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尊重亲生父亲?
公然背叛家族?
还真是什么肮脏的污水都敢往他身上泼!
如果此刻站起来,指着他鼻子,用“不孝”、“背叛”这些字眼来骂他的,是杨远清本人。
杨帆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或许,心底那压抑的愤怒,真的会冲破理智的堤坝,化作燎原的野火。
可惜。
站出来的,只是一个被人驱使的炮灰。
杨远清,终究还是那个只敢躲在幕后、爱惜自己羽毛的懦夫!
杨帆没有立刻起身回应,而是旁若无人地拿起了杯子,喝了一口。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十秒。
就在许多人以为,杨帆要被这记阴毒的提问扰乱,陷入互相指责时——
他才终于放下了杯子,站起身。
他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位梦想集团的女负责人。
“我很遗憾。”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或起伏。
“在这样一个旨在讨论产业发展、关乎未来千万人就业机会和商业模式变革的公共政策会议上,竟然会听到如此私人化的、且带有强烈情绪导向的提问。”
他的目光缓缓环视全场,仿佛在寻求某种印证:
“这让我对提问者本人,以及她背后所真正代表的立场与意图,产生了不小的疑问。”
“质疑你的职业素养。”不等对方回应,杨帆接着说,“更质疑你,以及派你出来提问的人,究竟有没有基本的大局观。”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他的身影更具压迫感。
“在这样一个各方汇聚、本应探讨如何构建更健康商业生态的严肃场合,在所有人都希望听到具体问题、建设性意见的时候——”
他直视着那位女负责人,目光如冷电:
“你,却选择了一个最廉价、最没有技术含量、同时也最暴露提问者水平的问题。”
“一个试图用私人情感和家庭伦理,来绑架公共政策讨论的问题。”
“一个处心积虑,试图将复杂的商业竞争与模式创新,恶意降格为街头巷尾家庭纠纷的问题。”
每说一句,女负责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所以,我很好奇,”杨帆笑了笑,“究竟是基于怎样的思维模式和狭隘的商业逻辑,才会让你认为,纠缠于一位企业家『该回哪个家吃饭』、『该听谁的话』这种私人事务——”
他刻意停顿,让荒谬感充分发酵:
“会比讨论具体的平台规则、真实的市场数据、可行的技术解决方案,更重要、更优先、更值得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寒风刮过:
“这究竟是你个人理解能力与专业判断力的严重偏差,还是背后有人别有用心地试图用这种低级手段来转移焦点、混淆视听、破坏会议的氛围?”
他摇了摇头,那神情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这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你在你所代表的专业领域已经无话可说,理屈词穷,所以只能诉诸最下作的人身攻击。”
“第二,你和你身后的人对这场由部委联合召开的会议的性质与分量,缺乏最基本的敬畏与尊重。”
女负责人张大了嘴,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巨大的羞辱感和来自全场目光的压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杨帆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反而微微偏头,换上了一种更诚恳的语气:
“如果梦想集团高管就是这样的水平那我倒真的要为梦想集团未来的前景,感到担忧了。”
杀人,诛心!
先质疑你动机不纯,再否定你专业能力,最后再忧心忡忡地替你东家的未来捏把汗!
当对手处心积虑要将你拖入泥潭,指望你在污浊中打滚时,你要做的不是俯身纠缠,而是要站上更高的地方,俯瞰他们的狼狈。
女负责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挽回颜面,却绝望地发现。
在对方已经划定的“公私分明、聚焦专业”的绝对框架下,任何进一步的纠缠,都只会让自己和背后的人显得胡搅蛮缠、上不得台面。
最后,还是王明义司长适时地轻咳一声,“好了!与会议主旨无关的个人问题,到此为止!请提问者遵守会议纪律,回到座位。”
“我们继续围绕电子商务发展的具体议题进行讨论。请各位代表保持理性、专业的发言态度。”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面对来自不同维度、不同层级的进攻。
有商业模式的、道德层面的、人身攻击的,然而全部稳稳地接了下来,甚至一次次完成了漂亮的反杀。
即便是面对阴毒的情绪陷阱,也能面不改色,从容地将问题本身和提问者一并批驳得体无完肤。
有人暗自倒吸冷气,心底惊叹。
这个年轻人,不仅深谙商业逻辑,更洞悉人心博弈,甚至对体制内的对话规则和话语分寸,都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把握。
!有人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因为杨帆展现出的,并非少年人的锐气,而是一种滴水不漏的成熟与冷酷。
和这样的人为敌真的明智吗?
杨远清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
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仿佛掌控一切的年轻身影,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被疯狂搅动的漩涡。
愤怒、不甘、震惊、挫败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下意识抗拒承认的恐惧,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令人窒息的插曲终于可以翻篇,会议能够重回正轨时——
“主持人!我还有一个问题!”
又一个声音,突兀而坚定地响起,还是梦想集团的席位区域!
另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高管“唰”地站了起来,几乎是抢过话筒。
全场愕然,随即哗然!
还要来?!没完没了了是吗?!
