些家族有过密切商业往来，其中是否涉及一些当时受管控的物资？您对此如何解释？’或者，‘请问您对梁家走私旧案了解多少？您认为外资企业在华经营，应如何避免与不法势力产生历史纠葛？’”
问题本身不尖锐，甚至带着请教的口吻，但结合上午可能已经送达相关部门的“线索”，足以在记者会上引发联想和波澜，让詹姆斯措手不及，打乱其节奏。是，通过媒体将“c&l与梁家历史关联”这个议题抛到公众视野，即使没有定论，也足以在舆论上给詹姆斯贴上“背景复杂”、“历史不清白”的标签，极大削弱他接下来任何指控的道德制高点。
“如果詹姆斯矢口否认，甚至指责我们污蔑呢？”林晚晴考虑周全。
“那更好。”陆寒琛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越是否认，越能激发相关部门和真正知情者的探究欲。梁家旧案尚未完全了结，这张单据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会触及很多人敏感的神经。我们不需要当场定罪，只需要种下怀疑的种子，让他后续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计划环环相扣，既有体制内的精准施压，又有舆论场的巧妙引导，攻守兼备。林晚晴不得不佩服陆寒琛的谋略和果断。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是指挥若定的将才，在这样不见硝烟的博弈中，同样是个顶尖的棋手。
“我立刻联系苏小雅和秦姐，落实沙龙细节。媒体方面……”林晚晴看向陆寒琛。
“媒体我来安排，你放心。”陆寒琛道，“另外，阿强会带人确保沙龙现场绝对安全，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搞破坏。王德顺已经连夜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他的证词整理好后，会在合适的时候作为补充材料递上去。”
分工明确，行动迅速。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和默契。
“陆大哥，”林晚晴忽然轻声问，“你做这些……会不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动用这么多关系，针对一个有外资背景的商人……”
陆寒琛深深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声音沉稳：“维护国家安全和经济秩序，打击不法行为，是职责所在。詹姆斯的行为已经越界了。至于麻烦……”他顿了顿，语气淡然，“我既然做了，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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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行动开始。
林晚晴则一头扎进电话里。苏小雅那边已经连夜和李大姐沟通好，昆剧院小剧场下午两点可以启用，李大姐还主动帮忙协调了一些文艺界的嘉宾。秦姐更是带着赵姨和孙秀兰通宵赶工，不仅备齐了沙龙展示和体验用的所有产品，还额外准备了一批精致的小样礼盒。
“晚晴，你放心，咱们的产品经得起任何挑剔！”秦姐在电话里声音有些沙哑，但充满自信，“就是这时间太紧，场地布置可能简单点。”
“秦姐，简单大气就好，突出文化氛围。辛苦你们了，等这事过了，我给大家发奖金，放长假！”林晚晴既感激又心疼。
“说这些干啥，咱们是一起的。”秦姐干脆道，“你那边也注意安全。”
上午九点多，消息陆续反馈回来。
陆寒琛这边接到电话，单据复印件已送达目标部门，引起了“高度重视”，相关部门已启动内部核查程序。几乎同时，沈国华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异样：“林小姐，刚得到消息，詹姆斯先生原定上午的一些拜访和会议突然取消了，他本人似乎在紧急接听几个电话，脸色很不好看。另外，王府饭店那边，记者会的场地布置虽然还在进行，但工作人员私下说，议程可能要有调整……陈先生让我问，是否需要他再做些什么？”
陆寒琛对林晚晴微微摇头。林晚晴会意，对沈国华道：“谢谢陈先生关心，暂时不用。我们这边自有安排。”
挂断电话，林晚晴和陆寒琛相视一笑。第一步，见效了。詹姆斯果然感到了压力。
上午十点，林晚晴正在最后核对沙龙流程，院门被敲响。阿强开门后，竟然是林晓月之前雇佣的那个私人调查员老吴。他风尘仆仆，眼里带着血丝，但神情兴奋。
“林小姐，陆同志！有发现！”老吴顾不上客套，压低声音道，“我按林晓月小姐之前给的线索，一直盯着梁家旧部和周文芳阿姨过去的社交圈。昨晚发现一个可疑的人，以前在梁家做过司机，后来在机关开车，前几年提前病退。这人最近和那个沈国华先生，有过两次私下接触，都是在很偏的茶馆。我偷听到零星几句，好像是在谈什么‘旧账’、‘照片’、‘香港来的消息’。”
沈国华！果然又和他有关！他在私下接触梁家旧部，还是在“照片”（伪造出生证明）事件前后！
“还有，”老吴继续道，“我顺着这个退休司机查，发现他有个侄子，现在就在市档案馆当临时工，负责部分库房的卫生和搬运……名字就叫王德发，是王德顺的堂弟！”
