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光熹微，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瓷韵博物馆后的山坳里就已经有了动静。龙窑静卧在晨雾之中，青石板砌成的窑身蜿蜒如龙，雕花窑门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烟囱顶端还萦绕着昨夜烘干窑床残留的淡淡青烟，空气里混杂着艾草的余烬香、青石的冷冽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瓷土芬芳。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是最先到的，两人手里各捧着一个红漆木盘，木盘上放着三炷清香、一叠黄纸，还有一小把米。今天是瓷坯入窑的日子，按照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入窑前得焚香祈福，祈求窑神保佑，让第一窑瓷器能顺顺利利烧出来，胎质细腻，釉色温润，没有半点瑕疵。这规矩在江南龙窑传承了几百年，匠人们信这个，也敬这个，这不仅仅是一种仪式，更是对瓷艺的敬畏之心。
“老伙计，这规矩还是按江南的来？”王老师傅抬手拂去木盘上的露水，目光落在龙窑的窑门上，眼里带着几分怀念，“想当年在江南烧第一窑，师父带着我们焚香祈福，足足跪了半个时辰，烧出来的瓷器，那叫一个绝，釉色跟玉一样润。”
李老头点点头，指尖摩挲着木盘上的檀香，声音低沉而郑重：“按老规矩来，一步都不能错。窑神爷护佑了咱们江南瓷艺几百年，到了京城，这份敬意也不能少。待会儿焚香的时候，得由咱们俩主祭，毕竟你我都是守着这门手艺一辈子的人，说出来的话，窑神爷听得见。”
两人说着，就走到窑门前，将红漆木盘放在提前摆好的八仙桌上。八仙桌是临时从附近村里借来的，红漆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子古朴的厚重感。桌上还铺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是太子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给窑神爷添点喜气。
不多时，匠人们也都陆续到了，连太子都带着内侍赶了过来。太子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一个内侍和两个官窑的管事，脸上带着几分恭敬，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他走到八仙桌前，看着桌上的香烛黄纸，轻声问道：“李老先生，王老师傅，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李老头连忙摆手：“殿下客气了，您是贵客，站在一旁观礼就好。这祈福的规矩，得由匠人来做，心诚则灵。”
太子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落在龙窑上，眼里满是期待。
匠人们都自觉地站成了两排，手里拿着各自的工具，神色肃穆。阿明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个绘着龙纹的瓷瓶坯，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着碰着。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兴奋，手心都微微出汗了。
吉时到了。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相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拿起木盘上的清香，对着窑门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将香烛插进八仙桌上的香炉里。“滋啦”一声，香火点燃，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带着淡淡的檀香，顺着晨风飘向窑门，像是在跟窑神爷传递着匠人们的祈愿。
两人又拿起黄纸，走到窑门口，将黄纸点燃。黄纸燃烧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随风飘散，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熄灭了。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对着窑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窑神爷在上，弟子李老根、王德福，今日率众匠人，敬奉香火，祈求窑神爷护佑。愿我龙窑第一窑，瓷坯成形，釉色莹润，无裂无疵，扬名四方。弟子们定当恪守匠心，精益求精，不负瓷艺传承之责！”
声音不算大，却在晨雾里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透着匠人的虔诚。跪在后面的匠人们也跟着磕了头，嘴里跟着念叨着，声音整齐而肃穆，在山坳里回荡着。
祈福仪式结束，李老头和王老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好了，窑神爷已经收到咱们的祈愿了，接下来，就该瓷坯入窑了。”
