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才哪到哪?
杨帆的审判,才刚刚拉开帷幕。
他伸手拿起面前那张纸,那是工作人员早先发到每位股东手中、印着杨远清所谓“纾困方案”的简报。
杨帆用食指与中指夹着纸页,缓缓举到齐眉的高度。
仿佛那不是一份承诺书,而是一张有待当场验明的伪证,一件必须曝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赝品。
“接下来,”他的声音平稳如尺规划过冰面,“让我们耐着性子,再仔细看一看,杨远清先生为我们所有人,精心绘制的这张……未来大饼。”
“第一条,”他垂目念出声,“积极对接有实力的新产业投资方,预计可引入不少于二十亿人民币的战略资金支持,缓解集团流动性压力。”
“二十亿?”他当即嗤笑出声,“杨董事长,当着这么多明眼人的面,咱们就别玩这些虚头巴脑的文字游戏了。”
“请问,你口中这个有实力的新产业投资方,姓甚名谁?是国内资本,还是海外基金?是纯粹的财务投资者,还是真有产业协同能力的行业巨头?”
他语速不疾不徐,每个问题却直击要害:
“双方的合作意向,具体走到哪一步了?是仅仅喝过茶、聊过天,还是已经签署了保密协议?尽职调查启动了吗?尽调团队进场了吗?”
“这二十亿,具体是什么性质?股权融资?可转债?或是过桥贷款?如果是股权融资,你打算出让多少股份?估值依据是什么?是按照现在跌穿地板的股价,还是你梦里那个辉煌时期的市值?”
他每问一句,台下了解资本运作的高管与机构股东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些问题太具体、太要害了,刀刀见血,根本不是含糊其辞能蒙混过去的。
“在梦想集团当前银行停贷、信用评级下调、股价崩盘、司法调查悬顶的情况下,”杨帆的声音陡然转冷,“任何一家稍有风险意识的投资机构,都会把风险溢价调到天上去!”
“他们会提什么条件?对赌协议肯定跑不掉,业绩承诺会苛刻到你根本不可能完成。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会直接要求控股权,或至少是足以左右重大决策的一票否决权!”
“他们会要求彻底清洗董事会,要求更换核心管理层,甚至要求把整个集团的资产与债务拆开揉碎,重新评估、剥离、重组!”
说到这儿,他转过头看向主席台那道身影:
“所以,你所谓的‘深度接触、积极对接’,恐怕到现在,连一份像样的、有约束力的投资条款清单都没拿到手吧?!”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来安抚股东,给市场画饼充饥——”
杨帆手腕一振,将那页纸轻飘飘地丢回发言台。
“这不是救市,是拖延时间,是饮鸩止渴!”
台下已响起一片压抑的附和声与议论声,如潮水初涌。
“第二条,”杨帆的声音继续响起,“剥离非核心业务及不良资产,回笼资金,聚焦个人计算机核心主业。”
他顿了顿,这次连嗤笑都省了,直接亮出刀刃:
“剥离不良资产?聚焦主业?听起来很美,是吧?”
他的目光转向台下几位分管相关业务、此刻面色已尴尬至极的高管。
视线所及,几人纷纷低头。
“但咱们得说点实在的。”
“梦想集团那些所谓的非核心业务,尤其是前几年跟风大举投入的房地产业务,还有那些在海外投资、至今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高科技项目,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根本不需要回答,答案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那是沉没成本高企、资产质量恶化、现金流持续失血的烂摊子!是集团财务报表上最难看、最拖后腿的负资产!”
杨帆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在眼下集团市场信用已跌入谷底的时候,这些资产摆在市场上,根本不是什么可以变现的宝贝,而是谁都怕沾手的烫手山芋!”
“你想剥离?可以啊。”杨帆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姿态,“谁来接盘?接盘的条件是什么?”
“大概率是巨额折价,打三折、两折,甚至一折甩卖!更可能的是,接盘方还会要求集团反过来提供担保,或承诺未来的业绩补偿!”
“这是回笼资金吗?这是二次割肉!是让已经大出血的伤口再次撕开,继续失血!”
