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林晚晴捏着那张抄有联系方式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纸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是阿强后来补送过来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鲁东县养蜂合作社,孙有田,转交孙大娘。
没有电话。这意味着她必须亲自跑一趟鲁东县,或者至少要通过信件联系,往来至少需要一周时间。而秦姐那里的蜂蜡存量,最多只够支撑十天。
时间紧迫。
她将纸条小心收进贴身口袋,快速洗漱换衣。今天周一,她计划先去工商局把备案手续跑完,这是当前最紧要的合规事项。然后立刻着手联系蜂源。
下楼时,正遇见林晓月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早饭。她面前摆着一杯牛奶,两片抹了果酱的面包,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苹果。周婉茹坐在一旁,手里织着毛线,偶尔抬头慈爱地看着她。
“妈,姐。”林晓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晴略显疲惫的脸,“姐,你起这么早啊?昨天好像回来很晚?是不是创业太辛苦了?要注意身体呀。”
周婉茹闻言也看过来,眼里带了点担忧:“晚晴,再忙也要按时吃饭睡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妈,我没事。”林晚晴给自己盛了碗粥,坐下,“就是事情有点多,理顺了就好。”
林晓月用小勺子轻轻搅动着牛奶,状似无意地说:“对了,妈,我昨天听同学说,现在外面有些个体户,为了省钱,用的原料都是次品,甚至以次充好,可坑人了。咱们买东西可得小心点。”
周婉茹点点头:“是啊,还是国营商店的东西放心。”
林晚晴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晓月。对方正低头喝牛奶,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单纯的闲聊?
“晓月说得对,做生意诚信最重要。”林晚晴语气平静,“所以从一开始,我们选料就很谨慎,宁愿成本高一点,也要保证品质和安全。毕竟,脸面上的东西,马虎不得。”
林晓月抬起眼,笑容不变:“姐说得对。对了,姐,你们那个‘绛云轩’,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开业呀?我都等不及想看看了。”
“还在筹备,等手续齐全了,第一个请晓月你来试用。”林晚晴回以微笑,心里却警铃微作。林晓月突然对“绛云轩”表现出兴趣,绝非好事。
匆匆吃完早饭,林晚晴便骑车出门。她没有先去工商局,而是拐去了秦姐家附近的一个邮电所。
她要发电报。信件太慢,电话找不到人,电报是这个年代跨地区紧急联系最有效的方式。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和名字,她拟了一份简短的电报稿:
“鲁东县养蜂合作社孙有田转孙大娘 京林晚晴 陆介绍 急需上等蜂蜡 盼复 可详谈合作 地址北京西城……”
电报按字收费,她力求简洁明了,同时点出“陆介绍”这个关键,希望能引起重视。发出电报后,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这才赶往工商局。
西城区工商局办事大厅里人不多,但气氛肃穆。窗口后面坐着的工作人员大多面无表情,效率不高。
林晚晴排了半小时队,才轮到窗口。她将准备好的材料递进去,包括备案申请表、身份证明、项目说明、样品检验申请单(附了一支“豆蔻梢”样品),以及秦姐街道开具的允许在家从事手工业的证明。
窗口里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办事员,戴着套袖,接过材料,慢腾腾地翻看。
“个体化妆品加工销售?”她抬头瞥了林晚晴一眼,眉头微皱,“这个类别……比较新。你这些材料,不全啊。”
“同志,请问还缺什么?”林晚晴态度恭敬。
“卫生防疫部门的意见呢?产品质量标准呢?还有,你说是‘国风’、‘传统配方’,有没有相关行业协会或者技术单位的认可证明?”女办事员一连串问题抛出来。
林晚晴心下一沉。这些要求,有些超出了当前个体户备案的常规范畴,更像是针对正式生产企业的要求。
“同志,我们目前还只是小规模试制和样品研发阶段,主要是在高校和特定群体内进行试用和意见收集,尚未正式大规模生产和公开销售。备案也是为了规范后续发展。您说的这些证明,我们正在积极准备和申请中,能否先予以备案,后续再补齐?”她试图解释。
女办事员摇摇头,公事公办的口吻:“不符合规定。材料不全不能受理。等你把所有证明都办齐了再来吧。”说着,就要把材料推出来。
“同志,请稍等。”林晚晴按住材料,脑子飞快转动。对方明显在提高门槛,是政策理解差异,还是……有人打过招呼?
她想起王干事那次检查,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一次,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情况?