瓷坯入窑是个精细活儿，半点马虎不得。得按照瓷坯的大小、形状，还有烧制的要求，摆放在窑床的不同位置。窑膛深处温度最高，适合放那些胎质较厚、需要高温烧制的大件瓷坯；窑膛两侧温度稍低，适合放那些胎质轻薄、容易烧裂的小件瓷坯；靠近窑门的位置温度最低，适合放那些试火用的小瓷坯，用来判断窑内的火候。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亲自指挥，匠人们则小心翼翼地捧着瓷坯，依次走进窑膛。阿明捧着那个龙纹瓷瓶坯，跟在李老头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窑膛里还残留着昨夜烘干的余温，踩在耐火砖上，脚底暖暖的。窑床被烧得通红，已经完全没有了潮气，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檀香和艾草的味道。
“龙纹瓷瓶坯胎质厚，釉色要求高，得放在窑膛最深处的主窑位上。”李老头指着窑膛最里面的一块耐火砖，对着阿明说道，“放的时候要稳，底部垫上一层细沙，防止瓷坯粘在窑床上。记住，瓷坯之间要留两指宽的空隙，这样火势才能流通，釉色才能烧得均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阿明点点头，按照李老头的吩咐，先在耐火砖上撒了一层细沙，细沙均匀地铺在砖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龙纹瓷瓶坯放在细沙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瓷瓶坯稳稳当当，不偏不倚。李老头伸手摸了摸瓷瓶坯的底部，确认放稳了，才满意地点头：“不错，放得很稳。”
接下来，匠人们依次将瓷坯放进窑膛。大件的瓷瓶、瓷罐被放在窑膛深处，小件的瓷碗、瓷盘被放在窑膛两侧，试火用的小瓷坯则被放在靠近窑门的位置。每一个瓷坯的摆放，李老头和王老师傅都要亲自检查，稍有偏差，就会让匠人调整。
“这个瓷碗坯放歪了，往左边挪一点，不然烧的时候受热不均，碗口会变形。”王老师傅指着一个素白瓷碗坯，对着旁边的匠人说道。
匠人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瓷碗坯往左边挪了挪，王老师傅又伸手量了量瓷碗坯和旁边瓷盘坯的距离，确认够两指宽，才摆摆手：“行了，这样就好。”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阳光洒进窑膛，照亮了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瓷坯。素白的瓷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绘着缠枝莲纹、云纹、龙纹的瓷坯更是显得格外精致，像是一件件已经成型的艺术品，只等着窑火的淬炼，绽放出最后的光彩。
瓷坯入窑的活儿，一干就是两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最后一个试火瓷坯被放进窑膛，这场精细的活儿才算彻底完成。李老头和王老师傅站在窑膛门口，往里望去，只见窑床上摆满了瓷坯，错落有致，疏密得当，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老伙计，你看，这窑床摆得，像不像一幅画？”李老头指着窑膛里的瓷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王老师傅点点头，感慨道：“像！太像了！这些瓷坯，就像是咱们匠人的孩子，等着窑火的洗礼，脱胎换骨。等烧出来，定是惊艳四方！”
匠人们都累得够呛，纷纷坐在窑门口的阴凉处歇脚，拿出带来的干粮和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阿明也坐在地上，看着窑膛里的瓷坯，心里满是期待。他想起了李老头说过的话，烧瓷是火中取宝，一窑瓷器烧出来，能有七成完好，就算是好窑了。他忍不住问道：“李爷爷，您说咱们这第一窑，能有多少完好的瓷器？”
李老头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角的干粮碎屑，笑道：“这得看窑火的火候，也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不过咱们的窑床烘干得彻底，瓷坯摆得也规整，只要接下来烧窑的时候，控制好投柴的量和时机，八成完好，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一出，匠人们都兴奋起来，纷纷议论着。
“要是有八成完好，那咱们这龙窑，可就扬名了！”
“到时候，京城的人都来买咱们的瓷器，咱们建水的瓷艺，就能发扬光大了！”
“我还想着，等烧出好瓷器，送一个给我老家的爹娘，让他们也看看，我烧的瓷器，有多好看！”
太子也走了过来，坐在匠人们中间，听着他们的议论，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看着李老头，说道：“李老先生，烧窑的柴火，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都是上好的松木，油脂丰厚，烧起来火势旺，温度高。还有，我已经让人在窑门口搭了个棚子，晚上守窑的匠人，可以在棚子里歇着，不用受风吹雨淋之苦。”