“至于所谓的聚焦pc主业……”杨帆摇了摇头,“杨董事长,时代变了。梦想的pc业务,有多少是自己的核心技术?加入wto后,戴尔、惠普这些国际巨头即将全面进入国内市场,梦想集团靠什么撑下去?你心里真没数吗?”
“你的这个聚焦方案里,有具体的产品线调整计划吗?有下一代技术的研发投入预算吗?有线下渠道如何改革、线上渠道如何搭建的具体路线图吗?”
“通篇看下来,只有空洞的口号!正确的废话!用口号来拯救一个深陷泥潭的业务?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第三条,”杨帆已完全进入了状态,“全面升级集团风险控制体系,引入独立第三方监督机制,确保公司治理透明合规。”
这一次,他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诮,开口便是直接的讽刺:
“风险控制?独立监督?透明合规?”他将这几个词重复了一遍。
“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违法犯罪都约束不了、甚至不惜动用一切资源助其潜逃出境的父亲,现在来跟我们谈企业的风险控制?”
“一个为了维护姻亲私情,就敢公然调用上市公司资金、干扰司法调查的董事长,现在来向我们承诺公司治理透明合规?”
他缓缓摇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杨远清先生,你这出戏,是不是演得有点……太过了?你打算让谁来监督你?自己监督自己吗?还是让你那位刚从高盛离开、擅长资本运作的女儿来监督?”
被点名的杨静怡,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这套说辞,”杨帆的声音冰寒刺骨,“除了能糊弄一下不懂行的外行和追逐热点的媒体,有任何实际意义吗?这不过是危机公关手册里最廉价的废话!”
“至于第四条,”杨帆再次拿起那张纸,看向最后一条。
也是杨远清试图展现“担当”的一条,“董事长本人自愿降薪百分之九十,集团所有高管薪资冻结,与公司共渡时艰。”
“你个人在梦想集团的年薪,加上各类奖金、津贴,一年是多少?即便按公开报表最保守的数字,也是八位数。”
“降薪百分之九十,”他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砍掉”手势,“对你个人的生活水准,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吗?”
“你车库里的那些豪车,会因此少一辆吗?你名下遍布各地的别墅、庄园,会卖掉一套吗?你和你的家人出入顶级会所、享受私人定制服务的生活方式,会改变分毫吗?”
答案不言而喻。
“不会。”杨帆自己给出了结论,语气平静如陈述事实,“因为你这么多年持有的集团股份,历年获得的巨额分红,早已为你和你的家族,积累了十辈子都挥霍不完的财富。财务自由?你早就自由到忘了责任二字怎么写。”
“用这一点点象征性的、对你而言不痛不痒的‘牺牲’,来绑架所有高管的薪资,来试图营造一种‘董事长都这样了,大家也要同甘共苦’的悲情氛围——”
“凭什么?这算哪门子担当?这不过是用来掩盖你在战略和管理上失败的遮羞布!”
“还有这句,一个月内让大家看到转机的承诺……”
杨帆摇了摇头,语气里只剩下冰冷的否定:
“更是无稽之谈,是痴人说梦。”
他逐条拆解,逻辑严密如推倒多米诺骨牌:
“股价的修复,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和持续性的实质性利好,一个月够吗?司法调查的流程,有其固有的严肃性和周期,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的吗?”
“银行恢复授信,需要重建信用,需要拿出切实可行的业务前景和还款保障,一个月能做到?消费者对梦想品牌的信心,已经崩塌至谷底,重建品牌声誉是漫长而艰难的工程,一个月能逆转?”
“所以,你这一个月的承诺,唯一可能的目的——”
杨帆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缓缓扫过台下脸色惨白的杨静怡,以及几位眼神闪烁、明显属于杨远清派系的高管,最终落回杨远清灰败的脸上。
“就是争取时间。”
“为你自己,或为你接下来可能选定的接班人——”
“进行最后的布局、利益输送和权力交接安排!争取在不可避免的权力更迭中,最大限度地保留你个人的残余影响力,完成家族利益的最后转移!”
