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的现身,宣告罢免杨远清已成定局。
众人的目光在主席台上面色灰败的杨远清父女、台下淡然伫立的杨帆以及主持会议的杨明祖等董事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观看一场无声的三角对峙。
杨帆没有走向预留的股东席位,而是在靠近过道的一个空位坐了下来,林晚与律师分坐两侧。
这个位置并不显眼,却能让会场的每一个角落都轻易看见他。
他坐定后,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仿佛刚才引发骚乱的人不是他,只是一位最普通的旁听者。
但这种刻意的低调与平静,反而形成一种更强大的压迫感。
就像暴风眼的中心,越是宁静,越令人心悸。
杨明祖眉宇舒展,示意主持人开场。
“各位股东、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我宣布,梦想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第一次股东大会,现在正式开始。”
“本次会议的核心议程,也是唯一表决事项,是审议《关于罢免杨远清先生公司董事长职务的议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杨帆的方向略微停留,随即拿起文件照本宣科:
“提案理由基于以下事实:第一,在杨远清先生担任董事长期间,其直系亲属涉嫌多项严重违法犯罪行为,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与舆论风暴,直接导致集团商誉遭受毁灭性打击,品牌价值严重受损。”
“第二,上述丑闻及后续关联事件引发资本市场剧烈震荡。集团股价自事件曝光以来累计跌幅已超过百分之六十,数次触发跌停,市值蒸发逾百亿元,严重损害全体股东,尤其是广大中小投资者的切身利益。”
“第三,集团因此正面临多家监管机构的正式立案调查与问询,多项业务合作被迫中止,银行信贷额度收紧,供应链出现不稳定迹象,公司正常经营与持续发展能力受到严峻挑战。”
“第四,作为集团最高决策者,杨远清先生对上述危机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与管理责任。其未能有效约束亲属,未能建立有效的风险防控机制,在危机爆发后的应对措施亦被证明迟缓且效果有限。”
“综上,董事会认为,杨远清先生已不再适合继续担任公司董事长。为维护公司及全体股东利益,挽救公司于危难,必须进行最高管理层的更换。现提请股东大会审议表决。”
每一条理由都像一记冰冷的铁锤,敲在杨远清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上。
尤其是“直系亲属、未能有效约束”这些字眼,将他最后一点身为丈夫、父亲与领导者的尊严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才能勉强维持面上的平静。
主持人宣读完毕,会场内一片寂静。
这份议案措辞严谨、事实清晰,几乎堵死了所有情感辩驳的空间。
它代表的已非个人好恶,而是冰冷的规则与集体意志。
“现在,”主持人看向杨远清,“根据议程,被提议罢免人杨远清先生有权进行陈述和辩解。杨董,请。”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杨远清身上。
杨远清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杂念与最后一点力气都吸进去。
他缓缓起身,走到主席台正中的发言席,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
他的目光首先避开了台下杨帆所在的方向,缓缓扫过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
许多老面孔,曾与他一起在办公室熬夜、在酒桌上畅谈未来。
此刻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惋惜,也有躲闪。
杨帆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部署。
手中那份“脱困措施”发言稿,此刻捏在手里却轻飘飘的。
里面的每一个字在杨帆登场后,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他不能放弃。
“各位股东朋友,各位老兄弟。”
杨远清开口了,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
他刻意放慢语速,试图营造一种沉稳而恳切的氛围。
“刚才宣读的是事实。我属于管教,儿子杨旭犯了错,闯了大祸,给集团、给在座的各位带来了无法估量的损失和伤害。作为父亲,作为董事长,我难辞其咎。”
他低下头,停顿数秒,姿态沉重而痛心。
再抬起头时,眼圈似乎有些发红。
“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想跟大家说的,不仅仅是认错。”
他的声音稍稍提高,听来饱含情感:
“我想请大家看看梦想集团这四个字!看看我们脚下这栋大楼!看看外面那些还在运转的工厂和门店!”
“三十年前,它是什么?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传达室!是我杨远清,带着几十个老兄弟,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个订单一个订单去求,一口馒头一口咸菜,硬生生把它做到了今天!做到华夏pc行业的龙头!做到上市!”
“这二十多年,风里雨里,刀山火海,我杨远清什么时候退缩过?什么时候放弃过?我把一辈子、把最好的年华,全都献给了梦想集团!它就像我的另一个孩子!”
动情的回顾,创业的艰辛,成功的辉煌——
从他这位创始人兼董事长口中说出,带着沉重的历史情感。
会场里,不少年长的股东与高管眼中流露出动容。
就连一些中立股东也微微颔首。
功劳,是无法抹杀的历史。
杨远清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他话锋一转,从历史转向未来:
“是,集团现在遇到了难关,天大的难关!但难道就意味着,一定要用罢免董事长、彻底否定过去的方式来解决吗?”
