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秋阳爬上山坳的时候,碗窑村的青石板路就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老龙窑前的空地上,早早就聚满了人,比上次烧文创时还要热闹几分。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扛着板凳的,挎着竹篮的,手里还攥着刚蒸好的桂花糕,一个个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最显眼的是村口那棵大槐树,树桠上系着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也在凑热闹。
小柱子、狗蛋、妞妞、二丫几个孩子,天还没亮就守在了窑门前。小柱子手里攥着林溪送给他的那支钢笔,笔身锃亮,上面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时不时地用衣角擦一擦,生怕沾了半点灰尘。狗蛋则搬来一块青石板,垫在窑门前,说是等会儿城里的小客人来了,好让他们站得高看得远。他还特意把自己那个“金刚不坏”小碗的陶坯位置记在心里,就等着开窑时第一个冲进去看。妞妞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林溪送她的画册,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画册里的高楼大厦和游乐园,让她对城里多了几分向往。二丫则拎着一篮子晒干的桂花,说是等会儿开窑了,要撒在窑门前,沾沾老龙窑的喜气。
老刘和张大爷拄着拐杖,并肩站在窑门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木门上的铜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锁芯里还留着上次点火时的炭灰。老刘的手心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柄被磨得光滑圆润,是他爹传下来的,也是打开老龙窑的钥匙。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这一窑烧的,不仅是碗窑村孩子们的心血,还有城里孩子们的期盼,两拨孩子的心意,都在这窑里焐着呢。
“张大爷,时辰到了吗?”老刘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锁在窑门上。他昨夜几乎没合眼,隔一会儿就起来看看窑火,生怕火候不够,把孩子们的陶坯烧裂了。后半夜的时候,他还特意披了件厚衣裳,蹲在窑门前听火声,那“噼啪”作响的火苗声,在他听来,就像是老龙窑在低声吟唱着千年的歌谣。
张大爷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窑壁,指尖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他抬头看了看天,秋阳正好,风轻云淡,是个开窑的好时辰。“到了,”张大爷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辰时刚过,开窑最吉。”他昨夜也没睡安稳,脑子里全是孩子们围着陶坯笑闹的模样,这把老骨头,盼了一辈子,就是想看着碗窑村的紫陶,能被更多人看见,能让更多孩子爱上这门手艺。
这话一出,围在窑门前的孩子们瞬间沸腾了。村里的孩子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窑门;城里来的研学团孩子们,也早就挤在了人群前面,他们是特意赶早来的,一个个穿着蓝色的研学服,背着小背包,手里还拿着小本子,准备记录下开窑的瞬间。林溪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印着花纹的小本子,本子上已经写满了这几天在碗窑村的见闻,她盼着能把开窑的每一个细节,都仔仔细细地记下来。
温宁和王老师也站在人群前面,两人手里都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了老龙窑。温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几个月前,老龙窑还是一片破败的景象,窑壁上爬满了青苔,窑门前杂草丛生,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谁也不愿意守着这门没出息的老手艺。而现在,老龙窑前人头攒动,窑火重新燃起,孩子们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场关于匠心与传承的梦。王老师也红了眼眶,她看着身边这群兴奋的孩子,心里满是感慨,这才是研学真正的意义,不是走马观花的打卡,而是亲手触摸历史,用心感受传承。
“开窑咯!开窑咯!”老刘深吸一口气,握着钥匙的手不再颤抖。他走到窑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他和张大爷合力推开窑门,一股带着陶土和桂花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炭火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地。那股气息,不浓不烈,却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醇厚,像是老龙窑在缓缓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窑膛里的灰烬,已经冷却了大半,厚厚的一层,像一层黑绒。灰烬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陶坯的影子,一个个圆润饱满,透着淡淡的釉色光泽。阳光透过窑门的缝隙,斜斜地照进去,在灰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陶坯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灵动。
