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京城饭店的宴会厅里灯火辉煌,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不同语言交织的交谈声。今天是北边老大哥援华技术团队抵达的日子,第一机械工业部在这里举办盛大的欢迎宴会。
林国平站在宴会厅的一角,身穿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那是部里为这次接待工作特别制作的标识。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整个会场。
宴会厅被精心布置过。红色的横幅上用中俄两种文本写着“热烈欢迎苏联专家来华援助”。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北京烤鸭、红烧鲤鱼、清炖鸡、糖醋排骨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和水果。酒水更是丰富,除了国产的茅台、汾酒,还有从苏联进口的伏特加。
参加宴会的人分成两拨。一拨是苏联专家和技术人员,大约三十多人,他们大多穿着西装或工装,正在品尝中国美食,不时发出赞叹声。另一拨是中国方面的接待人员,包括工业部的领导、各司局的干部、翻译、以及即将对接的工厂代表。
工业部的王部长正在和苏联代表团的团长交谈,旁边站着翻译,不时点头微笑。周司长则陪着几位苏联工程师,其他司局的领导也各司其职,招待着自己负责的客人。
林国平负责的是整体的协调工作。他已经在宴会开始前检查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座位安排、菜品准备、翻译配置、安保措施确保万无一失。现在宴会正式开始,他反而清闲了一些,可以站在一旁观察。
“林副司长,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林国平转头,看到规划司的孙副司长端着酒杯走过来。孙副司长五十多岁,是红军出身的老干部,参加过长征,脸上有着岁月和战火留下的痕迹。
“孙副司长。”林国平点头致意,“没看什么。”
孙副司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这场面真够气派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林国平听出来了,但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看着宴会厅里的景象。苏联专家们正在尽情享用美食,有些人已经喝得脸色微红,正在大声说笑。中国方面的接待人员则忙碌地穿梭其间,敬酒、交谈、介绍
“你看那桌菜。”孙副司长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的一桌,“烤鸭、红烧肉、清蒸鱼这一桌的花费,够京城的十个老百姓吃一年还有富馀。”
孙副司长叹了口气:“我在西北的时候,有时候一顿饭就是几个窝头,一碗野菜汤。那时候想着,等革命胜利了,一定要让老百姓都吃上饱饭。现在老百姓的日子是好些了,但这样的宴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国平理解孙副司长的感受。他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在朝鲜战场上,最困难的时候,战士们一天只能吃一顿烤土豆,就着雪水咽下去。而现在,这场宴会的花费,可能够一个连队吃几个月。
“形势比人强啊。”林国平轻声说,“孙副司长,您说得对,这场宴会是奢侈。但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些苏联专家,是来帮助咱们搞工业建设的。他们手里掌握的技术,是咱们急需的。汽车、机床、钢铁这些工业基础,没有他们的帮助,咱们自己摸索,不知道要多花多少年。”
孙副司长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这我明白。只是看着心疼。”
“我也心疼。”林国平说,“但换个角度想,这次这些工业项目要是真能落地,咱们的工业发展起来了,能造汽车、能造机床、能造机器以后的战场上,说不定就能少牺牲成千上万的战士。”
这话让孙副司长愣住了。他盯着林国平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
林国平继续说:“我在朝鲜打过仗,亲眼见过咱们的战士用血肉之躯对抗敌人的钢铁洪流。那时候就想,要是咱们也有坦克、有大炮、有飞机该多好。”
他看向正在吃喝的那些苏联工程师:“这些人手里都是有货的。汽车制造、机床技术、钢铁冶炼这些都是咱们急需的。要是能把这些技术学到手,这些花费,就当是交学费了。值!”
孙副司长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林国平的肩膀:“你说得对!是我想窄了。这点花费算什么?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花再多也值!”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引来旁边几个人的侧目。林国平连忙示意他小声点。
“孙副司长,咱们过去跟那边的同志聊聊?”林国平提议道。
“好,好。”孙副司长调整了一下情绪,两人一起走向对面。
对面站着几个其他司局的干部,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林国平和孙副司长过来,都点头打招呼。
“林副司长,孙副司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说,“你们也在啊。”
“李处长。”林国平认识这个人,是设备处的处长,“今天这场面,够隆重的。”
李处长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我听说,光是今晚的宴会,就花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五百?”孙副司长问。
“五千!”李处长说。
孙副司长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块!够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了。
正说着,周司长走了过来。看到林国平,他说:“林副司长,你过来一下。”
林国平跟几位干部打了个招呼,跟着周司长走到一边。
“明天开始,专家们就要分头去各工厂了。”周司长说,“你这边安排得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林国平说,“每个专家都配了翻译和陪同人员,住宿、交通都落实了。各工厂也派了人来接,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好。”周司长点头,“记住,一定要保证专家们的安全和生活条件。这是政治任务,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明白。”林国平郑重地说。
周司长看了看宴会厅里的景象,压低声音:“刚才王部长找我谈话了。他说,这次援建项目,不仅要引进设备,更要学到技术。你的那个‘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想法,部长很赞同。”
林国平心里一喜:“部长也这么认为?”