那位高管语速极快,好像怕被叫停,“刚才,杨帆先生高谈阔论,提到了公平、开放、普惠!那么现在,我想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淘宝网,真的像你公开承诺的那样,是一个公平、中立的市场平台吗?”
然后,他直接抛出了一个事实:
“为什么我们梦想集团,在过去一个月内,向淘宝网官方渠道提交了无数次正式、合规的商家入驻申请,却全部遭到了无理由的拒绝,或者收到一些极其模糊、语焉不详、完全无法进行具体改进的驳回通知?”
“包括我们旗下包括七个在国内市场拥有广泛知名度、良好声誉的消费电子品牌,全都遭到了贵平台毫无理由的粗暴拒绝!”
他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控诉:
“与此同时!根据市场监测和可公开查证的信息显示!淘宝网自己的平台上,却充斥着大量知名度极低、品牌历史几乎为零、甚至有的商家资堪忧的小店铺、小品牌!”
“这些商家不仅能够轻易入驻,其中不少还获得了平台主动给予的流量扶持、新人推荐、首页曝光!”
“这种鲜明的的区别对待!这种对传统知名品牌的刻意排斥!和对大量草根商家几乎无差别的敞开大门!”
他再次停顿,让愤怒的情绪达到顶点:
“这不得不让我们,让所有在场关注这个行业健康发展的同仁,乃至让所有潜在的商家和消费者,产生一个极其严肃且严重的合理怀疑——”
他拖长了语调,那三秒钟的沉默。
“淘宝网,是否正在利用其初步形成的平台影响力和流量分配权,对特定的、具有市场竞争力的传统品牌,进行刻意的排斥和封锁?”
“这是否,已经构成了《反不正当竞争法》中所明确指出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排除、限制竞争』的违法行为?!”
“这是否意味着,你口中那个美好的、要『打破中间商』的动人愿景,其最终的目的地,并非真正的普惠与自由市场,而是为了由淘宝网自己,来扮演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制定规则、决定万千商家生死的超级中间商?!”
比假货指控更致命,因为它直指平台立身之本的公正性!
比外资背景更凶狠,因为它触及监管最敏感的“反不正当竞争”神经!
比“不孝”污名更恐怖,因为它能直接引来监管力量的强制介入和生死裁决!
一旦这个指控被坐实,哪怕只是被正式立案调查,淘宝网所有“开放、赋能、普惠”的华丽外衣,将被瞬间撕得粉碎!
“流量霸权”、“平台封杀”、“店大欺客”将成为它再也撕不掉的标签!
届时,不仅梦想集团,所有线下传统大品牌、所有担忧平台权力的商家,都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起而攻之。
而在“防止资本无序扩张”、“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秩序”的绝对大旗下,手握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监管部门,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这,已经不再是商业模式的争论。
这是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规则猎杀!
全场再度哗然!
这才是核弹级别的新闻!
比什么家族伦理劲爆一万倍!
快门声、惊呼声、激动催促编辑准备稿件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官员席上,许多人脸色剧变,交头接耳,这个指控的份量太重了!
如果真的涉及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那就完全超出了今天座谈会的范畴,必须立即上报,启动相应的调查程序!
主席台上,王明义司长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飞快瞥了一眼旁边那两位来自政研室的同志。
只见那两位一直沉默记录的中年男子,此刻已经合上了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审视的姿态,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线下联盟那边,原本因为杨帆一连串反击而有些士气低落的人群,此刻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重新振奋起来,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兴奋。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直接从淘宝网商业模式的根基和最脆弱的合规命门上砍了下去!
那位梦想集团的高管,显然深谙致命一击的精髓。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立刻乘胜追击,说出了最后那句终极质问:
“杨帆先生!现在!请你抛开所有借口!正面!明确地回答全场!也回答所有关注华夏电子商务未来的人——”
“淘宝网拒绝梦想集团旗下所有品牌入驻,这,是不是在实施行业垄断?!是不是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请你回答——是,或者不是?!”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再度汇聚而来。
杨帆坐在那里。
面对着这记直奔咽喉而来的“反垄断”利剑,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任何一丝惊慌、愤怒、或是急于辩解的苍白。
他竟然当众嗤笑了一声。
然后,他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梦想集团高管。
也没有看向主席台上等待他回答的部委领导和政研室同志。
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兴奋躁动的记者和幸灾乐祸的对手。
他的目光,穿越了会场中间躁动不安的空气,穿越了无数道或期待、或恶意、或担忧的视线。
最终,落在了自会议开始就几乎未曾与他有过任何一次真正眼神交流的——
杨远清身上。
但那目光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要撕破脸的决绝。
仿佛在用眼神,问一个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才真正懂得的问题:
‘你,真的要在这里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那些你我都心知肚明的、所有不能见光的伤疤和脓疮’
‘全都,血淋淋地,揭开吗?’
那个眼神,让杨远清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关于淘宝网为什么拒绝梦想集团产品入驻这个问题”
“我想,你们更应该亲自问问你们的董事长,杨远清先生。”
“问问他,在背后,究竟对淘宝网,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