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东三环。
一家新开不久的高档法式西餐厅,隐秘地藏在写字楼顶层。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京都的璀璨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
靠窗的位置,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水晶杯里猩红的酒液微微晃动。
杨静怡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对面,江初月也举杯示意,但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勉强。
两人曾经都是这座城市的焦点人物——一个是高盛最年轻的华人高级投资经理,一个是江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可现在?
杨静怡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香奈儿的经典套装,妆容精致,但眼下的青黑再厚的粉底也盖不住。
两个月前,她踏上京都这块土地,自信满满地抛出那份 b 轮融资方案,以为可以拿捏那个亲弟弟,为自己在投行的地位再加一块砝码。
结果呢?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那个弟弟拒绝跟她合作,然后转头接受了红杉和软银的报价。
她玩火自焚,被高盛火速开除。
理由很刺眼:“严重违背商业道德,涉嫌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损害公司声誉。”
投行圈没有秘密。
她被高盛扫地出门的事,一夜之间传遍整个行业,而她也成了业内的小丑。
她灰溜溜回到梦想集团,父亲杨远清给她安排了个投资部负责人的位置。
听起来不错。
可梦想集团现在还有钱投资吗?
股价天天跌停,银行断贷,监管调查别说投资了,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发出来都是问题。
“呵”杨静怡自嘲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大口酒。
红酒入喉,涩得发苦。
“静怡姐,”江初月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哑,“咱们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比杨静怡更惨。
江氏集团主营 3c 产品配件,一直跟梦想集团有长期合作。
自从加入了杨静怡的小团体后,江家也拿到了几笔不小的订单。
前段时间杨远清牵头搞“线下零售联盟”对抗淘宝网时,江家也在积极跟进,动用了大量资源和人脉。
结果呢?
淘宝网越做越大,梦想集团股价崩盘,合作订单锐减八成。
更致命的是,因为站队太明显,加上得罪了扬帆科技,现在圈子里对江氏集团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我爸昨天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整整一个小时。”江初月低头看着酒杯,眼圈发红,“他说江氏至少要五年才能缓过这口气,五年啊”
在此之前,她是家族里最被寄予厚望的小辈,现在在家族企业里失去信任,在行业里被打上标签,她还能有多少机会?
“我们都输给了同一个人。”杨静怡的声音很平静,“杨帆。”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两个人的心里。
江初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不明白!他凭什么?就凭那个破网站?就凭他会忽悠?”
“就凭他赢了。”杨静怡淡淡地说,“商业世界里,赢家通吃。输了就是输了,找再多理由也没用。”
她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嘲笑着她们的失败。
“你爸那边股东大会,真的没转机了?”江初月试探着问。
“转机?一个市值蒸发超过百分之六十、银行停贷、交易所发了退市风险警示的公司,有什么资格谈转机?”
杨静怡摇摇头:“何况老爷子都点头了,董事会那些老狐狸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爸被罢免,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两天后,上午十点,股东大会。到时候,他就不再是梦想集团董事长了。”
说这话时,她心里满是悲伤。
这意味着,她最大的依仗没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的霓虹闪烁,映照着她们同样黯淡的眼眸。
这顿价格不菲的晚餐,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更像是一场对辉煌过去的无声祭奠。
“其实”江初月忽然打破了沉默,“有时候我真挺佩服杨帆的。”
“不,是害怕。你看他,不声不响,下手却一次比一次狠。对付你们杨家是这样,对付百度和腾讯,我看也是招招致命。”
“跟他作对的,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她顿了顿,看向杨静怡。
“你说,梦想集团这次杨伯伯之后,谁来掌这个舵?”
这个问题,在杨静怡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
她放下酒杯,身体靠着椅背,目光变得专注了一些,“不知道,无论是谁接手,都很难。”
她语速平缓,“不过结果也无非两条路。第一,彻底去家族化,引入职业经理人团队。这也是最符合『现代企业治理』的选项,能最快稳定投资者情绪,切割负面关联。”
“第二”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按照很多家族企业的传统,子承父业,或者从家族内部选拔。”
“虽然听起来有点老套,但在董事会里,那些跟了杨家几十年的老臣子,未必不会考虑这个选项。毕竟,职业经理人是外人,而姓杨的,至少在名义上,还代表着这个家族的延续和责任感。”
“子承父业?”江初月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嘲讽。
“杨旭那个废物现在还在美国监狱里等着引渡吧?杨家第三代里,还有谁能拿得出手?你那个堂弟杨昊?听说就是个玩咖,泡在沪市酒吧里,公司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插进了一把尘封已久的锁。
江初月似乎没注意到杨静怡细微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要我说啊,静怡姐,你也是杨家人,还是嫡长女。论能力,你比杨家那些草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论履历,你以前是高盛亚洲区投资负责人,这份简历在华夏商界有几个同龄人比得上?论对资本市场的了解,谁比你更清楚现在梦想集团需要什么?如果真要走第二条路”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杨静怡,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你为什么不试试,去争一争那个董事长的位置?”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杨静怡的脑海中炸响。
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她之前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但现在江初月问出来了!