“清灰!清灰!”老刘一声吆喝,声音洪亮,震得枝头的麻雀都扑棱棱地飞了起来。他特意叮嘱年轻陶工们,动作一定要轻,要慢,这些陶坯,都是孩子们的心头肉,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村里的年轻陶工们,立刻拿着长柄的扫帚和小铲子,小心翼翼地走进窑膛。他们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生怕碰坏了孩子们的陶坯。扫帚轻轻扫过灰烬,扬起一阵细碎的尘烟,阳光里,尘烟像金色的薄雾,缓缓飘散。随着灰烬一点点被扫开,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陶坯,渐渐露出了真面目——有兰草纹的书签,有粉嘟嘟的玫瑰花钥匙扣,有嵌着桂花的盲盒,还有那个被狗蛋和小胖寄予厚望的“超级大碗”。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一个个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窑膛里的动静。小柱子的手心里攥出了汗,他紧紧盯着自己和林溪一起刻的那枚兰草纹书签的位置,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想起那天和林溪一起揉泥、刻花的场景,林溪的指尖沾着陶泥,认真地跟着他学刻兰草叶,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睫毛都泛着金色的光。狗蛋则扯着老刘的袖子,嚷嚷着:“刘叔,快!快看看我的‘金刚不坏’小碗!还有我和小胖的‘超级大碗’!”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老刘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头:“别急!别急!一个个来!”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孩子,为了做那个“超级大碗”,揉泥揉得胳膊都肿了,刻字刻得手指都磨出了泡,这份心血,可不能辜负。
年轻陶工们清灰的动作很轻,很慢,每清理出一个陶坯,人群里就会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叹声。当第一个兰草纹书签被从灰烬里捧出来时,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枚书签,青灰色的釉面温润如玉,上面的兰草纹清晰灵动,叶脉分明,仿佛有风拂过,叶片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窑门,洒在书签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好看极了。更让人惊喜的是,书签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是我的!是我和小柱子一起刻的!”林溪一眼就认出了那枚书签,她激动得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拨开人群就往窑门前跑。她的辫子甩在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小柱子也跟着跑了过去,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书签。林溪把书签捧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眶瞬间红了。“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她哽咽着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这枚书签,是她亲手做的第一个紫陶物件,是她和小柱子友谊的见证,她要把它当成宝贝一样珍藏。
小柱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暖暖的。他想起两人一起揉泥、一起刻花的场景,想起林溪沾着泥点的笑脸,嘴角忍不住上扬。“这是我们一起做的,”小柱子轻声说,“等下次你再来,我们再一起做一个,刻上你的名字。”他心里暗暗想着,下次一定要把陶泥揉得更细腻,把兰草叶刻得更飘逸,给林溪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书签。
紧接着,更多的陶坯被从灰烬里捧了出来。妞妞和女孩子们捏的玫瑰花钥匙扣,烧出来是淡淡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娇嫩得像真的一样,花瓣边缘还泛着一丝浅浅的光泽,引得女孩子们一阵惊呼。有个城里的小姑娘,拿着玫瑰花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好看了!我要把它挂在我的书包上,让同学们都羡慕我!”妞妞看着自己的作品被这么喜欢,脸上露出了羞涩又骄傲的笑容,她偷偷地想,下次一定要捏出更大更美的玫瑰花。
二丫和男孩子们嵌的桂花盲盒,烧出来是米白色的,嵌在上面的桂花变成了金黄色,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打开盲盒,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好闻极了。有个城里的小男孩,打开盲盒后,使劲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惊喜地喊着:“哇!好香啊!比我妈妈买的桂花糕还要香!”二丫听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想起嵌桂花的时候,自己一颗一颗地挑,生怕把碎掉的桂花嵌进去,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最让人期待的,是狗蛋和小胖做的“超级大碗”和“金刚不坏”小碗。当年轻陶工把那个“超级大碗”捧出来时,人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那碗,比狗蛋的脑袋还大,深褐色的釉面光滑锃亮,碗壁上还刻着狗蛋和小胖的名字,碗底写着“友谊万岁”四个大字。碗身圆润饱满,没有一丝裂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看着就让人喜欢。
“没裂!没裂!”狗蛋第一个冲了上去,围着大碗转了三圈,激动得手舞足蹈,“我说吧!我做的碗,肯定结实!”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了做这个大碗,他和小胖揉了整整一下午的陶泥,胳膊酸得都抬不起来,刻字的时候,更是刻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刻得不好看。
小胖也跟着跑了过去,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大碗,发出“铛铛”的脆响,像铜铃一样。“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小胖欢呼着,抱着狗蛋的肩膀,两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胖心里暗暗想着,回去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告诉他们,自己在碗窑村,做了一个超级厉害的大碗。
紧接着,那个“金刚不坏”小碗也被捧了出来。碗身完好无损,碗底的“金刚不坏”四个字清晰有力。狗蛋接过小碗,高高举起,对着阳光看了看,又轻轻往地上一摔。“嘭”的一声,小碗弹了两下,滚出老远,依旧完好无损。
“哇!太神奇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城里的孩子们都看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有个小男孩,跑到小碗旁边,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大声喊着:“真的没碎!太厉害了!我也要做一个这样的小碗!”