王德顺的堂弟！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对方能那么快找到王德顺这个具体经办人，并且能提供旧表格样张了！档案系统内部有他们的眼线，甚至可能是沈国华通过梁家旧部这条线搭上的！
线索串起来了！沈国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越发可疑。他似乎在为陈启明办事的同时，也在利用甚至整合梁家残余的关系网，为自己或为某个未知目的服务。
“老吴，辛苦了，这些信息非常重要。”陆寒琛郑重道，“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我盯着呢，他今天没出门，在家。”老吴报了个地址。
“阿强，你带两个人，跟老吴去，‘请’这位老师傅过来‘协助调查’，注意方法，不要惊动旁人。”陆寒琛下令。这个退休司机，可能是连接沈国华、梁家旧部、档案馆内线，乃至詹姆斯行动的关键中间人。
“是！”
老吴带着阿强他们匆匆离去。林晚晴心中波澜起伏。沈国华这张温和精明的面孔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陈启明知道吗？还是说，这本就是陈启明默许甚至指使的？
“先集中精力应对詹姆斯。”陆寒琛看出她的疑虑，“沈国华的事，等下午沙龙和记者会过后，再深挖。这个退休司机，会是重要的突破口。”
下午一点，昆剧院古色古香的小剧场内，已然是一番忙碌景象。秦姐带着人布置产品展示台，苏小雅和李大姐接待着陆续到来的嘉宾。受限于时间，到场的嘉宾不如原计划多，但分量不轻：除了昆剧院的名角、乐师，还有两位戏曲研究的老教授，一位知名国画家，以及几位与李大姐交好、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外宾夫人。
沙龙主题定为“眉间黛色，指上蔻丹——传统妆容与现代美学的对话”。流程简洁：先由李大姐简短致辞，介绍昆曲妆容特色；接着由秦姐演示并讲解绛云轩新品“螺黛生香”眉笔和“玉簪冰清”散粉的研发理念及使用技巧；然后是嘉宾自由体验和交流时间；最后有个简短的茶歇。
现场布置得雅致而不奢靡，突出了戏曲元素和国风韵味。到场的媒体记者（主要是陆寒琛安排的）已经开始拍照、记录。
林晚晴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月白色旗袍，长发挽起，别着一枚素雅的玉簪，脸上化了淡雅的“螺黛生香”眉妆，显得清丽脱俗又沉稳大方。她周旋在嘉宾之间，介绍产品，交流传统文化，应对自如。连日来的压力和疲惫，被她深深掩藏在得体的微笑和从容的举止之下。
陆寒琛没有出现在沙龙现场，他在外围指挥安保，并密切关注着王府饭店那边的动向。阿强已经带回了那个退休司机，正在另一处地点进行询问。
下午一点四十分，沙龙即将正式开始。李大姐正准备上台，苏小雅忽然快步走到林晚晴身边，附耳低语：“晚晴，刚有姐妹传来消息，詹姆斯那边的记者会，还是照常举行，时间两点整，地点没变。但是……听说他临时调整了主题和主讲人。”
“调整了主题？”林晚晴心念电转。
“嗯，原定是他亲自揭露‘不正当竞争’，现在改成由他们公司的一位华人副总，介绍c&l公司在华发展的‘良好记录’和‘未来投资承诺’，主题也变成了‘外资企业的社会责任与本土化共赢’。詹姆斯本人可能只做简短开场，不会接受太多提问。”苏小雅语速很快，“他们好像……怂了？”
不是怂了，是察觉到风向不对，紧急转向，试图淡化对抗色彩，塑造正面形象。这恰恰说明陆寒琛上午的“釜底抽薪”起了作用，让詹姆斯不敢再按原计划肆意攻击。
但这还不够。他想体面退场？没那么容易。
林晚晴迅速走到安静的角落，用准备好的电话联系了陆寒琛安排好的、即将参加詹姆斯记者会的媒体人老郑，将最新情况和他“提问”的侧重点做了微调。
“老郑，如果詹姆斯或其副总大谈‘社会责任’和‘合规经营’，你就问：‘c&l公司如此重视在华声誉，那么对于网络上最近出现的，关于贵公司早期与某些已被定性的家族企业存在历史业务往来的传闻，公司是否有过内部核查？是否会主动向中国有关部门说明情况？’语气要平和，像是出于对知名外企的关心。”
“明白，林小姐。”老郑心领神会。
挂断电话，林晚晴深吸一口气，走向沙龙主台。李大姐已经开始了热情洋溢的开场白。
与此同时，王府饭店的会议厅内，西装革履的詹姆斯面带微笑（略显僵硬）地站在台上，他的旁边是一位四十多岁、同样穿着西装的华人副总。台下记者坐了七八成，长枪短炮已经架起。
就在副总发言即将结束，进入预定提问环节时，坐在后排的老郑举起了手。
主持人示意他提问。
老郑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清晰：“您好，我是《经济观察》的记者。公司的介绍。我们注意到，最近在一些非公开的讨论中，有声音提及贵公司早年在香港的业务，可能与内地一些历史上有争议的家族企业存在交集。请问，对于这类可能影响贵公司声誉的历史关联，c&l公司是否知情？是否有过系统性的内部审查？未来如何避免类似情况影响公司在华发展的清誉？”
问题一出，台上詹姆斯的笑容瞬间凝固，那位副总也明显愣了一下。台下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纷纷开始记录，并交头接耳。
