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新窑出瓷的喜讯，像是长了翅膀的鸟儿，一夜之间便飞遍了江南的大街小巷。稚子瓷坊的巷口，日日都挤满了慕名而来的人，有邻县的瓷商，有城里的文人墨客，还有提着竹篮的寻常百姓，都想亲眼看看那炉融合了南北技艺的窑变瓷。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得七零八落，老桂树的枝头，花苞愈发饱满，隐隐透着几分甜香，像是在为这场瓷韵的盛会，提前酝酿着芬芳。
李老头带着囡囡、小柱子和小石头，每日都守在瓷坊的展柜前，细心擦拭着那些精致的瓷器。展柜是用江南的楠木新做的，雕花繁复，漆色莹润，里面摆着那只红中透粉的牡丹瓶，摆着郎窑红的老虎哨，摆着釉色如月光的白瓷碗，还有那些釉色变幻莫测的窑变瓷盘瓷盏。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瓷器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屋子的星子，看得人眼花缭乱，赞不绝口。
“这牡丹瓶的釉色，真是绝了！红中带青，青中透粉，像是春日里的朝霞，看得人心里暖烘烘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秀才，拄着拐杖，凑在展柜前细细端详，忍不住捋着胡须赞叹，“江南的瓷韵，果然名不虚传！如今又融了京城的烧窑手艺，更是锦上添花，妙不可言啊！”
旁边的瓷商们纷纷附和，手里攥着厚厚的银票，眼睛里满是渴望：“李老先生，您就松松口，卖几件给我们吧！哪怕是最小的窑变瓷片，我们也愿意出高价！”
李老头笑着摆手，指尖轻轻拂过展柜上的牡丹瓶，目光里满是珍视：“诸位厚爱，老朽心领了。只是这第一炉瓷器，意义非凡，不能卖。一半要送往京城，献给太子殿下和小皇子，算是兑现我们当初的承诺；一半要送往望瓷埠，分给陈师傅和那里的匠人，算是感谢他们的鼎力相助；剩下的几件，就摆在这展柜里，供大家观赏，也让更多人知道，南北同心，方能烧出这般好瓷。”
众人闻言，虽有遗憾，却也纷纷点头称赞。那位老秀才更是感慨道：“李老先生高义！这般匠心与胸襟，难怪能烧出如此传世的瓷器！”
送瓷上京的日子，定在了谷雨。谷雨时节，江南的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的诗意，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洒下的琼浆玉液。乌篷大船早已整装待发，船身被刷洗得锃亮，朱红的船舷描着缠枝莲纹，船尾的“瓷韵同心盟”大旗，在细雨中微微摇曳，透着几分庄重。船舱里，码放着数十只特制的木箱，箱子里铺着厚厚的棉絮和稻草，每一件瓷器都被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还贴着红纸条，写着“谨呈太子殿下”“谨呈小皇子”“赠望瓷埠陈师傅”的字样。
出发前夜，稚子瓷坊里灯火通明。囡囡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支细如发丝的描金笔，小心翼翼地在牡丹瓶的瓶底，描上一朵小小的桂花。金粉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瓶身的釉色相映成趣。“这朵桂花，是江南的味道，要让太子殿下和小皇子知道，这只牡丹瓶，是带着桂香的。”囡囡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和瓷器说话，眉眼间满是认真。
小柱子则在老虎哨的底部，刻上了“瓷韵同心”四个字。刻刀锋利，在莹润的瓷胎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纹路。他刻得极慢，每一笔都透着郑重，像是在刻下一份承诺。“等小皇子吹起这只哨子，就能想起江南的风，想起我们的新窑。”小柱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憧憬的笑容。
小石头则在白瓷碗的碗底，刻上了江南的水波纹。他的手法娴熟，线条流畅，水波纹像是在碗底缓缓流淌，带着江南水乡的灵秀。“这碗里，盛着江南的月光，也盛着南北匠人的心意。”小石头放下刻刀，看着碗底的纹路，满意地笑了。
李老头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被精心装扮的瓷器，眼眶微微泛红。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匠心传承”那枚“匠心传承”的玉佩，又取出太子御赐的“瓷韵同心”墨宝，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锦盒里，摆在木箱的最上方。“这些，都是咱们江南匠人的荣耀，要好好地带到京城去。”李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无比的坚定。
王老爷提着一篮刚蒸好的桂花糕赶来，糕面上的牡丹纹样，和瓷瓶上的一模一样，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李老，孩子们，带上些桂花糕，路上吃。”王老爷将食盒塞进囡囡手里，脸上满是不舍，“到了京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等你们回来，我再给你们蒸最好吃的桂花糕。”
姜茶老汉也挑着一担温热的姜茶来了，铜壶里的姜茶，熬得比往日更浓，甜香混着辛辣的暖意，漫了整个屋子。“路上湿气重，多喝些姜茶，暖暖身子。”姜茶老汉给每个孩子都倒了一碗，又给李老头倒了一碗，“等你们回来，我还在这里，给你们煮姜茶。”
乡亲们也纷纷赶来，有的送来了自家晒的笋干，有的送来了腌的腊肉，还有的送来了新摘的茶叶。小小的瓷坊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也堆满了浓浓的情谊。灯火摇曳，映着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像是一幅温暖的江南水乡图。
谷雨这日，天刚蒙蒙亮，细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码头上，早已挤满了送行的人。王老爷、姜茶老汉、陈师傅带着望瓷埠的匠人，还有邻县的文人墨客、瓷商百姓，都撑着油纸伞，站在细雨中，目光紧紧地盯着那艘乌篷大船。
囡囡、小柱子和小石头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短褂，袖口绣着兰草纹，头上戴着斗笠，肩上背着小包袱。李老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胸前别着那枚“匠心传承”的玉佩，手里握着那只装着墨宝的锦盒，脚步沉稳地走上船头。