老刘和张大爷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都红了。张大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超级大碗”,指尖的纹路和碗壁上的纹路轻轻贴合,他的嘴角,慢慢漾开一抹笑容。“好,好啊!”张大爷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两拨孩子的心意,都烧进陶里了,这才是最好的传承啊!”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师傅学制陶,那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也像这样,围着老龙窑,叽叽喳喳地闹着,盼着开窑,盼着自己的陶坯能烧成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老龙窑还在,手艺还在,孩子们也还在,真好。
老刘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啊!老龙窑的火,不仅烧出了陶,还烧出了友谊,烧出了希望!”他看着眼前这群欢呼雀跃的孩子,心里满是欣慰。他知道,碗窑村的紫陶,终于后继有人了,这份千年的传承,不会断了。
温宁和王老师举着相机,不停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激动人心的一刻。镜头里,孩子们的笑脸,烧成功的陶坯,还有那座古老的老龙窑,构成了一幅最美的画。王老师看着眼前的景象,感慨道:“这一趟研学,真值!孩子们不仅学到了制陶的手艺,还收获了这么珍贵的友谊,这是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回忆。”她心里暗暗想着,回去一定要把这些照片和故事,分享给更多的老师和同学,让更多的人知道碗窑村,知道这份千年的匠心传承。
孟婶和村里的妇女们,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和绿豆汤,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她们把桂花糕和绿豆汤分给孩子们,笑着说:“孩子们,吃块糕,喝口汤!庆祝咱们开窑大吉!”桂花糕是用新采的桂花和糯米蒸的,甜丝丝的,带着浓浓的桂花香;绿豆汤则熬得糯糯的,清凉解暑,喝一口,舒服极了。
桂花糕的甜香,绿豆汤的清凉,混着陶土和桂花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空地上。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吃着桂花糕,喝着绿豆汤,手里捧着自己亲手做的陶坯,叽叽喳喳地聊着天。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林溪拿着那枚兰草纹书签,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又翻出画册,把书签夹在画册里。“我要把它带回家,”林溪对小柱子说,“放在我的书桌上,每天都能看见它。”她看着小柱子,眼里满是不舍,这几天在碗窑村的日子,是她过得最开心的日子,她舍不得这里的山,舍不得这里的水,更舍不得这里的新朋友。
小柱子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递给林溪:“这个送给你,你上次说,你喜欢写字,这支笔写字特别顺滑。”这是他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现在,他要把这份珍贵,送给自己最好的朋友。
林溪接过钢笔,眼眶又红了。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小柱子:“这个送给你,里面有我画的城里的风景,还有我的电话号码,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她看着小柱子,认真地说,“明年,我还要来碗窑村,还要和你一起做陶。”
狗蛋和小胖则捧着那个“超级大碗”,跑到溪边,舀了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端了回来。“我们用这个大碗,喝一碗山里的泉水!”狗蛋大声说,“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他和小胖,一个来自山里,一个来自城里,却因为一个陶碗,成了最好的朋友。
小胖用力点头,两人一起,捧着大碗,喝了一口泉水。泉水清甜甘冽,带着山里的气息,从喉咙里滑下去,舒服极了。小胖抹了抹嘴角的水珠,笑着说:“明年我来的时候,要带城里的巧克力,和你一起分享!”狗蛋听了,笑得更开心了,他说:“我要给你摘最甜的野果子,还要带你去爬最高的山!”
女孩子们则聚在一起,交换着自己做的玫瑰花钥匙扣。妞妞把自己最得意的一朵玫瑰花钥匙扣送给林溪,林溪则把自己的发夹送给妞妞,两人拉着手,笑得格外开心。她们约定,明年还要一起做陶,一起捏玫瑰花,一起分享彼此的小秘密。
男孩子们则围在一起,讨论着下次要做什么陶。有的说要做一个更大的碗,有的说要做一个陶制的小汽车,还有的说要做一个陶制的机器人,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阳光里,他们的笑声清脆响亮,飘得很远很远。
太阳渐渐升高,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老龙窑前的空地上,依旧热闹非凡。孩子们的笑声,夹杂着桂花的甜香和陶土的气息,飘得很远很远。村里的老人们,看着眼前的景象,都笑得合不拢嘴,他们说,这是碗窑村最热闹的一天,也是最有希望的一天。
老刘和张大爷并肩站在窑门前,看着眼前的景象,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老龙窑的火,会一直烧下去,烧出一代又一代的传承,烧出一个又一个的希望。这窑火,不仅烧着陶坯,更烧着碗窑村的根,烧着一份千年不变的匠心。
温宁靠在大槐树上,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碗窑村的紫陶,会走出大山,走向更远的地方;而这些孩子们的友谊,也会像老龙窑的窑火一样,永不熄灭。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碗窑村的紫陶文创做得更好,让更多的人知道,在大山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村庄,那里的孩子们,能用陶泥,捏出一整个春天。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和陶土的气息。老龙窑的烟囱里,升起了一缕淡淡的炊烟,和秋阳融在一起,像一幅最美的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老龙窑上,洒在孩子们的笑脸上,洒在那些精致的陶坯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那么美好。
而那些孩子们亲手做的陶坯,被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包里,跟着城里的孩子们,走向了远方。它们会被摆在书桌上,挂在钥匙上,藏在抽屉里,带着碗窑村的桂花香,带着山里的灵气,带着两拨孩子最珍贵的友谊,陪伴着孩子们,慢慢长大。多年以后,当孩子们再次想起这段时光,想起碗窑村的老龙窑,想起那些一起揉泥、一起刻花的日子,心里一定会涌起一股暖暖的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