“综上所述!”
杨帆骤然拔高声音,那声音如钟磬震鸣,在会场每一个角落轰然回荡:
“杨远清所谓的四大脱困方案,条条空洞,句句苍白!它无关拯救,只关苟延残喘;无关责任担当,只关权谋算计!”
“这根本不是一个企业家痛定思痛、刮骨疗毒的救赎计划!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失败政客在穷途末路时,使出的拖延战术、障眼法!”
“这样的方案,这样的承诺,如果今天还能赢得在座任何一位股东的信任,还能获得丝毫同情——”
杨帆的目光如凛冬寒风,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杨远清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一字一顿,如同将判决刻入石碑:
“那将是对所有股东智商的羞辱!是对资本市场基本规则的践踏!是对责任二字最彻底的背叛!”
最后,他将视线投向台下所有翘首以盼、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股东们。
“梦想集团今天需要的,不是一次充满算计、注定失败的续命!”
“而是一次彻彻底底的、脱胎换骨的重生!我们不需要旧时代的挽歌与哀鸣,我们需要的是新时代昂扬奋进的序章!”
“罢免杨远清——”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叩击在每个人心头:
“不是为了否定梦想集团的过去!而是为了切断那个导致集团不断坠落、毒害公司肌体的致命毒瘤!”
“是为了让真正有能力、有远见、尊重市场规则、敬畏法律底线、心中真正装着全体股东利益的人——”
他停顿一瞬,让接下来的话语凝聚全部力量:
“站出来,带领这艘曾经辉煌、如今搁浅的巨轮,驶出眼前的迷雾,奔向属于它的、崭新的蓝海!”
“我的发言完了。”
“如果杨远清董事长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可以进行反驳和质疑。”
杨帆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初:“我随时接着。”
说完最后一句,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利落转身,沿着来时的过道,步履沉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是长达数秒的、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仿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绪,都被他那番鞭辟入里、摧枯拉朽的发言彻底抽空。会场化作一帧静止的画面,只有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沉。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澎湃、都要持久的掌声,如海啸般骤然爆发!
整个会议大厅都在声浪中微微震颤!顶灯的光芒仿佛也随之波动!
所有的犹豫、摇摆、被旧日情分或空头支票勾起的那微弱同情,在杨帆的质问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中小股东们激动得满脸通红,许多人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用力鼓掌,手掌拍得生疼也不愿停下!
“说得好!!”
“这才是大实话!!”
“句句在理,针针见血!!”
“罢免!必须罢免!!”
“我们支持罢免议案!!”
“杨帆!杨帆!杨帆!!!”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出了这个名字,起初还有些零落试探,但很快——就如同野火燎原,迅速点燃了所有人胸中积压已久的情绪!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呼喊,声音汇聚成一股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整齐的声浪,有节奏地冲击着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杨帆!杨帆!杨帆!!!”
在这一刻,在这些普通股东心中,杨帆早已超越了“杨远清儿子”的身份,也超越了“神秘搅局者”的标签。
他成了民意的代言人,成了刺破黑暗混沌的希望之光,甚至成了他们潜意识里共同认可的、或许真有能力带领梦想集团走出绝境的,唯一人选。
主席台上,杨远清在那山呼海啸般的“罢免”声浪中,身体猛地剧烈一晃!
他最后强撑着的那点力气,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终于被最猛烈的民意海啸,彻底击得粉碎!
他眼前陡然一黑,耳中只剩下无尽的、嘈杂的轰鸣。
随后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沙土的泥塑,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身躯重重跌落在皮质座椅中,又顺着椅侧滑落。
“爸——!!!”
台下,杨静怡发出一声尖叫,疯了一般从座位上弹起,跌跌撞撞地冲向主席台。
几个同样慌了神的工作人员也手忙脚乱地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扶住那具已双目紧闭的躯体。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股东席首位,杨明祖老爷子将台上这混乱狼狈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主席台中央,敲了敲话筒。
“肃静。”
“根据公司章程及本次会议既定议程,现在宣布:休会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会议准时恢复,进行本次罢免议案的表决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