“恩。”周司长说,“部长说了,技术学习是这次项目的重中之重。设备坏了可以修,技术没学到,设备就是一堆废铁。你要把这个精神传达下去,督促各工厂认真落实。”
“是,司长。”林国平说。
两人正说着,王部长走了过来。看到林国平,王部长笑着说:“小林同志,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部长。”林国平说。
“刚才我跟周司长说了,你们机械工业司这次任务很重,但也很重要。”王部长说,“特别是技术学习这一块,你要抓牢。咱们花这么多钱请专家,不能只请个热闹,要学到真东西。”
“是,部长。”林国平郑重地说,“我一定抓好落实。”
王部长点点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宴会继续进行。苏联专家们已经喝开了,有几个正在唱俄罗斯民歌,气氛很热烈。接待人员也放松了一些,开始互相交谈。
林国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铄,远处传来隐隐的火车汽笛声。
“林副司长。”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国平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翻译站在旁边。这是部里从外语学院借调来的学生,叫小张,俄语很好。
“小张,有事吗?”林国平问。
“刚才那位伊万诺夫工程师说,他明天想去广场看看,下午再去工厂。”小张说,“我跟他说时间可能来不及,但他坚持”
林国平想了想:“这样,你告诉他,明天早上我陪他去天安门,然后直接送他去工厂。时间来得及。”
“好的。”小张松了口气,“谢谢林副司长。”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林国平说。
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
第二天中午,北京饭店送走了最后一批苏联专家。看着载着专家们的车队驶离饭店,林国平松了口气,但心里清楚,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回到第一机械工业部大楼,已经是下午一点半。林国平没有休息,直接来到机械工业司会议室。他提前通知了负责对接各工厂的同志,两点钟开会。
会议室里,六位负责不同地区和行业的对接干部已经到齐。他们都是各处室抽调的业务骨干,对即将开展的援建项目既充满期待,也感到压力。
林国平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没有多馀的寒喧,直接进入主题:
“同志们,专家们已经出发去各工厂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将负责具体的对接协调工作。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强调几件事。”
所有人都认真听着,手里拿着笔准备记录。
“第一,要及时了解各工厂的对接情况。”林国平说,“专家到了工厂后,住宿安排得怎么样?工作条件有没有问题?翻译跟不跟得上?这些都要及时掌握,有问题及时解决。”
对接东北地区工厂的王建军点头:“林副司长放心,我们已经跟各工厂创建了联系机制,每天都会沟通。”
“好。”林国平继续说,“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技术学习要抓牢。”
他环视了一圈,表情变得严肃:“昨天王部长和周司长都特别强调了,这次援建项目的内核是学习技术,不是单纯引进设备。各工厂必须把技术学习放在首位。”
负责华东地区的李晓梅问:“林副司长,如果如果有的专家不愿意教怎么办?我们之前听说,有些专家会有保留。”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林国平。
林国平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个问题,我正要强调。大家听好了——”
他压低了声音:“你们跟下面的各个厂长再知会一声,如果遇到技术人员不愿意教技术就让他们及时反馈给部里。不要硬扛,也不要跟专家起冲突。”
几个对接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明白了林国平的用意。
“到时候部里会帮着想办法。”林国平说,“比如联系其他有经验的厂,或者帮忙想想办法。”
他特别强调:“但是注意,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不要发正式通知,不要留下文本记录。就在跟下面工厂联系的时候,口头告知一声就行。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林国平点点头:“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为难,但我们必须考虑实际情况。老大哥是来援助我们的,总体上他们是热情的、无私的,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可能有保留,这很正常。我们要有策略,既要维护两国友谊,又要学到真技术。”
负责华北地区的张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林副司长考虑得周到。我们会在私下里跟厂长们沟通,既让他们有渠道反映问题,又不影响大局。”
“对,就是这个意思。”林国平说,“大家把握好分寸。既不能让工厂觉得我们不管,又不能把事情闹大。”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林国平详细交代了各项工作的注意事项。最后他说:“同志们,这次援建项目意义重大。我们既要做好服务保障,又要抓好技术学习。任务很重,但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完成好。”
散会后,对接干部们陆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