“同志,根据市里上月下发的《关于支持和规范城乡个体手工业发展的暂行意见》第三条第二款,对于以个人技能从事传统手工艺制作、小规模试制试销的,可以采取‘先备案、后规范、逐步完善’的原则。我们项目完全符合这一条。您看,这是文件复印件。”她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那份关键文件,指着相关条款。
女办事员愣了一下,接过文件看了看,神色有些尴尬,又有些怀疑地打量林晚晴:“你这姑娘……懂得还挺多。”
“只是做事情前多了解些政策,免得走弯路,也给您的工作添麻烦。”林晚晴语气诚恳。
女办事员脸色缓和了些,重新拿起材料:“话是这么说,但有些程序……算了,你把材料放这儿吧,我们研究研究,过几天给你答复。”
“大概需要几天呢?”林晚晴追问。
“这可说不准,得领导批。”女办事员含糊道,“有消息会通知你留的地址。”
这就是要拖了。林晚晴知道再问也无益,道了声谢,留下联系方式,离开了工商局。
走出大厅,早春的阳光有些刺眼。备案受阻,虽然没被直接驳回,但“研究研究”往往意味着无限期拖延。没有备案,“绛云轩”就无法正式开展销售活动,陈先生的考验也就无从谈起。
是谁在从中作梗?林晓月?梁家?还是那个美国人詹姆斯通过关系施加了影响?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街上,脑子飞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以及应对方案。直接找父亲林建国出面或许能解决,但那就违背了她“不靠家庭背景”的初衷,也可能让陈先生觉得她缺乏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或许……可以走“挂靠”的路子?找个有资质、信誉好的国营或集体单位,以合作或承包的形式开展业务?但这需要可靠的关系和谈判筹码。
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和一声熟悉的呼唤:“晚晴!”
她回头,竟是苏小雅骑着车飞快追上来,额头上带着细汗。
“小雅?你怎么在这儿?没课吗?”
“下午没课!”苏小雅刹住车,喘了口气,脸上带着急色,“我正要去秦姐那儿找你!出事了!”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街角,苏小雅迫不及待地开口:“晚晴,咱们校园分享会的事,黄了!”
“怎么回事?不是跟中文系师姐都说好了吗?”林晚晴心头一紧。
“是说好了,场地都借了学生活动中心的小会议室。可刚才系里辅导员找我,说接到‘上面’通知,最近要集中精力抓学风建设,不鼓励学生搞‘与学业无关的经营活动’,特别是这种涉及外部的‘商业推广活动’。分享会被取消了!”苏小雅又气又急,“辅导员还暗示我,说有人反映了,咱们这个项目‘背景复杂’,让我注意影响,别掺和太深。”
背景复杂。又是这个词。
林晚晴眼神冷了下来。手伸得真长,连校园都不放过。
“知道是谁反映的吗?”
苏小雅摇头:“辅导员不肯说。但我猜……跟林晓月脱不了干系。她最近跟学生会宣传部那个李部长走得很近,李部长他爸好像是学校管行政的一个处长。”
林晓月。果然是她。利用学生会和学校行政体系的关系,来封堵校园渠道。这一招,比举报秦姐更隐蔽,也更有效。毕竟,学生必须服从学校管理。
“小雅,别急。”林晚晴强迫自己冷静,“分享会形式不行,我们就换一种。不搞公开活动,搞‘闺蜜私享会’。”
“私享会?”
“对。你找那些信得过的、试用过产品也确实喜欢的同学,让她们邀请自己的室友、好友,在宿舍或者家里,小范围聚会,试用、聊天、分享。不公开宣传,不借用学校场地,就是朋友间的私下交流。学校总管不到女生们在宿舍里聊美容、试口红吧?”林晚晴思路清晰起来,“这样虽然慢一点,但口碑传播更精准,信任度也更高。你把试用装分给这些核心同学,让她们去发展‘下线’。每成功推荐一个购买,给推荐人一点小优惠或者小礼物。”
苏小雅眼睛重新亮起来:“这个办法好!更隐蔽,也更容易让人接受。我回去就找那几个最积极的同学商量!”
“嗯。另外,”林晚晴想起什么,“你让她们收集反馈的时候,特别留意一下有没有人出现皮肤过敏或者其他不适情况。我们的原料都是天然的,但个体差异大,必须确保安全。”
“明白!”苏小雅重重点头,又担忧地看着林晚晴,“晚晴,你是不是遇到别的麻烦了?脸色不太好。”
林晚晴简单说了工商局备案遇阻和蜂蜡短缺的事。
苏小雅听得眉头紧锁:“这是有人在 (系统性地)围堵我们啊!从原料、生产资质到销售渠道,全方位下手。太狠了!”
“所以,我们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还要更快。”林晚晴目光坚定,“校园渠道不能丢,纺织厂和昆剧院那边更要抓紧。蜂蜡的事我已经联系了山东的新货源,等消息。备案……我再想想办法。”
两人分开后,林晚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图书馆。她要查一下,北京有哪些老字号的化妆品厂或者相关的集体企业,或许能有合作机会。
查阅资料花费了整个下午。临近闭馆时,她总算整理出几个潜在目标:一家是区属的“丽华日用化工厂”,规模不大,主要生产雪花膏和头油;另一家是街道办的“芳草化妆品合作社”,据说有几个老师傅手艺不错;还有一家是“京华百货”下属的劳保用品厂,有简单的灌装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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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离开,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叫住她:“你是林晚晴同学吧?有你的电报,下午刚到的。”
电报?林晚晴心一跳,快步走过去。是山东来的回电吗?这么快?
