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春分过后的江南,风里都裹着甜软的暖意。老桂树的新叶长得愈发繁茂,嫩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枝头还隐隐冒出了几粒细小的花苞,像是藏着一整个秋天的期许。新窑前的空地上,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洒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湿滑润脚,带着几分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今日是新窑初试点火的日子,稚子瓷坊的巷口,比新窑落成那日还要热闹几分。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就挤满了人,王老爷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锦袍,手里提着一个描金漆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桂花糕,糕面上的牡丹纹样栩栩如生,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姜茶老汉的茶担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铜壶里的姜茶熬得滚烫,甜香混着辛辣的暖意,漫了整条巷子,引得孩童们围着茶担子打转;望瓷埠的陈师傅带着一群匠人,扛着几大袋淘洗好的陶泥,手里还捧着几只精心打磨的瓷胎,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就连邻县的瓷商,也闻风赶了来,手里攥着厚厚的银票,眼睛盯着新窑的方向,生怕错过了第一炉窑变瓷。
囡囡、小柱子和小石头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短褂,袖口和领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那是绣娘特意为他们赶制的“窑工服”。三个孩子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又透着几分难掩的兴奋,手里各自捧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囡囡捧着的是一只牡丹纹瓷瓶,瓷胎薄如蝉翼,瓶身上的牡丹含苞待放,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像是下一秒就要绽放;小柱子捧着的是一只郎窑红老虎哨,瓷胎通体莹润,线条流畅,虎头的模样威风凛凛,透着一股灵动之气;小石头捧着的则是一只月白釉瓷碗,瓷胎的釉色温润如玉,碗口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盛满了江南的月光。
李老头站在新窑的窑口前,手里握着那枚刻着“匠心传承”的玉佩,玉佩的温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身后的窑壁上,囡囡刻的牡丹纹、兰草纹和水波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瓷韵同心”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南北匠人的情谊。新窑的窑门是用厚重的青石板做成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门楣上挂着一块红绸,风一吹,红绸轻轻摇曳,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息。
“吉时到——点火!”随着李老头一声洪亮的吆喝,匠人们纷纷举起手里的火把,朝着窑口走去。火把的火焰在晨光里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映得匠人们的脸庞红彤彤的。李老头亲自捧着一把干燥的桂树枝,塞进了窑口,桂树枝带着淡淡的甜香,一碰到火焰,便“腾”地一下燃了起来,火苗窜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
众人纷纷将手里的火把塞进窑口,火焰越烧越旺,舔舐着窑壁上的青石板,将囡囡刻的纹样映照得愈发清晰。窑口的温度越来越高,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桂树枝的甜香,还有陶泥的清香,引得众人纷纷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这窑火,旺!”陈师傅看着窑口跳跃的火焰,忍不住赞叹道,“龙窑的火势旺,馒头窑的火候匀,这新窑的火,果然不一样!瞧这火苗的颜色,蓝中带黄,是最好的火候!”
李老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窑口的火焰上,眼里满是欣慰:“这新窑的火路,是按小石头画的图纸修的,火势顺着窑身的弧度走,既能烧得旺,又能烧得匀。等会儿装瓷胎的时候,要轻拿轻放,千万不能磕碰了。”
接下来的装窑工序,更是细致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匠人们分成两队,一队负责将瓷胎小心翼翼地搬进窑里,一队负责将瓷胎摆放在预先砌好的窑架上。囡囡捧着自己的牡丹纹瓷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瓷胎里的灵气。她将瓷瓶放在窑架的正中央,又仔细地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火焰能均匀地燎过瓶身的每一寸地方。
小柱子抱着他的郎窑红老虎哨,跟在陈师傅身后,陈师傅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摆放瓷胎,才能让釉色烧得更均匀。“郎窑红的釉色,讲究的是‘脱口垂足郎不流’,摆放的时候,一定要让瓷胎的口沿朝上,这样烧出来的釉色,才会红得鲜亮,不会往下流。”陈师傅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小柱子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还不忘在心里记下要点。
小石头则拿着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窑架上的灰尘,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连一丝细小的灰尘都不肯放过。“窑架上有灰尘,烧出来的瓷器会有瑕疵,影响釉色的光泽。”小石头一边清理,一边对身边的学徒说道,“咱们烧瓷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细’字,半点马虎不得。”
学徒们听得连连点头,纷纷学着小石头的样子,仔细地清理着窑架。阳光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新窑上,洒在匠人们忙碌的身影上,洒在那些精致的瓷胎上,像是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窑口的火焰越来越旺,热浪滚滚,匠人们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专注而虔诚的神色,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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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窑的工序,一直忙到正午才结束。新窑的窑门被缓缓关上,青石板门严丝合缝,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火口,用来添加燃料。李老头和陈师傅一起,将准备好的燃料——干燥的桂树枝、松木柴和竹片,一一添进火口。火焰舔舐着燃料,发出噼啪的声响,窑壁的温度越来越高,青石板上的纹样,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活了过来。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窑火不能断,火候不能减。”李老头对着守窑的匠人嘱咐道,“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添一次燃料,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测一次窑温。小石头,窑温的记录,就交给你了。”
