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光破晓时分,第一缕金辉穿透薄雾,斜斜地洒在碗窑村的青石板路上。老龙窑的烟囱里,青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窑膛里偶尔传出的“噼啪”声,还在诉说着三天三夜的炽烈。守窑的陶工们熬红了眼,却个个精神抖擞,手里攥着湿布,脸上手里攥着湿布,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待——今天,是开窑的日子。
祠堂外的空地上,早就挤满了人。小柱子和妞妞来得最早,天还没亮,两个孩子就揣着热乎乎的包子,蹲在窑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厚重的窑门。小柱子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张大爷送他的黄铜刻刀,刀身被磨得锃亮,刀柄上的兰草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妞妞的辫子上,系着新换的红头绳,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小脸上满是紧张,连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啃。
“小柱子,你说我们的作品,会不会烧裂呀?”妞妞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她的玫瑰花茶杯,上釉的时候手一抖,杯口沾了一小块多余的釉料,这三天来,她天天都在琢磨这件事,夜里做梦都梦见茶杯裂成了两半。
小柱子挺起胸膛,拍了拍胸脯,故作镇定地说:“肯定不会!张爷爷说了,只要用心做的陶坯,窑神老爷都会保佑的!我的兰草纹陶罐,肯定烧得又光又亮,比张爷爷的还好!”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心却也冒出了汗,攥着刻刀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说话间,村里的孩子们陆陆续续都来了,二丫、狗蛋、小石头……一个个背着小书包,脸上带着和妞妞一样的紧张与期待。二丫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她想象中桂花茶杯烧好的样子,杯身上飘着金黄的桂花,杯口冒着甜甜的香气;狗蛋则扛着一把小锄头,说要是自己的“金刚不坏”碗烧裂了,就用锄头把它埋在桂花树下,让它变成肥料,来年长出一棵结满陶碗的树。
张大爷拄着拐杖,在孟婶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窑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笑意。老刘和小李、小石头也跟了过来,老刘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这是开窑用的工具;小李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订单册,心里盘算着,要是这批孩子的作品烧得好,就挑几件最好的,寄到巴黎去;小石头则背着相机,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时辰到了,开窑!”张大爷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威严。
老刘立刻上前,拿起铁钩,小心翼翼地勾住窑门的铁环。“嘎吱——”一声沉闷的声响,厚重的窑门被缓缓拉开,一股热浪夹杂着陶土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窑膛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火光,那些码放整齐的陶坯,此刻已经披上了一层温润的釉色,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孩子们立刻涌了上去,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窑里瞧,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激动。
“哇!好漂亮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引得大家一阵惊呼。
老刘拿着铁钩,小心翼翼地把窑里的作品一件一件勾出来,放在旁边铺好的粗布上。孟婶和几个妇女,赶紧拿着湿布,轻轻擦拭着作品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第一件被拿出来的,是二丫的桂花茶杯。杯身通体呈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老龙窑的青烟,杯壁上,那些被二丫嵌进去的桂花,此刻已经化作了金黄色的印记,像是真的有桂花,在杯壁上静静绽放。二丫看到自己的茶杯,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盛满了星光,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杯壁,入手温润光滑,比她想象中还要好。“我的茶杯!我的桂花茶杯烧好了!”她兴奋地叫出声,声音都在发颤。