李老头连忙起身道谢：“殿下太客气了！您为了这座龙窑，费心了！我们匠人，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太子摆摆手，笑道：“我也是盼着这龙窑能烧出好瓷器，让江南瓷艺在京城扎根。这是好事，也是幸事。”
歇了片刻，李老头站起身，对着匠人们说道：“好了，歇得差不多了，该封窑门了！封窑门也是个技术活，得用耐火泥和青砖把窑门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这样窑内的温度才能稳定，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才好。”
匠人们纷纷站起身，拿起工具，开始封窑门。封窑门用的青砖，是特意挑选的薄砖，耐火泥则是提前和好的，不稀不稠，黏性十足。匠人们先在窑门的门框上抹上一层厚厚的耐火泥，然后将青砖一块一块地砌上去，每砌一块，都要用泥刀将砖缝填实，确保严丝合缝。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亲自上手，砌到窑门的雕花位置时，两人更是格外小心，生怕碰坏了上面的“苍龙出海”图案。他们用泥刀将耐火泥抹得薄薄一层，轻轻将青砖贴上去，然后用手掌轻轻按压，确保青砖和雕花砖贴合得严丝合缝。
封窑门的活儿，又干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午后，那扇雕花窑门才被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投柴口，用来添柴烧火。李老头走到投柴口前，往里望了望，窑膛里的瓷坯安静地躺在窑床上，像是在沉睡，等着被唤醒。
他转过身，对着众匠人朗声道：“封窑门完毕！从现在开始，烧窑正式开始！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咱们要轮班守着窑，每隔一个时辰添一次柴，每次添柴的量都要精准，不能多也不能少！投柴的时候，要顺着投柴口滑进去，不能扔，不然会砸坏瓷坯！大家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匠人们齐声应道，声音响亮，在山坳里回荡着。
李老头满意地点点头，又道：“我和王老师傅分一下班，每班三个人，轮流守窑。守窑的时候，要时刻注意烟囱里冒出的烟的颜色，烟色发白，说明火候不够，要多添点柴；烟色发黑，说明火候太旺，要少添点柴；烟色发青，说明火候正好，保持就行！这是烧瓷的诀窍，大家一定要记牢！”
王老师傅补充道：“还有，守窑的时候，不能打瞌睡，不能喝酒，不能离开窑门口半步！这三天三夜，是最关键的时候，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匠人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将是对他们的考验，也是对这座龙窑的考验。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李老头拿起一把松木柴，对着窑门拜了三拜，然后将松木柴顺着投柴口滑进了窑膛。“噼啪”一声，松木柴遇上火星，瞬间燃烧起来，橙红色的火焰在窑膛里跳跃着，很快就蔓延开来。
烟囱里冒出了一缕青烟，起初是白色的，渐渐变成了淡青色，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一条青色的丝带，飘向天际。
李老头看着那缕青烟，脸上露出了笑容。
窑火点燃了。
这座蛰伏的巨龙，终于苏醒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窑门口的棚子里，始终亮着一盏灯，匠人们轮流守着窑，添柴，看烟色，记录火候，不敢有丝毫懈怠。太子也派了内侍，每天送水送饭，时不时地也会亲自来看看，看着那缕青色的青烟，眼里满是期待。
夜色渐深，山坳里静悄悄的，只有窑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匠人们偶尔的低语声。月光洒在龙窑上，给这座蜿蜒的巨龙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烟囱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与月光融为一体，像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坐在棚子里，看着窑门口跳跃的火光，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水，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再过三天，当窑火熄灭，窑门打开的那一刻，将会有一场惊艳的邂逅。
那些沉睡的瓷坯，将会在窑火的淬炼下，脱胎换骨，绽放出独属于它们的光彩。
而这座龙窑，也将会带着匠人们的心血，带着瓷艺传承的希望，名扬四海。
晚风拂过，吹动了棚子的布帘，带来了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匠人们心里的暖意和期待。
窑火依旧在燃烧着，跳跃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匠心与传承的故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