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的铃声,如同钝刀割断了紧绷的弓弦。
对于这间已经快要被对峙情绪撑破的会场来说,这并非松绑,而是风暴眼中一场短暂而令人窒息的静默。
一时间,压抑的低语开始放大,汇成一片焦虑的嗡嗡声。
与会者们像退潮般从座位上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的刺啦声、凌乱的脚步声、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激动的交谈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股不安的暗流。
一场本该探讨行业未来的电子商务座谈会,开到现在,早已面目全非。
线下零售联盟精心策划的连环指控,杨帆冷静而理智的反击拆解,到最后那记直指会议公正性底线的质问。
如同三股对冲的激流,将这场会议彻底冲出了既定轨道,变得剑拔弩张。
“唉这弄的,成什么样子!”一位来自地方商务系统的官员摇着头。
记者区则成了最兴奋的蜂巢。
所有记者眼中都闪着光,压低声音飞快交流。
“大新闻!绝对是明天头版!”
“快,跟主编说,预留至少三千字版面!”
有人已经悄悄掏出手机,背对工作人员,开始向总部口述最新爆点,语速又快又急。
刘老在秘书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他仍是一脸严肃,但再看向演讲席附近那个独自静坐的年轻身影时,目光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思量。
另一边,苏宁张总、宏图三胞刘总等人,迅速聚集到会场角落的盆栽后方。
几人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不时看向孤立无援的杨帆。
他们脸上最初的轻蔑与倨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忌惮的神情。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止是牙尖嘴利。
他敢亮数据,敢讲逻辑,更可怕的是——他甚至敢在部委主持的会议上,直接掀桌子。
“这小子是个不要命的硬茬子。”有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刚才说的『星火计划』,你们听明白了吗?”另一人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那根本不是简单的开网店帮扶!那是要打造从工厂到村镇的底层流通网!现在不把他按下去,等这张网成了,我们连站在哪儿都不知道!”
“按?怎么按?”刘总脸色铁青,腮帮咬得咯咯响,“没看见他手边那只杯子?”
短暂的沉默,恐惧在蔓延。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张总冷笑一声,“打不动他的模式,就打他这个人。”
此刻杨帆,独自静坐。
那个位置孤零零的,像风暴眼中的一叶扁舟。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无表情。
身边原本坐着的几家电商平台代表早已离席,躲得远远的。
他们既不敢靠近杨帆,怕被风暴波及,也不敢凑到联盟那边,显得太过谄媚。
于是,杨帆周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带。
杨帆闭上眼,脑海里却在高速运转,复盘刚才的问答。
愤怒吗?
当然有。
当“国贼”的帽子扣下来,当“动摇国本”的指控如泰山压顶,而主席台上却是一片令人心寒的沉默时,那股冰冷的怒焰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但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场合,在无数镜头和录音笔前,被情绪主宰就等于亲手把刀递给对手。
“不该发怒的”他在心底对自己重复,“但,也是被逼到悬崖边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淘宝网比这个时代跑快了太多。
快半步,是天才;但快了一步可能就是烈士。
淘宝网本不该在 2002 年 1 月就如此凶猛地撞进这个世界。
按照历史轨迹,它应该在 2003 年慢慢萌芽,在 2004 年小步快跑,在 2005 年才迎来爆发。
那时,传统零售业已有心理缓冲,监管框架开始摸索,社会认知逐渐跟上。
但他等不了。
他带着两世的记忆归来,亲眼见过未来二十年电商,如何天翻地覆地重塑这个国家的商业版图与普通人的生活。
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跑出最远的距离,建立起足够高的壁垒。
所以他疯狂烧钱补贴,他无视旧有规则狂飙突进。
他用一个月时间,干完了别人可能需要几年才能趟完的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比奇中闻王 首发
这句古训,他今天算是用真真实实地体会了一遍。
扬帆科技已经吃下了即时通讯、社交游戏、在线音乐这几块互联网早期最肥美的蛋糕,估值冲到了令人眼红的两百多亿。
而现在,他又要用淘宝网,去动线下零售这块沉淀了几十年、利益盘根错节看似铁板一块的超级蛋糕。
这不仅仅是商业创新。
这是向一个庞大、顽固、且掌握着巨大话语权的既得利益共同体,发起正面冲锋。
赵长征显然清楚,所以给了他“常委杯”。
这是一个无声但态度明确的信号。
在这个圈层里,有些东西不需要说透,有心人自然看得懂。
!那只杯子所代表的份量与潜在背景,足以让许多人在下死手前,掂量再三。
他本来的期望并不高,希望能有一场真正开诚布公的座谈会。
各方坐下来,谈谈新业态的实际问题、技术瓶颈、监管难点,共同寻找一条既能鼓励创新,又能防范风险的平衡之道。