小石头用力点头,手里捧着那支从京城带回来的测温计,眼神坚定:“李爷爷放心,我一定守好窑温,半点差错都不会出!”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稚子瓷坊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却又处处透着紧张的气息。守窑的匠人轮班值守,火口的火焰从未熄灭过,桂树枝和松木柴的香气,混合着陶泥被炙烤的清香,漫了整条巷子。路过的行人,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新窑的方向望一眼,眼里满是期待。
囡囡每日都会守在窑口旁,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时不时在一块备用的瓷胎上刻着纹样,她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窑里,心里一遍遍想着,自己的牡丹纹瓷瓶,烧出来会是什么模样。小柱子则每日都缠着陈师傅,询问着郎窑红釉色的烧制技巧,陈师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毕生的经验,都传授给了这个好学的少年。
小石头则成了最忙碌的人。他每隔两个时辰,就会将测温计伸进火口,仔细地记录着窑温的变化。他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他还根据窑温的变化,调整着燃料的配比,什么时候加桂树枝,什么时候加松木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三日的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李老头看着窑口的火焰,又看了看小石头记录的窑温数据,缓缓道:“火候到了,可以停火了。”
守窑的匠人闻言,纷纷停下了添燃料的动作。火口的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窑壁的温度,还在缓缓散发着余热,青石板上的纹样,在晚霞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
“还要等七日,等窑温彻底降下来,才能开窑。”李老头对着众人说道,眼里满是期待,“这七日,是最磨人的日子,也是最让人期待的日子。”
接下来的七日,像是过了七年一般漫长。稚子瓷坊的每个人,都像是揣着一只小兔子,心里七上八下的。王老爷每日都会来新窑前转一圈,嘴里念叨着“一定要烧出好瓷器”;姜茶老汉则每日都熬着姜茶,给守窑的匠人送去;陈师傅则带着匠人,修补着装窑时不小心磕碰的瓷胎,嘴里还哼着江南的小调,试图缓解大家的紧张。
终于,第七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稚子瓷坊的巷口,就挤满了人。王老爷提着桂花糕,姜茶老汉挑着姜茶担子,邻县的瓷商攥着银票,望瓷埠的匠人扛着陶泥,都朝着新窑的方向赶来。囡囡、小柱子和小石头穿着簇新的衣服,早早地等在了窑口旁,小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吉时到——开窑!”李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洪亮。
匠人们纷纷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搬开窑门的青石板。随着青石板被缓缓移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桂香、木香和瓷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让人闻之心旷神怡。窑口的温度,已经变得温热,阳光透过窑口,洒进窑里,照亮了那些静静躺在窑架上的瓷器。
“快看看!快看看!”王老爷忍不住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李老头深吸一口气,率先走进窑里。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窑里的瓷器。他走到窑架的正中央,看着那只牡丹纹瓷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囡囡紧随其后,当她看到自己的牡丹纹瓷瓶时,忍不住捂住了嘴巴,眼眶瞬间红了。那只瓷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漂亮——瓶身的釉色,红中带青,青中透粉,像是江南春日里的朝霞,瓶身上的牡丹,在釉色的映衬下,像是活了过来,含苞待放,娇艳欲滴。
“成了!成了!”囡囡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透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小柱子连忙跑到自己的老虎哨旁,只见那只老虎哨,通体莹润,郎窑红的釉色,鲜亮夺目,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拿起老虎哨,放在嘴边吹了吹,哨声清脆响亮,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动听,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小石头则走到自己的月白釉瓷碗旁,那只瓷碗,釉色温润如玉,像是盛满了江南的月光,碗口的弧度恰到好处,摸上去光滑细腻。他轻轻抚摸着碗身,眼里满是欣慰的笑容。
匠人们纷纷走进窑里,看着那些摆放在窑架上的瓷器,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那些瓷器,每一件都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釉色天成,纹样精美,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惊艳。有的瓷器,釉色红如烈火,有的青如湖水,有的白如月光,还有的瓷器,釉色像是云雾缭绕,变幻莫测,正是最难得的窑变瓷。
“好!好!好!”陈师傅看着那些瓷器,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眼眶泛红,“这新窑,果然没白建!这釉色,这纹样,比御窑房的瓷器,还要漂亮!”
王老爷看着那些瓷器,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打开漆盒,将桂花糕分给众人:“大家快尝尝!这是我特意蒸的桂花糕,庆祝咱们新窑初试成功!”
姜茶老汉也连忙倒出姜茶,递给众人:“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咱们的瓷器,定能名扬天下!”
邻县的瓷商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挤到窑架旁,争抢着想要购买这些瓷器。“李老先生!我出五百两!买这只牡丹纹瓷瓶!”“我出八百两!买这只郎窑红老虎哨!”“我出一千两!买这只窑变瓷碗!”
李老头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坚定:“诸位稍安勿躁。这第一炉瓷器,不卖。一半送给京城的太子殿下和小皇子,一半送给望瓷埠的匠人们,剩下的,摆在稚子瓷坊的展柜里,供大家观赏。”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赞。陈师傅更是激动地握住李老头的手,声音哽咽:“李老先生,这份情谊,望瓷埠的匠人,永世不忘!”
阳光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新窑上,洒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洒在众人的笑脸上。老桂树的枝头,几粒细小的花苞,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要绽放开来。运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河的碎银。
囡囡抱着自己的牡丹纹瓷瓶,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与付出,都是值得的。小柱子拿着自己的老虎哨,吹着清脆的哨声,哨声在江南的春风里回荡,像是在唱着一首欢快的歌。小石头捧着自己的月白釉瓷碗,看着碗里倒映的阳光,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李老头站在新窑前,看着满院的匠人,看着三个孩子雀跃的身影,看着那些带着桂香的瓷器,忽然想起了京城的御花园,想起了太子殿下的墨宝,想起了南北匠人围坐切磋的场景。他知道,这第一炉瓷器,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座融南北之艺的新窑,会烧出更多更好的瓷器。
这份瓷韵同心的情谊,会随着运河的流水,流向五湖四海。
而那些关于匠人、关于瓷器、关于匠心的故事,会一直流传下去,流传到岁岁年年,流传到地老天荒。
春风里,桂香袅袅,瓷韵悠悠。
江南的故事,还在继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