“吉时到——启程！”随着船工一声洪亮的吆喝，乌篷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船桨划破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雨丝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是在为大船送行。
码头上的人们挥舞着手里的油纸伞，大声喊着“一路平安”“早去早回”。王老爷踮着脚尖，扯着嗓子喊道：“李老！孩子们！到了京城，一定要给咱们江南争气！”姜茶老汉也挥着手，声音洪亮：“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煮最浓的姜茶！”
囡囡扒着船舷，看着码头上的身影渐渐变小，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看着稚子瓷坊的青瓦白墙渐渐消失在雨雾里，看着巷口的老桂树越来越远，眼眶忍不住红了。她从怀里掏出那只描了金桂的牡丹瓶，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对着细雨中的江南，轻轻道：“等着我们，我们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小柱子晃了晃手里的老虎哨，哨声在细雨中清脆响亮，惊得河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太子殿下！小皇子！我们来啦！”小柱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雨幕中回荡。
小石头则捧着那只刻了水波纹的白瓷碗，看着碗里倒映的雨丝，心里满是期待。他想起了京城的御花园，想起了赵师傅的笑容，想起了那座馒头窑，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李老头站在船头，任凭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太子殿下和小皇子的方向，是南北瓷韵交融的方向。他握紧了手里的锦盒，指尖传来墨宝的温润触感，只觉得心头的暖意，比那姜茶还要滚烫几分。
大船顺流而下，一路向北。雨丝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霞光。两岸的风光，渐渐从江南的水乡古镇，变成了江北的平原沃野。麦田一望无际，像是铺了一地的绿毡，春风吹过，麦浪翻滚，带着丰收的气息。偶尔能看到几座古朴的村落，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透着几分安宁祥和。
囡囡和小柱子每日都扒着船舷，看着两岸的风景，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京城的模样。小石头则坐在船舱里，捧着那卷改良窑口的图纸，细细研究着，时不时拿出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想着回去之后，该如何进一步改进新窑的设计。
李老头则每日都擦拭着那些瓷器，像是在呵护自己的孩子。他会给孩子们讲京城的御花园，讲赵师傅的烧窑技巧，讲太子殿下的儒雅温和，讲小皇子的天真烂漫。船舱里，时不时响起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伴着船桨划水的声响，像是一首悠扬的歌谣。
这日，大船行至淮河渡口，远远地，就看到码头旁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御窑房的赵师傅。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脸上满是笑容，正朝着大船挥手。
“是赵师傅！”小石头眼尖，率先喊了出来，脸上满是惊喜。
大船刚靠岸，赵师傅就快步走上前，握着李老头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李老先生！你们可算来了！太子殿下和小皇子，日日都在盼着你们，盼着那些带着江南桂香的瓷器呢！”
李老头笑着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赵师傅，劳烦你亲自来接，真是过意不去。我们也日日都盼着，能早日见到太子殿下和小皇子，能早日和你切磋烧瓷的技艺。”
囡囡连忙从船舱里抱出那只描金桂的牡丹瓶，递到赵师傅面前，脆生生地道：“赵师傅！你看！这是我特意给小皇子描的金桂，带着江南的味道呢！”
赵师傅接过牡丹瓶，仔细端详着，眼睛越睁越大，嘴里忍不住发出惊叹：“好！好！真是巧夺天工！这釉色，这描金的桂花，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小皇子看到，定要欢喜得跳起来！”
小柱子也跑上前，把那只刻了“瓷韵同心”的老虎哨递给赵师傅：“赵师傅！你听听！这哨声，是不是比之前更响亮了？”
赵师傅接过老虎哨，放在嘴边吹了吹，哨声清脆响亮，比御窑房烧的还要动听。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孩子，将来定能成为江南最好的窑匠！”
小石头则捧着那只刻了水波纹的白瓷碗，小声道：“赵师傅！这碗里，刻着江南的水波纹，是我特意为您刻的，希望您能喜欢。”
赵师傅接过白瓷碗，指尖轻轻拂过碗底的水波纹，眼眶微微泛红：“喜欢！当然喜欢！这碗里，盛着的是南北匠人的心意啊！”
淮河渡口的风，带着几分淮河的水汽，也带着几分京城的气息。李老头看着赵师傅热情的笑脸，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模样，看着船舱里那些带着江南桂香的瓷器，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与辛劳，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大船再次启程，赵师傅也登上了船，要陪着他们一起前往京城。船舱里，李老头和赵师傅聊着烧瓷的技艺，聊着南北窑口的差异，聊着未来的瓷韵盟约；囡囡和小柱子则围着赵师傅，叽叽喳喳地问着京城的趣事，问着小皇子的喜好；小石头则捧着图纸，和赵师傅讨论着改良窑口的细节。
阳光透过船窗，洒在船舱里，洒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洒在众人的笑脸上。船桨划水的声响，伴着众人的欢声笑语，在淮河的水面上，久久回荡。
李老头望着窗外的阳光，望着远方的天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这趟京城之行，不仅仅是送瓷，更是一场瓷韵的传承，一场情谊的延续。
江南的桂香，已经飘上了京华的路。
南北的同心，已经融进了瓷胎的里。
而那些关于匠人、关于瓷器、关于匠心的故事，还在继续。
它们会随着运河的流水，流向京城的宫阙，流向望瓷埠的码头，流向五湖四海，流向岁月的深处。
岁岁长安，瓷韵留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