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咚咚咚,一下重过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董事长的位置梦想集团董事长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是有魔力一般,驱散了她心中弥漫的灰败,点燃了一簇灼热的火焰。
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整个思维。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我?
杨旭是废了,杨家其他子侄,要么平庸,要么纨绔,要么年幼。
而她自己呢?
她迅速在脑中调出了那份熟悉的投行分析框架:
优势:?
身份正统:杨家嫡长女,血缘上具备继承的合法性与情感上的某种正当性,尤其对部分念旧的元老和员工有安抚作用。
能力出众:国际顶级投行核心岗位历练,精通资本运作、财务分析、战略规划,这正是当前深陷财务与信誉危机的梦想集团最急需的。
视角独特:既有国际视野,又了解国内情况;既在外部顶尖平台掌管过无数企业生死,又了解家族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她能扮演桥梁角色。
危机标签:她本人虽在梦想集团任职,但某种程度上可以与杨远清的“决策错误”进行切割,塑造一个“受父辈牵连但有能力挽狂澜”的悲情进取形象。
无更好选择:职业经理人空降风险大,且未必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家族内部确实没有明显比她更合适的成年候选人。
劣势:?
性别:在相对传统的家族企业中,女性掌舵可能面临隐性阻力。
过往关联:曾深度参与针对杨帆的行动,可能会引发杨帆及其盟友的警惕甚至进一步打击,但此时杨帆的主要火力在杨远清,而且她威胁不大,或许可以谈判?
经验:缺乏直接管理大型实业企业的经验?。但这可以通过组建专业团队弥补,而且,现在梦想集团需要的可能不是管理,而是资产重组的投行手段。
父亲的意愿:杨远清会同意吗?
他会甘心把位置交给一个女儿,而不是儿子或职业经理人吗?
劣势存在,但并非不可克服。
而优势,在当前的局面下,显得如此鲜明而诱人。
尤其其中一点,无更好选择。
这几乎是所有权力更迭中,野心家最梦寐以求的局面。
心跳越来越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来一种久违的兴奋感。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更是蛰伏已久的野兽嗅到血腥味的本能冲动。
颓唐、沮丧、自怨自艾,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她仿佛又回到了在高盛指挥数亿美金项目的时刻,眼神锐利,头脑清醒,目标明确。
董事长。
掌控一家曾经市值数百亿的上市公司。
哪怕它现在风雨飘摇,但那仍然是一个帝国倒塌后留下的王座。
坐上它,她就不再是笑话,而是能够主导自己命运、甚至决定一个商业帝国生死的人!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真实,让她几乎无法再安稳地坐在这里。
“初月,”杨静怡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我突然想起有点急事,需要先走一步。这顿饭我请。”
江初月愣了一下,看着她闪烁着野心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先忙。”
杨静怡招手叫来侍者,快速刷卡结账,动作干脆利落。
拿起椅背上的羊绒大衣穿上,临走前,她再次看向江初月,“今天谢谢你,初月。真的。”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了餐厅。
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她却感觉浑身发热。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前往梦想集团,父亲杨远清最近一直独自待在办公室。
一路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完善着说辞,评估着父亲可能的各种反应,思考着如何打动他,如何利用他最后的余威和影响力。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下。
杨静怡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寒风里。
她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门。
“爸,是我。”
“进来。”
办公室只亮着一盏台灯,杨远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佝偻而苍老,与之前那个叱咤风云的商界巨子判若两人。
他面前摊着一些文件,但眼神空洞,显然并未在看。
“静怡?这么晚,有事?”他的声音沙哑无力。
杨静怡在办公桌前站定,背脊挺得笔直。
她看着眼前这个给予她生命、也带给她无数荣耀与此刻屈辱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但所有的情绪,最终都被那股熊熊燃烧的野心压了下去。
办公室安静极了,能听到窗外风过的声音,和她自己清晰而有力的心跳。
她迎着父亲的目光,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爸,我想当梦想集团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