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阳光通过工业部家属院三号楼的窗户,洒在干净的水泥地上。
林国平抱着六个月大的政轩在屋里慢慢走着,小家伙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他已经能稳稳地抬起头,偶尔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
“政轩,今天大伯和大妈要来看你了。”林国平轻声对儿子说,“还有你的哥哥姐姐们。”
政轩似乎听懂了,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更欢了。
九点钟刚过,敲门声响起。林国平抱着孩子去开门,门外站着林国栋一家五口。林国栋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刘芳拎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自己腌的咸菜。三个孩子穿戴整齐,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二叔!”林生第一个喊道,十二岁的少年个子又长高了不少。
“二叔!”林雪和林峰也跟着叫,两个小家伙的眼睛已经往屋里瞟了。
“大哥,嫂子,快进来。”林国平让开门,“政轩,看看谁来了?”
政轩看到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了起来。林雪和林峰立刻围了上来,争着要看小弟弟。
“政轩又长大了!”刘芳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林国平怀里接过孩子,“来,让大妈抱抱。”
许婷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大哥嫂子来了?快坐。我在和面,等会儿包饺子。”
“小婷,别忙活了,随便吃点就行。”刘芳抱着政轩说。
“那怎么行,难得你们来。”许婷笑道,“今天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这话让孩子们更兴奋了。林峰拉着林雪的手:“姐,今天有肉吃!”
林国平招呼林国栋在沙发上坐下,又对三个孩子说:“你们去看弟弟吧,小声点,别吓着他。”
林生懂事地点点头,带着弟弟妹妹轻手轻脚地凑到刘芳身边,看政轩玩玩具。六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能坐稳了,正抓着一个彩色拨浪鼓摇晃着,发出“咚咚”的响声。
林国平给大哥倒了杯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林国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平子,你是不知道,”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无奈,“自从前几天轧钢厂升格大会之后,厂里的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车间主任见了我都主动打招呼,连杨厂长在走廊上碰到我,都会停下来跟我聊两句。”
林国平笑了笑:“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林国栋摇摇头,“我就是一个六级焊工,突然这么多人对我客气,我浑身不自在。”
林国平理解大哥的心情。林国栋是个实在人,靠手艺吃饭,不习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这就是现实——你有权有势的亲戚,别人自然会高看你一眼。
“大哥,这事你得习惯。”林国平说,“只要你不仗着我的关系张扬,别人客气,你就坦然接受。但是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不要掺和进轧钢厂的干部斗争中去。”
林国栋一愣:“干部斗争?”
林国平点点头,压低声音:“轧钢厂升格了,干部的位置多了,肯定有人想往上爬。有竞争,就有斗争。你是工人,没有那些干部的心眼子,不要盲目掺和进去。”
他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特别是后勤处的李怀德,还有他那一系的人。你离他们远点。不管他们怎么拉拢你,都不要接茬。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工人,干好你的活。”
林国栋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看着弟弟,眉头皱了起来:“平子,你这话怎么象是在安排后事一样?还会发生什么事?蒋家还能打回来不成?”
林国平失笑:“那当然不可能了。我就是说有些人为了升职,可能会干一些不好的事情。你没经历过这些斗争,不知道里面的凶险。”
他不能说太多,总不能告诉大哥,八九年后会发生什么,到时候连他自己都可能不能自保。这些话,只能埋在心里。
林国栋看着弟弟认真的表情,虽然还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就老老实实当我的工人,谁拉拢我都不理。反正我有手艺,到哪儿都有饭吃。”
“这就对了。”林国平松了口气,“记住,不管厂里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表态,不要站队。有人问你对某件事怎么看,你就说你不懂,你是工人,只懂技术。”
正说着,看完了政轩的林雪和林峰跑了过来。八岁的林雪拉着六岁林峰的手,两个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国平。
“二叔”林雪小声叫道。
“怎么了小雪?”林国平笑着问。
“政轩弟弟真可爱。”林雪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二叔有糖吗?”
林峰也眼巴巴地看着二叔,那小眼神,任谁都拒绝不了。
林国平笑了,指了指客厅的柜子:“糖在柜子里,你们自己去拿。顺便给你哥哥也拿点。”
“谢谢二叔!”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跑向柜子。
柜子里放着各种零食——水果糖、饼干、还有林国平托人买的巧克力。
林雪懂事地只拿了几块糖,分给林峰两块,又拿了两块去给林生。林峰则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林生接过妹妹递来的糖,说了声“谢谢”,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懂事了,知道这些东西珍贵,舍不得吃。
厨房里传来擀面杖的声音和许婷、刘芳聊天的声音。政轩在刘芳怀里玩累了,开始打哈欠。林国平起身走过去:“嫂子,把孩子给我吧,该喂奶了。”
刘芳把孩子递给他:“政轩真乖,不哭不闹的。”
“随他妈,脾气好。”林国平笑着说,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林国栋和三个孩子。林生走到父亲身边坐下,小声问:“爸,二叔今天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们说话的样子很严肃。”
林国栋看着儿子,想了想说:“你二叔让我在厂里小心点,不要掺和那些干部的事。小生,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不该你的,别去争。”
林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已经很懂事了。
中午,饺子煮好了。白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蘸着醋和蒜泥,香气扑鼻。许婷还拌了个凉菜,炒了个鸡蛋。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小婷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刘芳赞道,“这饺子皮薄馅大,比我包的好。”
“嫂子过奖了。”许婷笑着给每个人夹饺子,“就是家常便饭,你们多吃点。”
林峰吃得满嘴流油,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林雪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林生则懂事地先给长辈夹菜,自己才吃。
吃完饭,三个孩子在屋里玩,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聊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屋里照得暖洋洋的。
“平子,你说的那些事,我会记住的。”林国栋又提起了早上的话题,“你放心,我就在车间干我的活,别的什么都不掺和。”
“那就好。”林国平点头,“对了大哥,粮食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国栋压低声音,“按你说的,分批买的,藏好了。不过这事真的会那么严重吗?”
林国平的表情严肃起来:“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大哥,记住,这事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就是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
“我明白。”林国栋重重点头。
下午,林国栋一家告辞离开。走的时候,林国平又给孩子们塞了些糖果和饼干,还特意给了林生一支钢笔。
“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林国平对侄子说。
“谢谢二叔,我一定努力。”林生郑重地接过钢笔。
送走大哥一家,林国平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