何况,他也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初创者,理应拥有坐在谈判桌旁、而非被告席上的资格。
“可谁能想到”杨帆缓缓睁开眼,目光掠过远处窃窃私语的对手,掠过身边空荡的座椅,投向窗外冬日京城铅灰色的天。
他们刻意忽略了他的身份,扬帆科技的创始人,一个亲手打造并掌控着两百多亿科技帝国的年轻掌舵者。
这个身份赋予他的,不仅仅是财富和影响力。
更是一种敢于掀桌子的底气。
如果游戏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绞索,如果他连最基本的、基于事实的发言权都无法保障,那么他完全有理由把眼前这张桌子掀翻。
大不了,所有人别玩了。
只是掀桌子永远是最后的选择,是核按钮。
在那之前,他必须打完眼前这场仗的下半场。
而且,必须赢。
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在躁动不安的等待与暗中角力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当时钟指针指向既定时刻,众人纷纷回到座位时——
会场侧面的那扇厚重木门,两名身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谨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与任何人目光交流,没有寒暄,径直走向主席台旁边那排一直空着的预留席位。
为首一人向王明义司长出示了证件,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王司长的脸色先是一愣,随即变得无比郑重,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连点头。
这一幕被许多有心人捕捉到了。
尤其是那些来自部委系统或消息灵通的媒体记者,几乎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中央政策研究室的同志。
他们只是安静落座,打开笔记本,没有任何发言的安排。
但他们的出现本身,代表的重量与信号,足以决定整个会场的风向。
王明义司长清了清嗓子,重新打开面前的话筒开关。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之前闹得最凶的几个区域略有停顿,眼神里带着明确警示。
“各位代表,请安静,尽快回到座位。中场休息结束,会议继续进行。”
“首先,我再次重申,本次会议由商务部、工信部、工商总局联合召开,旨在听取电子商务行业发展中的真实情况、各方意见,了解新业态带来的机遇与面临的挑战,为下一步研究制定相关引导、扶持与规范政策,提供客观、全面、理性的参考依据。”
他着重强调了“客观、全面、理性”六个字。
“上半程的讨论比较热烈,也暴露出一些问题。”王司长的措辞谨慎,“下半程,我希望各位代表能够紧紧围绕事实、数据和具体可操作的问题,进行理性、建设性的发言和交流。”
“任何与会议议题无关的、情绪化的、或含有人身攻击性质的言论,都将不被鼓励,主持人有权予以打断。”
“下面,会议继续,请依照流程,继续提问或发言。”
规则被重新锚定,且加上了明确的护栏。
线下联盟的区域里,不少人脸色微变,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他们意识到,下半场的游戏规则开始不一样了。
短暂而微妙的冷场。
第一个主动发言的,是一位全程旁观、气质儒雅的经济学者。
他谈了电子商务税收征管中可能遇到的技术性难题,比如小额跨地域交易的收入认定,语气平和,内容专业。
接着,某地方商务局的官员起身,询问电商平台如何更有效地助力本地特色农产品上行,打开销路。
节奏,正在艰难地、一点点地回归到座谈会应有的、探讨问题的样子。
然而,对手的棋盘上,显然还有预备队。
二十分钟后,按议程进入相对自由的提问环节。
就在气氛稍有缓和之际,一人从梦想集团的席位区域站了起来。
是梦想集团市场部的一位负责人,四十岁上下、妆容精致、穿着得体套裙的中年女性。
她先是向主席台和王司长方向微微欠身,“主持人,王司长,各位领导。”
“我接下来有一个问题,可能会有些冒昧,甚至不那么符合会议规范。”
“但我认为,这个问题事关一个企业家最基本的诚信与立身之本,也间接关系到对方所倡导和践行的商业模式,在公众心中的可信度。”
“所以,经过慎重考虑,我还是想当着各位领导的面,向杨帆先生本人,请教一下。”
她看向杨帆,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杨帆先生,您刚才在台上慷慨激昂,大谈社会责任、普惠价值,展示的数据也很漂亮。”
“但在此,我想问你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
“一个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懂得尊重,甚至公然背叛了父亲一手打造、辛苦经营数十年的家族企业的人”
“你口中这些责任和价值,究竟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又有多少是包裹着漂亮外衣的、精致的利己主义?你这个人,以及你今天所说的一切,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这一问!
比“买办”更阴毒,比“动摇国本”更直接!
它狡猾地绕开了所有商业逻辑、政策辩论和数据攻防,将刀刃直接刺向杨帆作为一个“人”最核心的道德与伦理根基。
将个人家庭所谓的“背叛”,与他所宣扬的商业模式社会价值强行对立,试图在情感层面、在人性审判席上,将他的人格与信誉碾碎!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情绪陷阱。
不谈商业,不论数据,只诛人心。
一旦杨帆被激怒,一旦他陷入“家事”辩白的泥潭,无论他说什么,都注定落了下乘,形象尽毁。
很恶毒。
也很有效。
只可惜——
该站在这里问他这句话的人,不该是她。