“不!我认为越是危难时刻,越需要了解集团根脉、熟悉行业规则、拥有广泛人脉与深厚经验的人来掌舵!我承认我有错,但我对梦想集团的了解、对这个行业的理解、在关键时刻调动资源的能力,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而且,我并非坐以待毙!”
他举起手中那份发言稿,仿佛举起一面战旗:
“过去一周,我彻夜未眠,与核心团队制定了详尽的《梦想集团短期脱困与中长期振兴方案》!”
语速加快,试图以具体措施重建可信度:
“第一,我已与国内至少三家有实力的产业资本和投资机构进行深度接触,他们看好梦想的实体根基与品牌价值,愿在集团完成必要调整后,提供不少于二十亿元的资金支持与战略协同!”
“第二,我们将立即启动对非核心、亏损业务的剥离与重组,包括部分地产业务与海外亏损子公司,回笼资金,聚焦pc主业与正在孵化的服务器业务!”
“第三,全面升级内部风控与合规体系,引入独立监督机构,重塑公司治理形象!”
“第四,我承诺,我将主动降薪百分之九十,直至集团扭亏为盈!所有高管薪资冻结,共渡时艰!”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
“请各位再相信我一次!再给梦想集团一次机会!也给我杨远清,这个为它付出一生的老人,最后一次机会!”
“我以人格与全部声誉担保: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我一定让集团看到切实的转机!如果做不到我不用你们罢免,我自己引咎辞职!”
承诺、具体措施、悲壮的姿态,加上最后近乎赌咒的保证。
这番话若放在杨帆出现之前,或许真能打动不少人。
但此刻,当他说出“无法替代、广泛人脉”时,台下不少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个安静坐着的年轻人。
杨帆的淘宝网与ttalk,展现的是另一种维度的人脉与资源。
上亿用户的流量入口与恐怖的资本号召力。
只要杨帆一句话,无数资本会挤破头赶来。
对比之下,杨远清口中的“产业资本”与“二十亿”,似乎不再那么震撼。
而他说“一个月看到转机”时的那份急切与缺乏底气,更被无形放大。
在梦想集团股价腰斩、信誉破产的当下,这样的承诺听来更像走投无路者的绝望呐喊,而非可信的商业计划。
但情绪的煽动终究起了作用。
会场内出现短暂沉默,随即一些声音响起,先是零散,继而汇聚成片:
“杨董不容易啊!”
“二十多年的功劳,不能一笔勾销!”
“再给一次机会吧!现在换人,万一更糟呢?”
“对!支持杨董!让他试试他的方案!”
发声的正是杨远清提前安排好的嫡系老臣,与部分私下沟通过的持股代表。
有人神情激动,仿佛真被杨远清的真诚感染;有人眼神闪烁,喊口号时甚至不敢看向杨帆方向,显然是硬着头皮完成任务。
但他们的附和,确实在死水般的局面中搅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部分原本坚定支持罢免的中立股东露出了犹豫神色,低声交头接耳:
“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他对行业确实熟。”
“罢免容易,罢免之后谁上?董事会那帮老家伙?还是那位?”
有人悄悄指了指杨帆,“那位倒是厉害,可梦想集团毕竟是因为他才”
“他那个脱困方案,听着是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谱”
甚至有位机构股东代表犹豫着举手,示意想提问。
问题明显是想了解更多关于“二十亿纾困资金”与“业务剥离细节”。
局面似乎出现了微妙的松动。
杨远清那颗沉到谷底的心,仿佛被几根细弱的丝线又往上拽了拽。
他站在台上,紧紧盯着台下那些犹豫、讨论的面孔,手心冒汗。
主席台上,杨明祖等几位董事看到这一幕,依旧气定神闲。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果然如此”的淡漠,以及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他们早就料到杨远清会垂死挣扎,也料到会有人被旧情与空头支票打动。
原本他们也准备了应急方案,但现在那份方案用不上了。
因为他们有了更强大的盟友。
杨明祖的目光越过骚动的会场,落在杨帆身上。
是时候了。
他轻轻敲了敲话筒,制止场上的嘈杂:
“杨董的陈述完毕。对于罢免议案,各位股东如有疑问或意见,现在可以提出。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明确地投向杨帆所在的方向:
“杨帆先生,作为集团重要股东,对于刚才杨远清董事的陈述以及本次罢免议案,您是否有什么看法,想对大家说一说?”
一刹那,全场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指挥棒牵引,再次聚焦到那个坐在过道边、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那些刚刚还在为杨远清呼喊的嫡系,声音戛然而止,眼神闪烁不定。
那些犹豫不决的中立股东,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他们最想听的,不就是这位“搅局者”兼“潜在救世主”的态度吗?
杨静怡在台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死死盯着杨帆——她最害怕的时刻,来了。
而主席台上,刚因一丝松动而略微挺直腰板的杨远清,在听到“杨帆先生”四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脸上那勉强维持的沉稳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看向杨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祈求。
他的一颗心高高地、高高地吊了起来,悬在悬崖边上。
狂风,即将到来。
而风眼中心的杨帆,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
缓缓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