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大巴车缓缓驶离碗窑村,车轮碾过村口的青石板路,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也碾碎了车窗外依依不舍的目光。小柱子还站在大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天边的晚霞。直到大巴车转过山坳,车尾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他才慢慢放下手臂,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陶土的温润气息,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水彩笔,盒子上印着五颜六色的图案,是他从未见过的漂亮模样。昨天林溪把这个盒子递给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说:“小柱子,你画画那么好看,用这个肯定能画出更美的碗窑村。”他当时抿着嘴笑,心里甜滋滋的,像是揣了一颗糖。
狗蛋和小胖并肩站在溪边,望着大巴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捧着那个刻着“友谊万岁”的超级大碗。碗壁上的陶土还带着午后阳光的余温,像极了刚才孩子们掌心的温度。小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狗蛋,你说林溪他们明年真的会来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上的刻痕,那是昨天下午,他和狗蛋、小柱子一起,用小石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得手都酸了,却笑得格外开心。
狗蛋重重地点头,把大碗往怀里又搂了搂,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刚才的热闹:“肯定会来!林溪说了,明年要和我一起刻兰草,还要一起去后山摘野柿子呢!”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被揉得皱巴巴的奶糖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你看,这是小胖你给我的奶糖,我把糖纸留着,等明年你来了,我还能认出它。”奶糖纸是透明的,上面印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小胖也用力点头,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却不小心蹭了一脸的泥灰,活像个小花猫。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哨,正是狗蛋送给他的那个,哨口还带着狗蛋的指纹:“我也留着你送我的陶哨呢!回去我就把它挂在我的书包上,每天都带着。”他说着,把陶哨放在嘴边吹了吹,“嘀嘀”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山谷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惊起了溪边的几只麻雀。
溪水潺潺流淌,倒映着两个孩子倔强的身影,还有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晚霞。远处的老龙窑静静矗立着,烟囱里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和晚霞融在一起,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窑门前的空地上,还散落着孩子们揉过的陶泥,沾着桂花的碎屑,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孟婶和村里的几个妇女站在窑门口,看着孩子们的身影,眼眶也红红的。孟婶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篮子,里面原本装满了桂花糕,刚才都分给了城里的孩子们。她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张大妈说:“这些城里娃,看着娇滴滴的,没想到揉泥刻花倒是一把好手,尤其是那个林溪丫头,学东西可快了。”
张大妈点点头,目光望向大巴车消失的方向:“是啊,都是好孩子。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明年还要来呢。”她顿了顿,又笑着说,“等明年开春,咱们就多准备点陶泥,再种上几棵桂花树,让孩子们来了有得玩,有得吃。”
旁边的几个妇女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明年要给孩子们做什么好吃的,要教他们做什么样子的陶坯。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脸上,映得她们的笑容格外温暖。
大巴车里,气氛却没有村口那般伤感。孩子们的书包里塞满了桂花糕、腌菜,还有亲手烧制的陶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林溪靠在车窗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锃亮的钢笔,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笔身,脑海里全是小柱子教她刻兰草的模样。
她想起第一次拿起刻刀时,笨手笨脚地把兰草刻成了野草,惹得全村的孩子哈哈大笑。是小柱子蹲在她身边,手把手地教她握刀的姿势,耐心地告诉她:“刻兰草要轻一点,手腕要稳,就像对待好朋友一样。”他的手掌暖暖的,包裹着她的小手,刻刀在陶坯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流畅的线条。
她还想起开窑那天,当看到自己烧制的兰草纹书签出窑时,小柱子比她还要开心,跳着脚喊:“林溪,你太厉害了!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书签!”那天的阳光格外明媚,老龙窑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孩子们的作品,有歪歪扭扭的杯子,有奇形怪状的碗,还有刻着各种图案的书签,每一件都透着童真和创意。
想着想着,林溪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眶却微微湿润。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画册,小心翼翼地翻开,夹在里面的兰草纹书签滑落出来,掉在腿上。书签上的兰草栩栩如生,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釉光,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林溪捡起书签,轻轻贴在脸颊上,冰凉的陶土触感,却让她的心里暖暖的。
“林溪,你看我这个!”旁边的妞妞凑过脸来,手里举着一个玫瑰花钥匙扣,正是二丫送给她的那个。钥匙扣上的玫瑰花烧得粉嫩欲滴,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泽,是二丫捏了无数次才成功的。“二丫说,这个玫瑰是她捏了好多次才成功的,你看,多好看!”妞妞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像是这个钥匙扣是她自己做的一样。
林溪点点头,目光扫过车厢,只见每个孩子的手里都拿着一件来自碗窑村的礼物。有的拿着陶哨,有的拿着画纸,有的拿着桂花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温宁和王老师坐在前排,手里举着相机,正在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时不时传来一两声低低的赞叹。
“王老师,你看这张,”温宁指着相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这是孩子们一起揉泥的样子,你看他们的脸上,全是陶泥,像一群小花猫。”照片上,孩子们的脸上、手上都沾满了陶泥,却笑得格外灿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王老师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是啊,还有这张,开窑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这趟研学,真是太值了。”她顿了顿,又感慨道,“以前总觉得,研学就是带着孩子们走走看看,拍几张照片就算了。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研学,是让孩子们走进大山,走进老窑,亲手触摸那些传承了千年的手艺,用心感受那些最质朴的温暖。”
