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大院里陆续有工人回来。他们背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布包,或者一个藤条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家人塞的一些干粮。
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复杂。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家人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国家需要的使命感。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但既然国家需要,他们就必须去。
重新回到大会议室时,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会议室外站了一排持枪的警卫,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工人们经过时,都要被检查证件和行李。
“这阵势真不小啊。”李为民小声对林国栋说。
林国栋点点头,没说话。
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重新布置过了。窗户拉上了厚厚的窗帘,灯全部打开,照得屋里亮如白昼。主席台上摆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位干部——除了林国平,还有人事处的孙处长,以及两位穿着军装的人。
工人们按照上午的位置坐下,但这次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议论。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四点三十分,林国平站起身。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表情比上午更加严肃。
“各位同志,现在开会。”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淅,“在出发之前,有几件事要跟大家明确。”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档:“首先,是保密条例。这是你们每个人必须遵守的铁律。”
他开始宣读,声音平稳但有力:“第一,本次任务为绝密级,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任务内容、任务地点、任务时间”
一条条,一款款,都是严格的保密规定。不能写信,不能打电话,不能跟任何人谈论任务,包括家人。任务结束后,也要继续保密,可能终身都不能说。
工人们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他们终于明白,这次任务,可能关系到国家的最高机密。
“第二,”林国平放下文档,“关于你们的家人。部里已经通知了四九城各区的街道办,会给予你们的家属适当的照顾。如果有困难,可以找街道办反映,部里会协调解决。”
这话让不少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家人。现在部里承诺会照顾,总算是个安慰。
“第三,”林国平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四点四十分。五点钟准时出发。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举手:“林司长,我们我们能给家里留封信吗?”
问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工人,脸上写满了对家人的牵挂。
林国平摇摇头:“不能。按照保密规定,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泄露信息的文本。”
那人失望地低下头。
“好了,”林国平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现在就下去准备。”
他率先走下主席台,拉开了会议室的门。外面的警卫立刻站直了身体。
工人们陆续起身,跟着林国平往外走。脚步很沉重,每个人都在想着心事。
走出大楼,院子里已经停好了几辆军用卡车。车厢用帆布篷盖着,看不清里面。每辆车旁边都站着四名持枪的警卫,神情严肃,眼神警剔。
“大家按顺序上车。”孙处长指挥着,“红星轧钢厂的同志上第一辆车,石景山钢铁厂的上第二辆”
工人们默默地排队上车。车厢里很简陋,只有两排长条凳。大家挤在一起,行李放在脚边。
林国栋坐在靠边的位置,通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他看到弟弟林国平上了一辆小吉普车,那辆车在最前面。
“林师傅,您弟弟也去吗?”旁边的李为民问。
“不知道。”林国栋摇摇头。
五点钟整,车队出发了。小吉普打头,后面跟着五辆卡车,最后还有一辆吉普车压阵。车队缓缓驶出部机关大院,驶上了街道。
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心思里。有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里满是不舍;有人低着头,想着家人;有人闭着眼睛,象是在养神。
车队驶过天安门广场,驶过前门大街,最后停在了前门火车站。站台上已经停好了一列绿皮火车,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识。
“落车。”警卫打开车厢后挡板。
工人们陆续落车,在站台上集合。林国平也从吉普车上下来,和几位干部一起走了过来。
“各位同志,”林国平说,“火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将乘坐这趟专列,前往西安。在那里,会和其他省份的同志会合,然后一起去兰州。到了兰州,国防科工委会派人接管。”
他顿了顿,继续说:“路上有警卫人员保护你们的安全。希望大家遵守纪律,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和无关人员接触。”
工人们默默听着,神情肃穆。他们现在终于明白了,这是一次真正的秘密行动,他们将像军人一样,被护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
“上车吧。”林国平挥了挥手。
工人们开始有序地上车。车厢是硬卧,条件比卡车好多了。每节车厢都有警卫把守,确保安全。
林国栋走在最后。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弟弟。林国平也正在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林国平走过来,站在大哥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大哥家里我会照顾好的。你放心。”
“平子,”林国栋终于开口,“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我知道。”林国平点点头。
兄弟俩再次对视,然后林国平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去吧。一路顺风。”
林国栋转身上了车。车厢里,其他工人都已经安顿好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通过车窗往外看。
林国平还站在站台上,和其他几位干部一起,目送着火车。灯光照在他身上,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激活了。站台开始向后移动,林国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火车驶出车站,驶入了茫茫夜色。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很快,北京城就被甩在了身后,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活跃了一些。工人们开始小声交谈,互相介绍,互相打听。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干什么,但既然都是被选中的,就是战友了。
“我叫王建国,八级车工,北京第一机床厂的。”
“赵铁柱,七级锻工,红星轧钢厂的。”
“李为民,八级钳工,也是红星轧钢厂的。”
大家互相握手,互相认识。虽然来自不同的工厂,不同的工种,但现在,他们是一个集体,将共同面对未来的挑战。
林国栋也做了自我介绍。当他说自己是七级焊工时,几个焊工同行立刻围了过来。
“林师傅,您也是焊工?太好了!咱们可以交流交流。”
“听说您是林司长的哥哥?”
“林司长真厉害,三十岁就当司长了”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工人们陆续躺下休息,但很多人睡不着。他们都在想家,想家人,想未来
林国栋也睡不着。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妻子刘芳,想起了三个孩子,想起了四合院里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