副总反应很快，试图打太极：“这位记者朋友，c&l是一家有着悠久历史和全球声誉的跨国公司，我们在全球各地的业务都严格遵守当地法律和国际商业准则。对于您提到的所谓‘历史关联’，我没有相关信息。我们相信，中国政府和社会各界关注的是企业当下的合法合规经营和对中国发展的实际贡献……”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但老郑的问题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其他记者也开始追问类似问题，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詹姆斯脸色阴沉，匆匆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示意主持人结束记者会，颇有些狼狈地提前退场。
昆剧院小剧场内，林晚晴的沙龙却渐入佳境。秦姐的演示专业而生动，嘉宾们的体验热情高涨，尤其是那几位外宾夫人，对融合了传统元素的化妆品爱不释手，连连称赞。现场气氛融洽热烈，媒体记者也抓拍到了不少精彩画面。
林晚晴在茶歇时，接到了陆寒琛打来的电话。
“记者会提前草草收场，詹姆斯退场时脸色很难看。老郑的问题效果很好，其他几家媒体也跟着追问了历史问题。相关部门的人，应该已经注意到现场情况了。”陆寒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干得漂亮，晚晴。”
林晚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一股混合着疲惫和胜利的暖流。“是你计划得好。现场这边也很顺利，反响超出预期。”
“那就好。我这边有点新情况，那个退休司机交代了一些东西，涉及沈国华和……一个你可能想不到的人。等我处理完，晚上回去详细说。”陆寒琛顿了顿，“沙龙结束后，让阿强直接送你和秦姐她们回小院，不要在外停留。詹姆斯今天吃了瘪，要防止他恼羞成怒。”
“明白，你也要小心。”
挂断电话，林晚晴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和剧场内欢声笑语的人群，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重生回来复仇和改变命运的个体，她正在缔造一些更有价值、更能抵御风浪的东西——一个真正有文化底蕴和生命力的品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还有……一份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守护。
沙龙在下午四点圆满结束。嘉宾们尽兴而归，不少人预定了产品，并期待下一次活动。苏小雅和秦姐虽然累极了，但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回小院的车上，林晚晴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陆寒琛那句话：“涉及沈国华和……一个你可能想不到的人。”会是谁？梁家的人？还是……陈启明？
她隐隐感觉，詹姆斯或许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水下还有更庞大、更复杂的阴影在缓缓移动。而她和陆寒琛，正在不可避免地卷入更深层次的漩涡。
车子驶入胡同，缓缓停在小院门口。林晚晴下车，正要推门进去，隔壁院子一个经常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忽然颤巍巍地走过来，塞给她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团，小声道：“姑娘，刚才有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在你们院门口转悠了好一会儿，临走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故人问候’。”
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沈国华？
林晚晴心中警铃大作，对阿强使了个眼色，阿强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她小心地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今日小胜，不足为喜。真正博弈，方寸之间。小心那位‘陆先生’，他知道的，远比他告诉你的多。沈。”
沈国华的警告？还是挑拨离间？
林晚晴捏紧纸团，看向阿强：“陆大哥回来了吗？”
阿强摇头：“还没。”
林晚晴推开院门，母亲周婉茹和大哥林凡正在堂屋说话，见她回来，都迎了上来。林晓月也从厨房探出头。
家的温暖暂时驱散了心头的寒意。但那张纸条上的话，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陆寒琛……他到底还知道什么？关于她的身世？关于沈怀谦？关于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而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份越来越浓重、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