温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渐渐后退的青山绿水:“我已经和老刘说好了,回去之后,我们就合作开发紫陶文创产品。把孩子们的画印在陶杯上,把碗窑村的故事刻在陶盘上,让更多的人知道,在大山深处,有这样一个美丽的村庄,有这样一群可爱的人。”她的眼里闪着光,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些文创产品摆在货架上的样子。
“这个主意太好了!”王老师眼睛一亮,“我还可以组织学校的美术社团,让孩子们和碗窑村的孩子们结对子,互相寄画,互相写信。这样,他们的友谊就能一直延续下去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们互相写信的样子,一张张信纸,承载着跨越山海的友谊。
两人越聊越投机,车厢里的孩子们也渐渐活跃起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明年再来碗窑村的计划。
“明年我要带我的遥控飞机来,和小柱子一起在老龙窑前飞!”一个男孩大声说道,引得周围的孩子一阵哄笑。他的遥控飞机是去年生日时爸爸送的,能飞得很高很远,他早就想在大山里试试了。
“我要带我的公主裙来,和二丫一起穿!”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也不甘示弱地喊道。她的公主裙是粉色的,上面绣着漂亮的蕾丝花边,是她最喜欢的衣服。
“我要带好多好多的巧克力,分给碗窑村的每一个小朋友!”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摸着肚子说道,他最喜欢吃巧克力了,每次出门都会带很多。
“我要学做桂花糕,回去做给爸爸妈妈吃!”一个小女孩眨着大眼睛说道,孟婶做的桂花糕太好吃了,她早就想学了。
孩子们的欢笑声回荡在车厢里,冲淡了离别的伤感,也让这段研学之旅,多了几分来日方长的期待。
大巴车一路颠簸,渐渐驶离了山区,进入了平坦的公路。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了高楼大厦,夕阳也渐渐西沉,躲进了高楼的背后,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
孩子们渐渐累了,有的靠在座椅上睡着了,有的还在低声聊着天,手里紧紧攥着来自碗窑村的礼物。林溪也靠在车窗上,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她又回到了碗窑村,回到了老龙窑前,小柱子正蹲在她身边,教她刻兰草,狗蛋和小胖在溪边打闹,溅起一串串水花。二丫和妞妞在槐树下编花环,桂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老刘和张大爷坐在窑门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桂花粥。炊烟袅袅升起,桂花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当大巴车驶入市区,华灯初上的时候,孩子们才被陆续叫醒。家长们早已在车站等候,看到孩子们回来,纷纷迎了上去,接过他们的背包,嘘寒问暖。
林溪的妈妈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心疼地说:“溪溪,累坏了吧?快让妈妈看看,有没有晒黑?”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林溪的脸颊,眼里满是心疼。
林溪摇了摇头,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兰草纹书签,兴奋地举到妈妈面前:“妈妈,你看!这是我自己烧的书签,小柱子教我刻的兰草,好看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
妈妈接过书签,仔细端详着,眼里满是惊喜:“好看!太好看了!我们溪溪真厉害!”她轻轻抚摸着书签上的兰草纹,触感细腻温润,能感受到女儿在制作时的用心。
林溪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包桂花糕,塞到妈妈手里:“这是孟婶做的桂花糕,可甜了,你尝尝。”她还叽叽喳喳地给妈妈讲着碗窑村的故事,讲老龙窑的历史,讲小柱子的热情,讲狗蛋的调皮,讲二丫的手巧,讲那些揉泥、刻花、开窑的日子,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妈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微笑,看着女儿兴奋的模样,心里也暖暖的。她知道,这段研学之旅,不仅让女儿学到了制陶的手艺,更让她收获了友谊,收获了成长,收获了一段终生难忘的回忆。
车站里,到处都是重逢的喜悦。孩子们拉着家长的手,兴奋地展示着自己的陶坯,家长们看着孩子们手里的礼物,听着他们绘声绘色的讲述,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一个小男孩拉着爸爸的手,指着手里的陶哨说:“爸爸,这是狗蛋送我的陶哨,吹起来可好听了!明年我还要去碗窑村,和狗蛋一起摸鱼!”
爸爸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啊,明年爸爸陪你一起去。”
一个小女孩抱着妈妈的胳膊,举着手里的玫瑰花钥匙扣说:“妈妈,这是二丫送我的,她还教我捏陶泥呢!明年我要带好多发夹送给她!”
妈妈温柔地说:“好,妈妈帮你准备。”
温宁和王老师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相视一笑。王老师感慨道:“真好,孩子们都收获满满。”她从教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孩子们这样兴奋,这样满足。
温宁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又看到了碗窑村的青山绿水,看到了老龙窑前的袅袅炊烟:“是啊,真好。明年春天,等桂花再开的时候,我们再带孩子们回去。”她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王老师用力点头:“一定!”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照亮了孩子们回家的路。而在大山深处的碗窑村,老刘和张大爷还站在老龙窑前,望着大巴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张大爷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老刘,孩子们都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这些天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突然安静下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老刘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柄被磨得光滑圆润,像是握着一段沉甸甸的岁月。他望着老龙窑的烟囱,那里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炊烟,嘴角却噙着一抹欣慰的笑容:“安静了好,安静了,老窑才能好好歇歇。等明年春天,孩子们来了,它又能热闹起来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孩子们归来的场景。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和陶土的气息。老龙窑静静矗立在暮色里,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份千年不变的匠心,也守护着孩子们那句“明年见”的约定。
溪水流淌,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传承与友谊的故事。而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明年春天,当桂花再次开满枝头,当老龙窑的炉火再次燃起,那群城里的孩子,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和碗窑村的孩子们一起,续写这段未完的篇章。
山坳里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渐渐隐去,夜幕缓缓降临,星星爬上了夜空,眨着眼睛,像是在见证着这份跨越山海的约定。老龙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像是在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等待着孩子们的归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