紧接着,狗蛋的“金刚不坏”碗也被拿了出来。碗身是米白色的,釉色均匀,碗底还刻着狗蛋歪歪扭扭的名字。狗蛋迫不及待地拿起碗,轻轻敲了敲,碗口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玉石碰撞。“真的没裂!我的碗是金刚不坏的!”他举着碗,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孩子们的作品,一件接一件地被拿出来,每一件都让大家眼前一亮。有的陶罐,釉色是淡淡的黄色,像是刚出炉的桂花糕;有的小碗,杯口泛着一圈淡淡的红晕,像是小姑娘害羞的脸蛋;还有的小摆件,虽然形态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童真童趣,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手里。
终于,小柱子的兰草纹陶罐和妞妞的玫瑰花茶杯被拿了出来。
小柱子的陶罐,通体呈青灰色,釉色温润透亮,罐身上的兰草纹,此刻已经化作了深灰色的线条,像是用毛笔细细勾勒出来的,叶片舒展,脉络清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更让人惊喜的是,罐口的边缘,因为釉料的自然流淌,形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边,像是特意镶嵌上去的,漂亮极了。
“我的陶罐!我的兰草纹陶罐!”小柱子激动地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陶罐,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他轻轻抚摸着罐身上的兰草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三天来的紧张与期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满满的喜悦。
妞妞的玫瑰花茶杯,同样让人惊艳。杯身是米白色的,釉色细腻光滑,杯壁上的玫瑰花,此刻已经化作了淡淡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真的有一朵玫瑰花,在杯壁上悄然绽放。杯口的那一小块多余的釉料,非但没有影响美观,反而形成了一颗小小的“珍珠”,在晨光下闪着光,像是上天特意赐予的礼物。
妞妞捧着自己的茶杯,眼圈红红的,嘴角却漾着甜甜的笑意。她轻轻摸了摸杯口的“珍珠”,小声说:“太好了,我的茶杯没有裂,还变得这么漂亮。”
张大爷拄着拐杖,走到孩子们身边,挨个看着他们的作品,眼里满是欣慰。他拿起小柱子的陶罐,对着阳光照了照,点了点头,赞道:“好!好!这罐身的釉色,这兰草纹的线条,比我年轻的时候做得还好!小柱子,你是个好苗子!”
他又拿起妞妞的玫瑰花茶杯,细细端详着,笑着说:“这茶杯,胎体薄厚均匀,釉色温润,尤其是杯口的那颗‘珍珠’,真是神来之笔!妞妞,你有天赋!”
孩子们围在张大爷身边,听着他的夸奖,一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小李和小石头也凑了过来,看着这些稚拙却充满灵气的作品,眼里满是赞叹。小李拿起小柱子的陶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兴奋地说:“太漂亮了!这要是寄到巴黎去,肯定能惊艳所有人!我现在就给皮埃尔馆长写信,告诉他,咱碗窑村的孩子,也能做出这么好的紫陶!”
小石头则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照片,嘴里念叨着:“这些作品,一定要放在紫陶文化博物馆的最显眼处,让所有来参观的人都看看,咱碗窑村的未来,有多厉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碗窑村。乡亲们都涌了过来,围在粗布旁,看着孩子们的作品,啧啧称奇。村里的教书先生,捋着胡子,看着这些陶坯变成的精美瓷器,忍不住赞叹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咱碗窑村的紫陶,后继有人了!”
村里的老人们,看着这些作品,眼眶都红了。他们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开窑的情景,那种紧张、期待与喜悦,和现在的孩子们,一模一样。
孟婶和几个妇女,早就准备好了庆功的点心。桂花糕、小米粥、炸油条,摆了满满一桌子。孩子们捧着自己的作品,围在桌子旁,吃得不亦乐乎。小柱子捧着自己的兰草纹陶罐,舍不得放下,就连啃油条的时候,都要用一只手护着,生怕把陶罐碰坏了。妞妞则把自己的玫瑰花茶杯,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小米粥,说要尝尝用自己做的茶杯喝粥,是什么味道。
上午的阳光,越来越暖。老龙窑前的空地上,欢声笑语不断。孩子们的作品,被摆成了一个小小的展览,每一件都透着童真与匠心。乡亲们络绎不绝地来看,有的还拿出手机,拍着照片,说要发给在外打工的儿女,让他们也看看,咱碗窑村的孩子,有多争气。
小李和老刘,忙着给这些作品登记编号。小李还特意给每件作品,都写了一段介绍,介绍作者是谁,作品的名字是什么,创作的时候有什么小故事。他说,等紫陶文化博物馆建好,这些介绍,就要和作品一起,展示给所有的游客看。
小石头则忙着和省里的文化部门联系,把孩子们的作品照片发了过去。没过多久,那边就回了消息,说要邀请孩子们的作品,去省里参加非物质文化遗产展览,让更多的人,都能看到建水紫陶的魅力。
这个消息,让整个碗窑村都沸腾了。孩子们欢呼雀跃,一个个捧着自己的作品,激动得又蹦又跳。小柱子更是兴奋地说:“我要带着我的兰草纹陶罐,去省里展览!我要让全省的人都知道,我小柱子,能做出最好的紫陶!”
