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7月的傍晚,京城笼罩在一片燥热的暑气中。工业部家属院里,蝉鸣声此起彼伏,为这个夏夜增添了几分喧嚣。
林国平推着那辆已经骑了三年的永久牌自行车,缓缓驶入家属院大门。车后座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林司长下班啦?”看门的老李笑着打招呼,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李师傅辛苦了,天这么热。”林国平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递了一支过去。
老李连忙接过,点上吸了一口:“可不是嘛,今年这天儿,热得邪乎。听说河南那边更热,好几个月没下雨了。”
林国平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啊,天有不测风云。您多保重身体。”
寒喧几句后,他推着车朝三号楼走去。三年来,这座家属院没什么变化,只是楼前的几棵槐树长得更茂盛了,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停好自行车,林国平拎起帆布包上了三楼。推开302室的门,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傍晚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回来啦?”许婷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林国平放下包,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只见许婷侧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正在喂奶。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而静谧的画面。
小家伙吃得正香,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发出满足的“哼哼”声。许婷抬头看向丈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政轩今天可乖了,下午睡了三个多小时呢。”
林国平走近,俯身看着儿子。林政轩已经六个月大了,胖嘟嘟的小脸,黑溜溜的大眼睛,看到他过来,竟停下吃奶的动作,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这小子,看到爸爸就不吃了?”林国平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嫩滑的脸颊。
许婷笑道:“他是想让你抱呢。来,你抱会儿,我去准备晚饭。”
“你坐着别动,我去做。”林国平连忙按住妻子,“你带孩子累一天了。”
许婷也没坚持,只是叮嘱:“厨房里有我中午买的菜,都洗好了。简单做点就行。”
林国平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这三年来,他的厨艺进步不小。虽然比不上专业厨师,但做些家常菜已经游刃有馀。他系上围裙,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开始和面。
卧室里传来许婷轻柔的哼唱声,她在给儿子唱儿歌。林国平手上揉着面,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样的日子,平淡而真实,正是他曾经在战场上最渴望的平凡生活。
半个小时后,两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端上了桌。面条筋道,卤子是肉末茄子,香气扑鼻。许婷抱着已经吃饱睡着的政轩走出卧室,将孩子小心地放进摇篮里。
两人在饭桌前坐下。许婷尝了一口面,赞道:“手艺越来越好了,这面条揉得真劲道。”
林国平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大口吃着。他今天特意多和了些面,剩下的面团用湿布盖着,明天还能用。
吃完饭,林国平起身收拾碗筷。许婷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你坐着歇会儿,我来。”
刷碗的时候,林国平想起包里的东西。他擦干手,走到客厅,从包里掏出两袋白面,每袋都有十斤重。
“婷婷,来帮我把这个放柜子里。”他招呼道。
许婷走过来,看到两袋白面,有些惊讶:“你怎么又买这么多面?上个月不是刚买过吗?”
林国平没立刻回答,而是警剔地看了看窗外,然后将窗户关上,拉上了窗帘。这反常的举动让许婷心里一紧。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林国平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从老战友那儿得到消息,河南、山东那边今年都没怎么下雨,旱情严重。”
许婷的脸色变了:“有多严重?”
“可能比咱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林国平的表情凝重,“好几个地方的庄稼眼看就要绝收了。虽然现在还没传开,但明年粮食减产是肯定的,搞不好会闹饥荒。”
许婷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不是都在说‘人定胜天’,粮食产量年年创新高吗?”
林国平苦笑:“口号是口号,现实是现实。我最近借着调研的机会,了解了一下农村合作社的情况。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有些地方,为了完成指标,虚报产量。而且为了显示合作社的优越性,提倡‘放开肚皮吃饭’,白面馒头管够,三天两头吃肉。这种吃法,别说存粮了,就是今年的新粮,怕也撑不到年底。”
许婷听得心惊胆战:“那那咱们怎么办?”
“我这不是在准备吗?”林国平指了指那两袋白面,“这段时间,我托关系分批买了不少粮食和罐头,都存放在可靠的地方。以后我每周带一些回来,咱们慢慢存着。”
他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大人饿几顿还能扛,政轩还小,不能缺营养。还有你,刚生完孩子,身体也需要补。”
许婷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里踏实了一些。但她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大哥那边怎么办?他们一家五口,日子本来就紧巴。”
这正是林国平最担心的。他叹了口气:“我今晚就去四合院一趟,跟大哥透个底。不过他们那儿是大杂院,人多眼杂,不好存太多粮食。”
他想了想,说:“我的想法是,等粮食真的紧张了,就把小雪和小峰接到咱们这儿来。林生大了,十三岁了,在四合院凑合凑合应该能行。咱们这儿毕竟人少,目标小。”
许婷立刻点头:“这个主意好。小雪六岁,小峰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咱们省着点,多两双筷子应该没问题。”
林国平感激地看着妻子:“婷婷,谢谢你。”
“谢什么?”许婷嗔怪道,“那是一家人,应该的。”
正说着,摇篮里的政轩动了一下,哼哼了两声。许婷连忙走过去,轻轻拍着孩子,政轩很快又睡熟了。
林国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八点了。他起身说:“我现在去四合院一趟,早去早回。”
“等等。”许婷叫住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把这些给大哥带去吧,我昨天买的,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林国平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斤白糖、一包饼干,还有几块肥皂。这些在当下都是紧俏货。
“你想得周到。”他将布袋收好。
许婷又叮嘱:“路上小心,别骑太快。跟大哥说话时注意点,别让院里其他人听见。”
“我知道。”林国平穿上外套,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夏夜的街道上,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将林国平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骑得不快,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该怎么跟大哥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