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让她精神一振:
“孙大娘收悉 有蜂蜡 可来看货 速联 地址鲁东县红旗公社孙家沟 孙有田”
是孙大娘的回电!虽然简短,但意思明确,有货,让她去谈。
她小心收好电报,走出图书馆。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山东之行势在必行,而且必须尽快。但这一去,至少需要两三天时间,京城这边的事情怎么办?备案、校园渠道、纺织厂讲座、昆剧院反馈……千头万绪。
而且,她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谈生意,安全吗?
她想起陆寒琛。是他介绍的渠道,他应该知道那边的情况是否可靠。可他现在人在任务中,通讯器上次已经用了,不好再贸然联系。
或许……可以找大哥林凡商量?他跑南闯北,经验丰富,也许能陪她去,或者至少能给出建议。
想到这里,她决定回家就给林凡打电话。
回到林家,天色已暗。客厅里,林建国和周婉茹正在看电视新闻。林晓月不在。
“爸,妈。”林晚晴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电话机。这是那种老式的转盘电话,放在客厅角落的矮柜上。
她拨通了林凡留给她的一个号码,是他广州办事处附近的公用电话,说好有急事可以打这个号码留言。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人,听起来像是看电话亭的。林晚晴留下口信,请林凡尽快回电,有急事商量。
刚放下电话,林晓月就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丝绒发圈,似乎在试戴。看到林晚晴,她笑盈盈地说:“姐,你回来啦?刚才有个姓沈的先生打电话到家里找你,我说你不在,他让你回来给他回个电话。号码我记在电话本旁边了。”
姓沈?沈国华?
林晚晴心头一动,走到电话旁,果然看到一张便条上写着一串数字。是沈国华留下的联系方式。
她看了眼父母,林建国似乎专注于新闻,周婉茹在织毛线。林晓月则坐在沙发上,摆弄着发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林晚晴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正是沈国华的声音:“喂?”
“沈先生,我是林晚晴。”
“林同学,你好。”沈国华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严肃一些,“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您请说。”
“陈先生这边,听到一些风声。”沈国华顿了顿,“听说,你那边在办理相关经营手续时,遇到了一些‘不必要的阻力’?而且,原料供应似乎也出现了问题?”
林晚晴心中一凛。消息传得好快。是陈先生消息灵通,还是……沈国华在监视她的进展?
“确实遇到一些小困难,但都在设法解决。”她保持镇定。
“林同学,陈先生是商人,看重的是效率和确定性。”沈国华语气平缓,却带着压力,“一个月的考验期,是看你的市场能力,也是看你的 (解决问题的能力)。如果连最基本的经营许可和原料供应都保证不了,那么后续的合作前景,恐怕会蒙上阴影。”
“我明白。请沈先生转告陈先生,这些问题一周内会有明确进展。‘绛云轩’的首批产品,一定会如期接受市场检验。”林晚晴语气坚决。
“希望如此。”沈国华似乎笑了笑,“另外,我个人再提醒一句。生意场上,有时候退一步,或者换个思路,或许海阔天空。不必所有事情都自己扛。好了,不打扰了,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林晚晴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沈国华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不必所有事情都自己扛”,是在暗示她可以借助林家或陆家的力量?还是另有所指?
她放下电话,一转身,发现林晓月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客厅了。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周婉茹抬起头,关切地问:“晚晴,是不是生意上遇到难处了?需要家里帮忙就说。”
“妈,没事,我能处理。”林晚晴勉强笑了笑,走上楼梯。
回到房间,她反锁上门,靠在门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工商、校园、原料、陈先生……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张山东来的电报。也许,山东之行会是破局的关键。只要拿到优质稳定的蜂蜡,秦姐那边就能开足马力生产。产品在手,其他的障碍,总能找到办法一个个撬开。
她打开台灯,开始规划山东之行的路线和安排。如果林凡能陪她去最好,如果不能,她可能得独自前往。要带多少钱?怎么跟家里说?去了怎么谈?……
正凝神思索,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玻璃上。
她警觉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昏暗的路灯下,阿强站在阴影里,正朝她打了个手势,然后指了指院墙拐角的方向,示意她出去。
这么晚了,他有什么事?
林晚晴心中一紧,快速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下楼,避开还没睡的周婉茹的视线,溜出小院。
拐角处,阿强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异常凝重。
“林小姐,刚收到的消息。”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两件事。第一,我们监听到梁建民和詹姆斯的通话,他们提到了你,还有‘山东’、‘蜂蜡’几个词。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你在寻找新货源,不排除会在那边制造麻烦。”
林晚晴心一沉。这么快?
“第二件事,更紧急。”阿强深吸一口气,“周文芳,今天下午在养老院,突发脑溢血,送去医院了。昏迷前,她只反复说了一个词——”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她一直说,‘箱子……床底下的箱子……晓月……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