张大爷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笑得合不拢嘴。他拄着拐杖,走到老龙窑前,看着那扇敞开的窑门,眼里满是感慨。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开窑的情景,想起了师傅对他说的话:“匠心不死,紫陶不灭。”如今,他终于把这句话,传给了下一代。
孟婶走过来,递给张大爷一块桂花糕,笑着说:“张大爷,您尝尝,这是用新桂花做的,可甜了。您看这些孩子,多有出息,您也该放心了。”
张大爷接过桂花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点了点头,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孩子,声音里满是欣慰:“是啊,放心了,咱碗窑村的紫陶,终于后继有人了。”
中午,孟婶做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庆祝开窑大吉。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糖醋排骨酸甜可口,清蒸鱼鲜嫩多汁,还有一大盆鲜美的老鸭汤。大家围坐在老龙窑前的空地上,吃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李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张大爷面前,恭敬地敬了他一杯酒:“张大爷,这杯酒,我敬您!没有您的言传身教,就没有这些孩子的今天,更没有咱溪云陶舍的今天。您放心,我一定会带着这些孩子,把建水紫陶的手艺,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张大爷端起酒杯,和小李碰了一下,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笑着说:“好孩子,我信你。咱紫陶的手艺,就像这老龙窑的火,只要有人添柴,就永远不会熄灭。”
小石头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敬了张大爷一杯:“张大爷,我也敬您!等紫陶文化博物馆建好,我一定请您当名誉馆长,给游客们讲讲咱建水紫陶的故事,讲讲咱碗窑村的故事。”
张大爷哈哈大笑,爽快地答应了:“好!好!我一定去!我要把咱紫陶的故事,讲给全世界的人听!”
夕阳西斜,给碗窑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晖。老龙窑前的空地上,孩子们还在围着自己的作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小柱子和妞妞,蹲在桂花树下,商量着下次要做什么作品。小柱子说,他要做一个更大的陶罐,罐身上刻满兰草;妞妞说,她要做一个茶壶,壶身上刻满玫瑰花,还要和小柱子的陶罐,凑成一对。
小李和小石头,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的身影,相视一笑。小李的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订单册,订单册上,又多了好几笔新的订单,都是冲着孩子们的作品来的。小石头的手里,则拿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紫陶文化博物馆的样子,博物馆的门口,矗立着一座老龙窑的模型,模型旁边,是一群孩子,手里捧着自己的陶坯,笑得灿烂。
晚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也带来了老龙窑的烟火气。老龙窑的烟囱里,青烟已经散尽,只有窑膛里的余温,还在温暖着这片土地。
张大爷拄着拐杖,站在老龙窑前,看着天边的晚霞,看着那些充满活力的孩子,眼里满是希望。他知道,建水紫陶的故事,还在继续。它从千年的岁月里走来,在巴黎的艺术殿堂里绽放,如今,又在碗窑村的孩子们手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而那些稚手抟泥的作品,那些在窑火中脱胎换骨的瓷器,将会带着碗窑村的匠心,带着孩子们的梦想,走向更远的地方,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它们会在省里的展览上,绽放光彩;会在巴黎的博物馆里,惊艳世人;会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诉说着一个关于传承与创新的故事,一个永远不会落幕的故事。
夜色渐深,碗窑村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老龙窑前的空地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孩子们都回家了,手里还捧着自己的宝贝作品,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小李和小石头,还在忙着整理订单和图纸,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张大爷也慢慢走回了家,手里还拿着小柱子的兰草纹陶罐,罐身上的兰草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把陶罐放在窗台上,对着月光,轻轻摩挲着。窗外,桂花的香气,飘进了屋里,也飘进了他的梦里。梦里,他看到老龙窑的火,越烧越旺,看到孩子们的作品,摆满了全世界的博物馆,看到建水紫陶的名字,响彻云霄。
老龙窑的余温,还在温暖着这片土地。而那份传承千年的匠心,也在孩子们的手里,闪闪发光,永不熄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